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了堂主还想走？》斗北天南

5、是司翳回来了 他瞧见干净

　　日上三竿，太医院院使杜清的四十岁寿宴举办得如火如荼。
　　宴席上座无虚席，皆是杏林一脉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正襟危坐等待着，可本次寿宴的主角却迟迟未到。

　　前厅宾客等得着急，向身边一个丫鬟询问：“吉时已到，你们家老爷何在？”

　　丫鬟福了福身子：“贵客恕罪，老爷的行程从不向咱们这等下人透露。”

　　而此时此刻，杜清正身穿华服，处于后院的正厅之中，他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来，张望大门的方向。

　　“老爷……”

　　杜清抬起头，只见栀素匆匆忙忙地跑上殿来，不等栀素擦完汗，他便着急问道：“杜迤这逆子去哪了？”

　　栀素摇着头，喘匀了气，急得快哭出来了：“找不见人，苏道长也不知去向。”

　　杜清皱起眉头，心里直犯嘀咕：“这时候，他们俩会到哪里去？”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才十岁，拿着手中的金银花，天真无邪地冲自己笑，可一瞬之间，那个身影又变为了更为高大的少年，头也不回离开了杜家。

　　难道杜迤也？

　　杜清心中一寒，浑身激起一层冷汗，忙吩咐：“那还不快去找？他爹的寿辰，他不在场算什么事。”

　　“是，老爷。”栀素还未退下，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喊声。

　　“老爷，老爷……哎呦！”

　　一个家丁疾跑过来，没留神被门槛绊了一下，向前一个踉跄，栀素忙道：“你小心点，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那个家丁扑通一声跪下来，抬起头，一脸的哭丧样，“老爷，不好了。我方才去打扫祠堂，谁知一拉开帘子，就看见，看见……”
　　他眼神闪烁，观察着杜清的脸色，生怕将这件事说出来，冒犯了自家老爷。

　　杜清皱眉：“看见了什么？你直说就是。”

　　那家丁抽了抽鼻子，满脸尽是害怕：“看见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全都被倒扣下来，香也拔得干干净净，里面一片狼藉啊。”

　　祠堂？是谁在他大寿之际干这种丧德的事？

　　杜清脸色瞬间惨白，“不是有护院看管吗，谁能进去？”

　　家丁哭道：“我不清楚啊老爷，我问了他们，他们都说没看见人，门锁得好好的呢。”

　　栀素搀扶住杜清，转头问道：“全部牌位都坏了吗？”

　　“没有，”那家丁回忆了下，头埋得更低，“我亲眼瞧见了，只有一个是立着的，牌位前还多了些供果。”

　　栀素的疑惑更深：“谁的？”

　　“是，”那家丁支吾道，“是司夫人的……”

　　“司南音？”栀素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到，一个去世多年的杜府主母，竟还有外人来祭拜，而且这个外人还很痛恨杜家祖宗，只留她而灭其余。

　　栀素不明所以，杜清心中却跟明镜似的。听见“司南音”三个字后，杜清眼中的惊恐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年近半百的脸上更生无力与憔悴。

　　“是他，是司翳回来了。”

　　同一时刻，另一边的僻静柴院，一场猫戏老鼠的好戏还在继续上演。

　　“如何？你想说什么？”那乞丐笑嘻嘻的在李头面前蹲下来，偏头看他。

　　“你，你……”李头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指着乞丐，气得直哆嗦。
　　他算是明白了，这乞丐用手指在碗里搅动，并非只是想逼他喝脏酒从而侮辱他这么简单。

　　就那么一搅，酒里便已掺了毒。

　　“你们两个，快去给我请大夫……”

　　两个汉子满身冷汗，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张站起身道：“你等着，咱们就这去。”

　　“站住。”

　　那乞丐凉凉的一声，不轻不重，却让两个汉子汗毛倒竖，脚下生根般齐齐停在原地。

　　“不许乱动，仔细瞧一瞧偷东西的下场，”那乞丐伸出手来，啪啪两声，拍了拍李头的脸颊，“若是敢挪一步，我让你们知道好歹。”

　　其中那个年轻汉子早已吓得走不动路，经此一言，双腿发软，砰的一声跌坐在地，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另一个汉子见多识广，胆子大些，指着乞丐鼻子骂道：“你胆敢在京城杜府里搞这些鬼蜮伎俩，可不是活腻了？”

　　“说我活腻了的人有很多，”那乞丐道，“屁大点本事没有就敢吆五喝六的，你是第一个。”

　　那汉子憋红了脸，脸色发青，却不敢再发一言。

　　李头仰起头来，大半张脸已然青紫，肿得跟个猪头一样。
　　他爬到那乞丐面前，指了指自己舌头，咚咚咚地朝那乞丐磕头。

　　那乞丐笑道：“这可当不起，大爷，你跪我干什么？”

