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浅兄又性情了 苏浅看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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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冰凉的无名指拍上了苏浅的手背。
靠在树下闭目养神的苏浅冷不丁睁开眼，手腕一翻，反客为主地扣回去。
“呃……”
杜迤吃痛，倒吸一口冷气，发白的嘴唇里吐出一声虚弱的闷哼。
苏浅以为有人趁他小憩偷袭，下手用了些内力，听见痛呼，忙松开了手：“我不小心，你没事吧？”
回答他的是杜迤急促的喘息。
杜迤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气色却是苍白的，额头上尽是冷汗，沾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像一个高烧不退，神志不清的病人——如果忽略肩膀上那一大块深红色布料的话。
“奇怪，在朱雀堂那瞧着好端端的，怎么赶了一天路就变成这样？”
苏浅心中疑惑，伸手试图帮他把脉，手还没搭上去，杜迤又是一声呜咽，浑身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死死攥着胸口上的布料，大口大口呼吸着，几乎喘不上气。
“……不太妙，还是赶紧带他回杜伯伯那，让杜伯伯医治。”
苏浅不敢再耽误，起身踩灭了过夜搭建的火堆，一手拾起一团约三尺长，用绳子捆起来的布料，低头准备把杜迤抱起来。
就在这时，他身形一顿，神情凝重地抬起头，回望自己逃出来的那个方向。
从昨晚一直追着他的那十来个人的气息，消失了。
苏浅知道他们受蛊门要挟，为了活命才不得不追杀自己，所以他一天一夜里都在东躲西藏，哪怕偶尔撞上一个，也只是用剑背拍飞，并未下杀手。
可现在，那些人不见了踪影，连之前那种慌乱的活人气息都彻底没了。
谁杀的？
苏浅眼前闪过昨晚闯进朱雀堂救人时，高位上那一男一女的身影，一时间明白了什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连替自己卖命的同门都杀，真是一群畜生，这种邪门歪道，迟早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苏浅低声自语了一句，迅速整理好行囊，背上不省人事的杜迤上马。
正值秋时，晨霜露重，苏浅沿着官道一路策马，沿途的风景逐渐从荒山野岭变为了乡野小道，行出去大概十来里地，满天的白雾减淡不少，路上也多了些睡眼惺忪，扛着锄头出门务农的百姓。
苏浅呼出一口气，白气散在冰冷的霜雾中，他侧过头低声说：“杜迤，到地方了。”
杜迤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毫无反应。
苏浅在城外找了个客栈，把马牵过去吃粮，客栈的小厮见马背上驮着个人，搓着手赔笑道：“道爷，您这朋友……要咱给您抬下来么？”
苏浅犹豫了下，说道：“抬下来吧，你们这还有房间么？”
小厮道：“有的道爷，您住一间还是两间？”
“我待会儿要进城去找人，就一间吧。”苏浅边说边往怀里掏，指尖扒拉了半天，只摸到两三文钱。
他的脸色一窘——不好，好久没下山，一时贪嘴，盘缠没剩多少了。
小厮见他迟迟拿不出钱来，脸上的笑收敛下去，腰杆也挺直了，不客气道：“道长，您这马咱可是喂了粮草的，不住店也要拿钱出来啊。”
苏浅：“……且慢，我在城中杜家有熟人，我去一趟就有钱了。”
小厮翻了个白眼：“哟，你还知道不少。别说你认识太医杜家，我也认识，就是不知道人家认不认识你。废话少说，快点拿钱出来，否则这马我就牵走了。”
“你等等！”苏浅焦头烂额之际，眼光一瞥，瞧见远方小跑而来一个少女，眼睛一亮，“栀素姑娘，这边。”
他转头冲小厮道：“你等一等，她过来付钱给你。”
