《得罪了堂主还想走？》斗北天南

6、中蛊 “既然你觉

　　“难为你还叫我一声大少爷。”

　　司翳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擦拭着方才碰过人皮面具的手指。
　　随后，他抬起一脚，将脚边的人踹翻在地，原本带笑的音调骤然阴冷下来：“我还以为，这杜府上下，早就当没我这个人了。”

　　李头被踢中心窝，连哀嚎都不敢，连滚带爬地摸索到司翳身边，抱住他双腿，呜咽道：“少爷，大少爷！您被那些魔头掳去，奴才日夜悬心，只怕您再也回不来了，谢天谢地，幸好您没事！”

　　这一次，司翳没有再把他踢开。
　　他似乎被李头声泪俱下的表演取悦了，幽深的眼底浮起一抹饶有兴味的讥诮：“哦？是吗？那你倒说说，你是怎么怕我回不来的？”

　　李头瞬间僵住了。
　　他本就是信口胡诌，想让司翳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放自己一马，司翳失踪这五年，他吃香的喝辣的，伺候哪个主子不是伺候，哪里有真的担心过那短命的杜家大少爷？

　　眼下被这么一问，李头眼神闪烁着，支吾其词：“这，这……”

　　“看来你这忠心也假得很呐。”

　　司翳将擦完手的帕子随手丢开，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偷盗行窃，背主忘义。李树德，你这副心肝又蠢又坏，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我来替你保管吧。”

　　话音未落，李头浑身一颤。
　　他只觉后心一凉，被五根手指扣住了背心死穴，一股仿佛要将他脊骨连着心脏生生扯碎的剧痛顿时炸开。

　　“不，不要！”李头仰着脸，因为极致的恐惧，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却在这时，司翳眉头微挑，一股凌厉的掌风直逼面门而来。
　　他身形未动，只是把头一偏，苏浅这一掌便擦着他的耳畔打了个空。

　　然而这一击正在苏浅预料之中。

　　掌风未老，苏浅手腕一翻，手指勾住李头的后衣领。借着错身的瞬间，他手臂发力，一把将李头从司翳身边拖了回来。

　　“哭什么哭。”
　　苏浅将人往身后一推，看着李头那副没骨气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冷哼，“对这种草菅人命的邪门歪道求饶，你以为他就会心软吗？站起来，不许跪。”

　　李头一屁股摔在地上，不仅没有感激，反而崩溃的大吼起来：“你个黄毛道士懂个屁！站着说话不腰疼，要被毒死的又不是你！”

　　苏浅被他噎了一下，清澈的杏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难堪，他握紧手中的剑柄，咬牙道：“他刚才要掏你的心，你看不见吗，我这是在救你。”

　　“你救了我一时，我还不是要死，还不如刚才死个痛快算了！”李头只恨不能向司翳表忠心，一个劲地和苏浅对着干。

　　“你……”苏浅一时语塞。

　　司翳瞧着这番在他眼里狗咬狗的做派，忍不住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他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红木柱子上，双手抱臂，挑起眼眸看向苏浅，尖酸刻薄的语调里充满调笑：“哎呀，好笑，真是好笑。一个眼瞎看不清状况，一个耳聋听不懂人话。你们俩凑一块儿，真是要笑死我了。”

　　苏浅被他高高挂起的态度激怒，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尖恶狠狠地指着司翳的咽喉：“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快把解药交出来，道爷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交出来？”司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睛微微眯起，“我若是打算给解药，当初又何必下毒？小道长，你可别太招笑了。”

　　苏浅眼神一厉，上前一步，剑尖几乎抵上了司翳的喉结：“你不给，我现在就杀了你。”

　　面对近在咫尺的杀机，司翳不躲也不闪。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苏浅那张气鼓鼓的脸，随后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漫不经心地搭在剑脊上，指尖发力，将指着自己咽喉的利刃向旁边拨开半寸。

　　“你杀了我，他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司翳瞧着苏浅，说话的口吻堪称和蔼可亲：“方才那酒里的东西，名叫三寸烂。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毒药，而是蛊毒。喝下去后，毒性会顺着舌根往下爬，所过之处，血肉会从内向外一点点溃烂化脓。”