　　李头满脸是泪，痛得抓心挠肝，想去拖脸颊又不敢，双手又是合十，又是磕头：“救我，药……我的钱，家产，妾室，全都给你……还有这两把剑……”
　　他深知就算找了大夫来，辨认自己身上的奇毒也需时间，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说不定他早就一命呜呼，因此不顾一切，只能跪求眼前这个乞丐发发善心。

　　“哦～”那乞丐状似恍然大悟，“原来是要我救你这条烂命，是不是？”

　　李头额头上全是冷汗，不住地点头：“是，是，求大侠救我这条烂命。”

　　“好，既然你都这样求我了。”

　　那乞丐轻声一笑，一把抓住李头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来，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柄匕首，手腕朝前一送，刀刃直奔李头的脖子而去。

　　“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苏浅见他要割了李头的脑袋，忍无可忍，足尖在瓦片上一点，一个纵身跃下屋顶。
　　人在半空，苏浅一记横扫已踢出去，精准稳当地踹在匕首侧锋。

　　“当——！”匕首脱手而出，在空中翻转了数圈，威力不减，齐根没入了一旁的红木柱子。

　　三人同时后退。

　　苏浅借着反冲之力，在半空中轻巧地翻了个身，白色衣袖卷起地上的两把长剑，回身一旋，发丝飞扬间稳稳落在地上。
　　那乞丐只后退半步，手朝旁边一挥，便卸去了那股霸道的腿劲。

　　两人隔着在地上抱脸痛哭的李头，遥遥对峙。

　　其余的两个护院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那乞丐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腕，一双眼睛幽幽的看向眼前这位纤尘不染的小道士。
　　“哟，这是哪来的美人，功夫俊俏，人也俊俏。杜府的奴才没人管教，我就替他们管教，怎么，这你都要过问？”

　　“天下事天下人管得，”苏浅不满道，“你做得不对，就是该打。”

　　此刻，他双剑都反握在手，一把反执在身后，另一把横在胸前，拇指恰好抵住吞口，单手便能将剑挑出鞘。

　　苏浅那张脸没完全长开，两颊仍带着点肉，可这会儿下巴扬着，一双圆润的杏眼微微眯起，目光又冷又厉，直勾勾瞪着对面的乞丐。
　　一股初生牛犊般的清澈与纯然迎面扑来，人瞧着嫩生生的，却明摆了不是个好相与的脾气。

　　真干净。

　　这乞丐心中冷笑。

　　他瞧见干净就反胃。

　　“哦？倒要请教阁下的高见。”

　　苏浅只以为他是要教训李头两下，让他长个记性，所以在屋檐上看得津津有味，可没料到他居然要这李头的命，若非自己及时出手，这人恐怕已上了西天了。

　　苏浅当即站直身，一把剑指着那乞丐，皱眉道：“他只是偷了东西，你整治他一番，让他受过惩罚就是了，怎么还要动手杀人？”

　　李头恍惚间听见苏浅为他打抱不平，感动得无以复加，抱着脸哭喊叫屈：“是啊，是啊。我只是想拿去卖点钱，又不是害了性命，他却把我弄成这副鬼样子，苏道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那乞丐瞧着他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无辜地摊开双手，眨巴眨巴眼：“此言差矣。方才是他自己求我医治，我看他可怜才网开一面。他脑子有病，嘴里有毒，我好心帮他割下来，制止奇毒扩散到四肢去，如此仁义之举，怎的到你口中就变成害人性命了？”

　　“你……”苏浅一时语塞，他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你分明颠倒黑白，非要说自己是乐善好施，还要不要脸。”

　　不要脸？

　　那乞丐大约是头一次被这么软弱的词语辱骂，只感到不痛不痒的，甚至笑出了声：“虽然你这道子头脑简单，但这一回却是说对了，这张脸又臭又丑，是不该要了。”

　　他伸手按住脸颊一摸，撕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起，一眨眼，那乞丐手上多了一张胡茬满布的皮制面具，失去易容的脸上恢复真貌，露出一张清冷俊美的端方君子脸。
　　可这君子却是个不走正道的主，眉宇间几分讥诮的笑意冲淡了书生气，反添阴邪，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风流的桃花眼，瞳色深邃，似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光彩不达眼底。

　　随着那张面具被剥离，乞丐身上的臭气随之一起消失，李头被面具扔在地上的动静吓一激灵，刚找回来的少许底气在一刹那烟消云散。
　　他忙不迭磕头在地，浑身上下剧烈的颤抖着，因为太过恐惧，口中竟隐约传来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大，大少爷……”

　　他语无伦次地环顾四周，发现跑不了了，一狠心闭上眼，一只手朝自己脸上狠狠扇去，只打得眼前直冒金星，却不敢停下，一边自扇耳光，一边哭喊求饶。

　　“我不知道是您回来了，求求您饶我一命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头是坏，可他不傻，惹了苏浅大不了被揍一顿，丢了当工的饭碗，但惹了司翳这个大魔头加老东家，那是真小命不保了。

　　李头面对着司翳，又是哀求，又是掉眼泪，不停磕头，连口中火烧般的刺痛都抛之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