栀素一身青白色的长裙飘在雾气里，大老远就在高兴地冲他招手。
那小厮回头看见栀素，认出来这真是杜家的丫鬟，脸色大变，拽住苏浅的袖子小声道：“道爷，您认识栀素姑娘您早说呀，我回头跟掌柜的知会一声，这粮草不要您钱了。”
苏浅纳闷道：“那怎么行？吃了东西自然要给钱。”
那小厮想死的心都有了：“我说行就行，您甭问了。”
说话间，栀素已跑到跟前，弯着腰，双手撑膝喘了一会儿，这才抹一把脸上的细汗直起身来。
她冲苏浅拜了一福，急切道：“苏道长，少爷呢？”
苏浅让出一步，露出马背上的杜迤：“在这。”
栀素被杜迤肩上的伤口吓了一跳，一只手捂住嘴，眼里蒙上一层水雾。“苏道长，要不是你，少爷已经……”
苏浅道：“这些话以后再说，他情况不太好，咱们赶紧进城。”
栀素深吸一口气压下眼泪，从怀里翻出路引和字条塞给苏浅，“老爷已经办好了，道长你拿着这个就能牵马进城，咱们快走。”
苏浅点了点头，又想起来什么：“对了，栀素姑娘，我身上盘缠不多，方才让小二喂了马，你能帮我付一下么？”
栀素闻言一愣，装死好一阵子的小厮猛一哆嗦，连忙摆手说：“小钱，这都是小钱，不碍事的。”
他满以为自己冲撞杜家贵客，栀素要大发雷霆。没料到栀素只是在身上翻了翻，拿出一小块碎银给小厮：“你拿去吧。”
小厮大喜过望，点头如捣蒜：“您二位慢走，下回还来啊～”
两人牵着马进城，此时天光破晓，阳光照得白雾在空中显化，早晨城门人数不多，在栀素的带领下，两人一马很快抵达杜府门口。
“快，你们两个，快把少爷抬进去，叫老爷来瞧。”刚到门口，栀素便高声招呼门口的两个护院，让他们将昏迷的杜迤抬进门内。
苏浅牵着马，需要从后院平坦处进去，一抬头便看见题着“悬壶济世”两个字的牌匾，眨了眨眼：“这牌匾是换了么？之前似乎不是这样的。”
“这是去年老爷治好了昭元公主的顽疾，皇上亲笔御赐的，”栀素仰望牌匾，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豪，“苏道长上次来找少爷已经是三年前了，自然不知道啦。”
“是啊，一晃都三年了。”苏浅细不可闻的叹一口气，踏进杜府后院。
后院中修筑着山水园林，树影映廊窗，泉水溢花香。行至马厩，苏浅把马绑好，他依稀记得这柱子很高，自己爬不上去，现在一低头就能碰到了，岁月真是匆匆。
不等他多想，栀素便找了过来，神情担忧，却已没了之前的慌乱，看起来杜迤的伤情控制住了，她说道：“苏道长，老爷找您过去。”
苏浅跟随她穿过杜府庭院，杜迤的房间坐落在药院东侧，风水宝地，朴素典雅，屋内房外弥漫着清苦的药味。
到了屋外，门口两个护院的年轻汉子朝苏浅二人拱手行礼，跨进门，一个穿着黑青色锦衣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床前，眉头紧锁，床上的杜迤依旧闭着眼，气色红润很多，呼吸匀称，没刚才那般吓人了。
栀素拜了一福，轻声喊道：“老爷。”
杜清回过头来，目光落到苏浅身上，原本焦急的一张脸舒展开来，涌上些庆幸之色：“……小浅，这次多亏有你呀。”
苏浅摆摆手，尽管语气谦逊，脸上却已不自觉露出得色：“小事啦。”
“现在你已不小了，应该叫你苏道长才是。”杜清叹笑着寒暄一句，脸色转而沉重，“你孤身犯险，去那种凶险之地救人，没受伤吧？”
“没事，三脚猫功夫，斗不过我。”苏浅想了想，“那个叫司翳的堂主武功还算勉强，不过，他没与我动手。”
听到“司翳”二字，杜清神情一僵，眼里翻涌上什么，他很快掩饰住泄露出来的情绪，语气冷淡了许多：“你没事就好。我瞧过了，我儿的伤势虽有些严重，敷过药已不打紧了。”
苏浅问：“他方才还喘不过气，颤抖不止，果真没事么？”
杜清沉吟片刻，思索道：“应是痛出来的，待会儿我让栀素喂点汤药，便大差不差了。”
苏浅仍是担心，不过杜清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在皇家手底下办事，至少比天底下大部分人强，他说没事便是没事。“好，杜伯伯说没事，我就放心了。”
杜清把杜迤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话锋一转，语气放柔：“苏道长这回下山，是打算去哪儿？”
