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了堂主还想走？》斗北天南

3、怪事横发 “它”在偷

　　“苏道长……”杜迤见他进来，酸软的胳膊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你醒了。”苏浅上前一步把他按住，冷着一张小脸，“躺着别动，杜伯伯呢？”

　　杜迤吃力地躺回去，沙哑的声音中残留着虚弱：“他去看望我娘了，她哭得很厉害，差点以为我回不来了。”

　　苏浅不客气地敲了他的额头，没好气道：“何止杜伯母，栀素哭着来找我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嫌命长是不是？”

　　杜迤耷拉着眼皮望着他，清秀的眉目间染上满足，气若游丝地呢喃：“苏道长，你关心我。”

　　苏浅无奈：“你这话说的，我不关心你，还一个人来救你么？这一番折腾，你还没跟我说谢呢。”

　　杜迤热脸贴了死木头，无语地翻个白眼：“苏道长剑术通神，天下无双，行了吧？这下你心里可得意了？”

　　“好了好了，我还差得远呢。”

　　苏浅被他夸得飘飘然起来，嘴角刚要上扬，立时又皱起眉：“别打岔，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去找那个司翳。”

　　听到这个名字，杜迤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来，抿着嘴唇，和杜清一样，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苏浅看他们一家都是这个颓丧样，声音放轻，只担心伤到了他：“我只知道他是你哥，难不成，你以为他不会杀你？”

　　杜迤听不进他的劝导，缓慢摇头，眼中都是空虚。“他以前不这样的。”

　　“自然了，”苏浅道，“人都是会变的，我问的是如今。”

　　“如今……”

　　杜迤念叨着这两个字，垂下眼皮，嗓音更哑：“这不显而易见么？他跟他娘姓去了，他不觉得自己是杜家的儿子，巴不得跟咱们断绝关系。”

　　苏浅顿了一下，疑惑道：“可是，杜伯母不姓司啊。”

　　他说完便没声了。
　　现在的杜娘子不姓司，而司翳又是随他自己的娘姓的，那也就是说……

　　杜迤看苏浅脸色，便知道他已想通，轻轻叹出一口气：“我娘是续弦，我和他不是同一个娘亲。”

　　“难怪杀你都不手软，”苏浅只沉思了片刻，便义愤填膺地吐出这句仗义之言，“原来是个无父无母之徒。”

　　他说话也忒难听了，杜迤却又明白，这着实是直言直语，心中既是啼笑皆非，又是五味杂陈：“他看见我就心生厌烦，我不怪他。”

　　没了父姓，不仅生前名字进不了族谱，死后更是沦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逢年过节无人祭拜，只能孤孤单单游荡在天地之间。
　　虽说司翳是自己改的姓，可若无杜清将他扫地出门，不断逼迫，谁又肯干这种自绝后路的晦气事。

　　苏浅：“那你还巴巴地凑去求他回来，你以为他有难处，在外面受苦了，说不定人家早自甘堕落，只恨你挡了他的晋升之路呢。”

　　杜迤无声的笑了，肩膀被扯得隐隐作痛。他朝苏浅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僵硬地转移话题：“小浅，你过来。”

　　苏浅皱眉：“干什么？”

　　杜迤见他不动，便扯着他的衣袖，一点一点把他拽到床边来。

　　苏浅不情不愿的坐到床沿，倾身向前，杜迤把他的手腕抬起来，板着脸，指着上面说：“还说没事，这是什么？”

　　苏浅低头一看——白皙的手背上赫然是一条细长的血痕，但他未察觉，也不觉得疼，甚至连何时割伤的都不记得。
　　“小伤，不碍事。”

　　“你嘴里的话，我是一个字不信。”杜迤随手扯下布巾，浸湿了床头上的药水，“我刚才敷过这个，手伸过来。”

　　杜迤刚要动手为他擦拭，突然额头一疼，眉头紧紧皱起来，眼前都天旋地转了一下。

　　苏浅忙道：“怎么了？还是头晕？”

　　“没事，”杜迤闭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慢睁开眼，“可能是太饿了。”

　　苏浅看向自己的手，刚才他头晕时下意识攥紧，上面已被印出泛红的指印，那条疤痕被他暴力一捏，伤口崩开，缓慢溢出些鲜血。“算了，你毛手毛脚的，我自己来。”