　　“最妙的是，中毒之人不会立刻死。他会清醒地感觉到自己一寸一寸地烂成黑水。最开始是舌头，然后是肠胃，大约要疼上三天三夜才到五脏六腑，直到全身都化成了血水，人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司翳偏过头，欣赏着苏浅骤变的脸色，嘴角勾起，“你现在杀了我，他今夜子时就会变成一张装着血水的人皮，要不，你试试？”

　　听完这番毛骨悚然的描述，苏浅握剑的手攥紧了。
　　他死死瞪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魔头，心中天人交战。

　　司翳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邪道败类，就该一剑封喉，永绝后患。可若是真杀了他，李头就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极其惨烈。
　　就算李头密谋偷走他的双剑，一想到这双装满恐惧与哀求的眼睛会变得无神又苍白，苏浅就怎么都下不了手。

　　“别杀，别杀他！”

　　苏浅还没想好对策，地上的李头先一步投降了。他扑上来，死死抱住苏浅的靴子，绝望地哀嚎着：“求求你，苏道长，你不要杀他！我不想烂肠子，我不想死啊……”

　　看着脚下抛弃尊严只求活命的李头，苏浅胸口憋着一股无名火，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收回鞘中，瞪着司翳冷冷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给解药？”

　　终于乖了，知道求他了。

　　司翳露出一个得逞的笑，他最爱干的事就是让死活不能的人说能，让怎么都能的人死活不能。
　　他目光扫过苏浅手中的剑：“好说，这双剑是你的吧？”

　　苏浅看了一眼手上的剑，皱眉道：“是又如何？”

　　“他偷了你的剑，自然要向你道歉，”司翳笑道，“李树德，你只消向这位苏道长磕头三下，大喊三声‘奴才有罪，奴才对不住你’，我就把解药给你，如何？”

　　李头一听救命有望，欣喜若狂，拼命拱手道：“是，是，多谢大少爷开恩，我这就跪，这就跪……”

　　可这一下，苏浅却不乐意了。

　　他久居深山，师父夫子常年教的是上善若水，天下为公，他怎么可能让另一个人自贬到如此作践尊严的地步来为自己道歉。

　　苏浅一把扶住正要磕头的李头，皱起的眉心述尽不认可：“不必，我已经原谅了他，你快把解药给我。”

　　苏浅话中的厌恶毫无掩饰，落到司翳耳中却刺耳得很。

　　他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眼中翻涌起一层浓重的阴翳，喉间只余一声自嘲的冷笑。

　　那日朱雀堂之后，何银奉命去探查苏浅来历，吩咐了堂下外门弟子去寻找蛛丝马迹，这些人鱼龙混杂，多的是想从司翳这学点操控人的手段的，一听有奖赏，消息铺天盖地的就飞来了。
　　从苏浅的身份到他的师承，以及他在杜家留宿之事，司翳全都了如指掌。

　　眼下被他一口拒绝，司翳冷声一笑，心道：“是了。你师父是天心山掌教清虚子，你师叔是黎山剑阁二长老，江湖中谁不敬你畏你？你这番南下去救了你师叔，在武林中又是大功一件，眼看就要坐上天心山少掌门的宝座，名扬天下，风光霁月，怎么看得上我一个邪道中人用这种下作手段帮你出气？倒显得我自作多情，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苏道长真是宽宏大量，令人钦佩。”

　　司翳轻嗤一声，站直了身子：“既然道长金口玉言，我便放这狗奴才一命。”

　　他瞧着苏浅戒备的双眼，长指在玄黑的衣襟口点了点：“这解药嘛，就在我怀里，有本事，你自己来拿。”

　　苏浅视线从他的脖颈和衣襟处扫过，警惕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怎么，怕了？”司翳挑了下眉，“担心我暗算你？也罢，反正等死的又不是我。”

　　想到地上不敢抬头的李头，苏浅不自觉沉了口气。
　　他自恃武功高强，想着只要防备着对方的暗器，就算近身，这人也伤不了自己，只不过要留意他下毒的手段，别没救到人不说，反把自己搭进去了。