问完一转头，只见苏浅不知何时已坐到了桌前。他不仅自己倒了杯茶，嘴里塞了个糯米点心，正往嘴里塞。
杜清哑然失笑，吩咐栀素道：“跑这么好几天，估计都没吃顿好饭，快去，再给他上几盘糕点来。”
栀素笑着应了声是，快步跑出门去。
栀素走后，杜清亲手拿起茶杯，给苏浅添了点茶。苏浅咽下糕点，推脱道：“不用麻烦，杜伯伯，我吃点东西就走了。”
杜清皱眉道：“你方才还没说，打算去哪儿？”
苏浅闻言，慢慢放下手上的点心，尚存稚气的脸上浮现凝重：“叶师叔在江南出了点事，伤势不轻，我师父本想亲自去看，但整个山上只有我无所事事，便让我去瞧一眼，顺便替他给掌门师叔上一炷香。”
杜清：“叶师叔？”
苏浅一顿，反应过来杜清对江湖之事并不了解：“是我师父的…亲近之人，黎山剑阁的二长老。”
“你说这些我也不懂，不必多费口舌。”杜清放下茶杯，正色道，“若是不急，可否在我府上多留两天？”
苏浅问：“怎么？”
“我两天之后，便满四十了。”杜清慈爱地瞧着苏浅，“你若不忙，不如来吃个寿宴？正好，杜迤这小子多年没见你，醒了估计也想和你多待几日。”
“啊？”苏浅转头，惊讶道，“杜伯伯你快四十了，我竟没留神。”
杜清摆手摇头，笑着叹息：“老了，这几年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你这一走，天南地北的，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一起吃顿饭，苏道长不会拒绝吧？”
“这个……”苏浅一时有些为难。
一方面，他确实与杜家人多年不见，碰上长辈大寿，不送份礼似乎过意不去。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叶师叔的伤情，叶无逸是北方的，人生地不熟在江南受伤，拖久了难免节外生枝。
“可是，我就算过去了，叶师叔水土不服，我又能帮他什么呢？到时候干着急不说，我这两天本来就够累了，休息不好，连续赶路同样吃不消。两天而已，不算太久，而且，目前杜迤的情况还不宜乐观。”
苏浅在心里寻思完，打定主意，点头道：“好吧。那我就多待几日，送杜伯伯一份礼再走。”
“一言为定，”杜清笑道，“我翘首以盼呢。”
苏浅又拿了个点心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说：“我去洗个手。”
杜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去哪儿？我让人给你端水来。”
“不用了，哪有那么麻烦，我在水缸里就洗了。”
苏浅出了门，径直朝院子里蓄水的那一个大水缸走去。他方才牵马时路过，已看见这一缸水清澈透亮，像是无根之水，凑近了一看，果然清寒扑面。
在山上，苏浅偏爱的就是这类水，清新又自然，他把手伸进去洗了个干净，甩干水珠，正抬步准备回去之时。
余光一瞥，看见一块破旧的木牌，歪斜着倒在泥土中。
杜家的院里种了多种草药，苏浅小时候经常见杜迤跟着先生在院子里挨个辨认。
这种木牌是专门竖在草药边，标明药的名字及用途的，脏了旧了就要换新，按理说，这样破旧的木牌是不会留着的。
苏浅半蹲下来查看。
木牌上的红墨已经被岁月蚕食得色泽深重，若隐若现地写着“无患子”三个字。
再往下看，挨着牌边的位置还写着两排小字，红色比草药名字新，应当是后来加上的。
上面写着“承儒家圣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蒙医道熏陶，愿继杏林春满，传岐黄正气，愿天下无患。”
落名是“杜意理”。
乍看这个名字有些陌生，杜家似乎没有这么一号人，但把“杜”改成“司”，答案就清晰明了了。
他恍然心想：是那个人。
苏浅看了一会儿，把木牌扶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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