　　“苏道长，你……”杜迤话在口中，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喘息。

　　看见苏浅手上的血那一瞬间，一股令人着迷的感觉从脊梁骨直冲后脑，让他整个人轻飘飘，晕乎乎，热血沸腾了起来。
　　他手指不断颤动着，缓缓上移，捂住了跳个不停的心口，眼睛中的黑色迅速扩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瞳。

　　杜迤目光呆滞，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尽是死气，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伸向苏浅脑后。

　　“怎么了？”苏浅敷着手转过头来。

　　“没什么，”杜迤半躺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身前，脸上挂着有几分怅然的笑，“只是想着，我们俩三年没见了，苏道长居然还嫌弃我。”

　　苏浅一时气笑：“无理取闹。你把我手弄出血，我还不能自己来么。”

　　杜迤没有接这一句话，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他，似乎是在好奇地观察什么。

　　“罢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杜伯伯。”苏浅用几根布条绑在手上，顺手帮他扯了下被子。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咚咚咚”的三声轻响。

　　苏浅回过头，只见栀素站在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面带无奈：“苏道长，有件事要麻烦你。”

　　“怎么了？”苏浅问。

　　栀素扭捏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开口，“苏道长，过两日就是老爷的寿宴，府里要挂红绸迎客，兵器带煞，恐冲撞了喜神。而且咱们府上女眷繁多，您带着两把兵刃走来走去，容易吓着大伙。您看能不能让我给您保管着？”

　　苏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到桌上搁着的两把长剑。

　　两把剑中，一把剑鞘是竹子做的，略显朴素，另一把剑鞘乃红木制成，上了黑漆，熠熠生光，两把剑虽都在鞘中，却不知是否是见惯了杀气的缘故，打眼一瞧便感不俗，让人心生寒意。
　　先前苏浅也怕吓到百姓，是把它们裹在布中的，到了杜府本以为没有这层顾虑，没想到仍是找过来了。

　　杜迤有些生气：“你说什么呢，苏道长是我的朋友，难道会对你们做混账事吗？”

　　栀素连忙低下头，颤声道：“少爷，我相信苏道长的为人，但就算我不怕，这府里也不止我一个人啊。更何况咱们还有护院的伙计，用不着苏道长全副武装的。”

　　经她一说，杜迤眉头拧起，好哇，这还将熊熊一窝了，是怕自己见识过苏浅的武功，就觉得这帮护院没用么？
　　他余光瞥见院子里站着两三个护院的汉子，正探头探脑地朝门里张望，显然是在观察情形，栀素只是被推出来的。

　　杜迤越发来气，撑着手就要坐起来：“你们几个给我等着。”
　　那几个护院见他真发了火，互相使个眼色，迅速散开，只剩栀素还半跪在门口的位置。

　　“别乱动，小心伤口复发。”苏浅叹一口气，把杜迤按回去，“两把剑而已，我只待两天，你拿去吧，别吓着人家。”
　　他手腕一抄，两把剑便顺在了手上，苏浅眼都没抬，朝栀素那个方向随手一扔。

　　栀素忙站起来，双手摊开接剑，只听一声闷响，两把剑砸在她怀里，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看得出分量不轻。
　　栀素松了口气，感激道：“苏道长真是心善，您放心，我会好生放在库房里，您想要随时可以拿走。”

　　苏浅没有看她：“去吧。”

　　栀素抱着剑行了一礼，退下去了。

　　杜迤胸膛起伏着捂着肩膀，侧过头看向苏浅，愤愤不平：“你放心，等我好了，一定帮你教训那几个人。”

　　苏浅摇了摇头，手一撑下了床，“教训就不必了，我不用剑也能打，背在身上还碍手碍脚。”

　　杜迤看他一副假装不在乎的样子，想说几句类似于“怎么能不教训”“他们肯定心怀鬼胎”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苏浅一如往昔，再好不过了。

　　“好，你说不教训，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得了，你好好休息吧。”苏浅潇洒地一摆手，回身甩起飞旋的发丝，大跨步出门了。