　　“拿就拿，我还怕你不成。”

　　苏浅心一横，还剑归鞘，冷着脸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径直探入了司翳的衣襟。
　　本以为司翳会趁机反击，可他却连躲都没躲，任由苏浅的手在他胸口摸索。手贴在坚实的胸膛上，沿途带起些似有似无的痒意。

　　解药呢？这里面不会没有吧？

　　一条人命拴在头上，苏浅难免紧张，以至于有些畏手畏脚，他一时没摸到，马上抬头瞪了司翳一眼：“哪里有解药，你敢玩我？”

　　司翳从这个角度，恰好瞧见他脖子上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禁低笑一声。

　　他低下头，戏谑着压低了嗓音：“苏道长，你这般摸法，是找解药呢，还是在占我的便宜？再往深处探探，它就在我心口贴着呢。”

　　“谁占你便宜了，是你自己放那么深不好摸！”

　　苏浅气愤之余也不收着力气了，手不客气地往下一探。

　　还真摸到了一个冰凉的药瓶。

　　是解药。

　　苏浅一喜，正准备把解药拿出来，突然，司翳反手一扣，一把攥住了自己怀里的那只手腕。
　　苏浅手腕吃力，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回抽手：“你干什么——”

　　司翳抓着他的手腕，不顾苏浅的反抗，将手高高举起拧住，顺着脸颊低下头，在他脖子边一字一顿地低语。
　　“小东西，嘴上逞逞强算了，还真敢往我怀里伸手，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我怎么样用不着你管。”

　　苏浅恼羞成怒，一把夺过药瓶，掌心猛地拍向司翳胸口，借力后退数步。
　　这一掌在他羞愤之下挥出，没打严实，司翳只是偏了下身，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

　　苏浅将解药扔给地上的李头，冷喝道：“拿着，快走。”

　　“多谢道长，多谢大少爷……”

　　李头如获至宝，赶紧拿着药瓶逃出柴院，一眨眼消失在转角处，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院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就这么让他走了？”司翳慢悠悠地抚平衣襟，“不担心我这解药是假的？”

　　苏浅：“你竟敢给我假的？”

　　“你还真信啊？”

　　看他果断掉头去找李头，司翳乐不可支地喊住他：“道长不想想我什么身份，说出去的话怎可能不算数？”

　　“司意理！你有没有个正形？”

　　苏浅气恼地抹一把脸，怒视着他，“今天是杜伯伯的大寿，你在前厅放毒，又来偏院杀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司翳瞧了一圈四周久违的景色，再度看向苏浅时，语气已变得漠然，“你也知道今天是杜清大寿，怎么，我回自己的家，来看我的父母，这也有错？”

　　苏浅完全不相信，愤恨道：“你就算说回来杀光杜府上下，都比你说回来看他要可信得多。”

　　“对杜府而言，我只要回来，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

　　司翳讽刺一笑，“老东西的四十寿宴大办特办，外面高朋满座，没一个记得我母亲的忌日。我不过是去祠堂替她打扫了一下那些占地方的垃圾，关你什么事。”

　　苏浅被他眼里的落寞震了一下，原本的怒火平息几分，他想起在水缸边的那块木牌，秀眉皱起，声音沉稳了些。

　　“就算杜伯伯偏听偏信，可你本可以不走这条路。我见过你刻的木牌，你说你要为生民立命，愿天下无患。你明明有医者仁心，为什么要自甘堕落，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

　　司翳眉梢挑起，扯了下嘴角：“苏浅，你是不是觉得你很高尚？”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用这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我，说一句‘你其实也不坏’，我就会感动得痛哭流涕？觉得被阳光照耀到了，对你感恩戴德，把你当成救世的活菩萨？”

　　苏浅瞧着他，一只手慢慢朝剑柄摸去：“我从没这么想，我只是觉得你可惜。”

　　哈。
　　还以为能说出个什么子曰。

　　司翳把他瞧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有什么好可惜。想走的路不好走，想做人不好做，做人没得做，做鬼又有什么不好？”

　　他猛地逼近到苏浅身前，口吻黏糊得像是沼泽地里的一滩死水。

　　“既然你觉得可惜，那不如，你也来尝尝这种滋味？”