　　“趁现在还早，我得去给杜伯伯挑个礼物。”
　　这么一想，苏浅又犯了愁。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身上本就穷酸，这两天吃穿都靠杜府，哪里还有余粮孝敬杜清？

　　只能去典当些玩意儿了。

　　苏浅摸到腰间的一个玉佩，那是五岁时师父送给他的，这么多年下来，玉质已有些浑浊，却仍通透，还值些钱。
　　说干就干，他脚步一转，奔着典当店铺的方向走去。

　　一盏茶之后，苏浅满脸痛色的拿着十两银子回来了。

　　“小事，”他给自己打气，“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急用钱，不能小家子气。”

　　他背着双手，准备去街上采买礼品，路过杜迤的房间时，苏浅放轻了脚步，打算顺着半开的窗棂往里看一眼。

　　这一看，苏浅的脚步顿住了。

　　屋内，杜迤并没有躺在床上。

　　他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地，单膝跪地，半蹲在桌子面前。

　　杜迤视线落在地面上，神色不再是苏浅熟悉的那种温润和柔和，反而变得慈祥起来，像一个温柔的母亲凝视自己牙牙学语的孩子般，用眼神鼓励着什么。

　　一只指甲大小的白色小虫正趴在他的中指指尖，整只虫一张一缩，像在呼吸，又像在汲取。

　　苏浅喘气都忘了，他屏息凝神，看清了地面上的那一滩小小的血泊。

　　杜迤在放血喂虫？

　　那虫子外形酷似臭虫，既圆又小，但个头比臭虫大了一圈，随着鲜血的摄入，苏浅惊骇地发现这虫其实并非白色，而是透明的。
　　那虫贴着杜迤的手指，吮吸血液，不消一会，身子便胀大了不少，远远瞧去，就像是一个水晶瓶中装满了鲜红色的汁液。

　　苏浅自小山里长大，什么飞鸟走兽，花鸟鱼虫，他都认得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又吓人的虫子，不由得皱起眉，朝里面探了探头。

　　屋内，那虫子的身体不断鼓大，终于在撑破肚皮前停了下来。它收起口器的吮吸，朝杜迤手指那边拱了拱。
　　杜迤眼睛一亮，心领神会般，身子下压，把手递了过去。

　　下一刻，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苏浅一把捂住了嘴，呼吸一瞬急促起来。

　　那虫子竟顺着杜迤指尖上的伤口，活生生钻了进去，而杜迤不仅未露半点恐惧之色，随着手背上那个小鼓包的深入，甚至从喉中滚出一声隐秘的喘息，一双桃花眼中溢满痴迷。

　　“狗奴才，原来在这，叫我一番好找。”

　　屋里传来杜迤口齿不清的自言自语，声线都变了，不再是男子的厚重低沉，而是有些柔和温细，乍听之下男女难辨，雌雄不分。

　　苏浅脑袋里一片乱麻，手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是什么？杜迤是鬼上身了么？
　　不，这比鬼上身还可怕，至少鬼魂找过来，他还能喊一声急急如律令，眼下面对不知来头的怪虫，却只能惶恐得不知所措。

　　苏浅咬紧嘴唇，硬着头皮准备再多看一眼。

　　“苏道长，你在这干什么，怎么不进去？”一声不合时宜的问候钻入耳中。

　　苏浅心里一跳，忙转头道：“没有，我只是路过。”他不顾杜清询问的目光，马上转头看向屋内。

　　一瞬间，只有一瞬间。

　　杜迤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眉头微皱，面露痛苦之色，似乎又陷入了梦境，从来没离开过床铺一般。
　　只有苏浅知道，他刚才在桌子旁做了一番怎样诡异的事。

　　“苏道长？”杜清看向他，脸上的疑惑不减反增。

　　“没事。”苏浅隐约感到不安，可他不能一吐为快，杜清不是江湖中人，说出来除了徒增烦恼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杜伯伯，我多待几天吧，免得那些人还想杀杜迤，追过来害人。”

　　杜清身形一顿，奇道：“你不着急去找师叔了么？”

　　苏浅：“有更着急的事。”

　　他目光冷凌凌地投向杜迤，杜迤一只眼皮正好合上，遮住了那只偷偷转向苏浅的眼珠。

　　“它”在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