　　话音未落，司翳一把扣住他肩膀，另一只手闪电般扑出。

　　苏浅早有防备，“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剑锋闪出一道冷光，利刃直取司翳咽喉。

　　可司翳根本不躲。他徒手迎上锋利的剑刃，噗嗤一声，手掌被剑刃捅了个对穿。

　　鲜血飞溅的瞬间，司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抓住剑刃，猛地朝自己怀里一拽。

　　人朝他扑过来之际，掌心的血涌得更凶，两三滴洒落下去，染红了苏浅雪白的道袍。

　　“你！”苏浅被迫贴近他，手腕一翻，想借着兵器挣脱，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司翳另一只手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指骨在苏浅脸上一捏，他便吃疼地微张开了嘴。

　　“唔！”

　　一粒带着苦涩气味的猩红药丸被强行弹入苏浅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像是一汩辛辣滚烫的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灼而下。
　　苏浅猛的推开他，捂着胸口咳嗽，喉咙里却像被浆糊粘住了一般，什么都咳不出来。“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司翳被他软绵绵的推了一下，什么伤害都没受到，只是倒退两步站稳脚跟，任由手上的鲜血滴落，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苏浅。

　　“吃的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苏浅想要将那东西吐出来，可药效发挥得极为迅速，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一股脱力的虚弱感从小腹处炸开，顺着经脉席卷到全身各个角落。
　　他双腿一软，连握剑的力气都被抽干，长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整个人摇晃着向前倒去，重重跌进了司翳的怀里。

　　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灼热而困难，连眨眼都要消耗喘气的力气。

　　苏浅强撑着睁开眼皮，天旋地转的视野里找不到方向，只有少年鬓边镂空的银饰闪着显眼的冷光，他颤抖着揪住司翳玄黑的衣袖，满眼皆是震惊与不甘：“你……卑鄙……”

　　司翳单手搂着他瘫软的身躯，修长的手指抚过苏浅的后腰。“卑不卑鄙的，抓到耗子才是好猫，不是吗？”

　　苏浅还想辩驳一句“你说谁是耗子”，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下垂，力气源源不断的从体内流失。
　　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溃散，晕过去前的最后一眼，他目光艰难地转向一旁的双剑，手伸在半途，彻底耷拉下去，随主人一起陷入了沉睡。

　　司翳伸腿一撩，两把剑被他踢起来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把苏浅拦腰抱起，准备轻功上瓦离开此处。

　　可就在这时，柴院外原本和谐的丝竹声，突然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

　　“苏道长，你是不是在这？”杜清焦急的呼喊伴随着护院的脚步声，正飞速朝柴院逼近。

　　“快，你们几个从后门绕过去，别让那个贼人跑了。”

　　护院汉子的叫杀声隔着门都显得十分浑厚，可司翳仍是无可救药地一下子便听到了混杂在其中的、窝窝囊囊的杜清的询问。

　　他在冷风中斜眼一瞥，厌恶与排斥顷刻间爬上凌厉的眉眼。

　　好，很好。
　　连外人都能兴师动众地维护，却偏偏容不下一个“误入歧途”的自己。

　　司翳垂眼看向怀中已经无力挣扎的苏浅，一个好玩的把戏涌上心头。

　　既然杜清想救这个人，给他就是了。就是不知道，当杜清倾尽毕生医术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会露出怎样一副美妙的表情。

　　只是想到杜清脸上露出绝望崩溃的神情，司翳心里就没由来的畅快。
　　他扶着苏浅，将人靠在红木柱子上，站起身，一双桃花眼中黑洞洞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逐渐嘈杂起来的柴院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没做停留地散在了冷风之中。

　　“我们会再见的……很快。”

　　“苏道长！”

　　砰的一声，柴院那扇破旧的大门被一脚踹开，赶来的护院汉子配着刀鱼贯而入。
　　杜清跟着乌泱泱一群人赶到柴院时，只看到苏浅一人，他面色潮红地瘫倒在柱子旁，双剑散落一地，青石板上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而那个玄黑色的身影，早已如一阵阴风，消失在杜府的高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