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了堂主还想走？》斗北天南

1、朱雀堂横剑 冷风与阳光

　　“你服是不服？”

　　南疆蛊门，空旷的朱雀堂大殿上，一团鲜红的血泊在地上迅速蔓延。
　　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年伏趴在地，听此轻蔑一言，他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从伤口溢出的鲜血涌得更急，随着失血越来越严重，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朦胧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粘稠的水雾。

　　见他不答，何银抬脚带起一阵风，鞋底朝他肩头上的刀口用力一踩。

　　“啊——！”

　　一声惨叫落下，何银脚下发力，把杜迤因疼痛而弹起的身体蹬回地面：“哑巴了吗杜迤？方才冲主人大喊大叫的时候不是挺猖狂的？现在你来说说，谁才是那个杜家败类？”

　　杜迤疼得直喘，他按住何银的脚背，手指在鞋面上抠出五条血淋淋的指痕，喉咙中挤出一声低语：“狗……狗才服人呢。”

　　“那你就是不服咯？”何银阴冷一笑，撤回右腿，杜迤如蒙大赦，捂着右肩侧过身，在石板上蜷缩起来。

　　“主人。”
　　何银转头朝上首一拜，说道：“依我看，干脆把他拖出去乱刀砍死，喂给毒虫，免得他在这里又跳又闹，碍了主人的眼。”

　　听到“主人”二字，杜迤身体僵硬，咬牙切齿地抬起眼来。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一个少年斜倚在大殿主位上，似笑非笑，姿态散漫地睥睨着他。

　　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沉冷的黑衣，衬得肤色极白。长发用发带束着，不着调的没戴冠，唯有鬓边垂下一缕青丝，被一截细长的镂空银饰扣紧，泛着幽冷的微光。

　　杜迤脸色格外难看，拳头捏得太用力，甚至颤抖起来，他的亲哥哥，不仅要杀了他，而且看着别人血流不止，还能这样悠闲地坐着，并且以此为乐。
　　他到底怎么了？这个所谓的蛊门又把他变成了什么样？

　　在那少年的座位之后，左右各站着二十余名朱雀堂弟子，男女都有，皆肃立殿旁，目光齐齐投向大殿中央的杜迤。
　　唯一站在堂上的是个中年汉子，名叫马秦。他是这帮弟子的领头人，此刻正铁青着脸，朝座上的少年拱手道：“司堂主，他趁沈堂主不在，攻进堂内，杀了我们朱雀堂这么多个弟兄。您再是不悦，也得顾及我堂弟子的性命，等沈堂主回来发落。”

　　司翳掀开眼皮把他一瞧：“你在教我做事？”

　　马秦被他呛得脸色一紫，正要开口，一道冷哼便传入耳中。

　　“马护法，你好大的脸。”何银骂道，“要不是你手下那个废物刚才屁滚尿流跑来找我，求主人救你们一命，你们早死干净了，现在还拿沈梦乔来压我？你以为有了杜迤顶罪，她就会饶你一命吗？等她回来了，发现你们连看门都看不好，指不定怎么收拾你们。”

　　马秦被她劈头盖脸一阵数落，极为不痛快：“沈堂主要收拾我们也是朱雀堂的事，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我今天把话放在这，人，你们不能杀。”

　　何银一笑：“好说，你跪下来求我，大喊三声‘姑奶奶’，我就帮你向主人美言几句，怎么样？”

　　“要我跪你，只怕你没这本事。”马秦黑着脸后退一步，右手按住刀柄。

　　蛊门外门弟子多是乌合之众，本事没个几两，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却练了个十成十，真不知沈堂主给了姓马的多少好处，让他这么拼命，见罪了司翳这个魔头，可不是送死吗。

　　他们见这两人谁也不让谁，只怕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一个两个的全往后面缩，只怕一个不留神就卷入斗毒的战局中，哭都没处去哭。
　　由于朱雀堂众弟子的退后，中间留出来一大片空地，足够二人施展拳脚，正当两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声音从高座上飘了下来。

　　“两位何必大动肝火。”司翳劝道，“蛊门四堂本是一家，互帮互助都是应该。更何况我与沈堂主私交甚好，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快将兵器收起来吧。”

　　马秦目光闪动，堂主亲口出面调停，当然要给个面子，两人僵持片刻，何银强忍怒气，先一步收回手。

　　马秦朝何银阴狠地瞪去一眼，这才松开刀柄，抱拳道：“司堂主见谅。我的意思是，就算不顾沈堂主的颜面，这小子好歹也是您亲弟弟，请您三思。”

　　“这个嘛……”司翳一只手搭着下巴，似乎陷入沉思。

　　便在这时，空中忽然响起“咻”的一声急音。

　　马秦眉头一皱，不及反应，一道玫红色的暗芒正刺入他膝盖窝里。小腿顿时一麻，只听“扑通”一声，马秦已面朝何银，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砰！”

　　这一下突如其来，何银被他一跪，疑心有诈，连退两步：“马秦，你发什么疯？”

　　“不是我！”马秦心里一紧，忙回头张望，“谁？是谁暗算我？”
　　他着急要起来，可刚直起半寸，膝盖骨便传来一阵拉扯的坠痛。那块骨头的触感不知为何化作了一滩烂泥，似乎再强行用一分力，整条腿筋连着血肉都会被生生扯断。

　　“马师兄，你没事吧？”堂下即刻冲上来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拉住马秦的胳膊，一齐用力要把他拽起来。

　　“别、别拉！”马秦疼得满头大汗，急忙喝止，“你们想把我腿弄残废吗？”
　　两个弟子满脸无措，慌里慌张地松开手。

　　感受到膝盖骨软塌塌地回到原位，马秦胸膛起伏的幅度才小了些。他擦了两把冷汗，脸已涨成猪肝色，狠厉的目光扫向旁边。
　　这般怪事，多半是蛊毒。何银不明所以，显然不是她动的手。

　　马秦的视线转向另一个人。

　　司翳一只手支着脑袋，见马秦看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身子却连挪都没挪一下。“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你好像是说‘要我跪你，只怕你没这本事’，这会儿可是你主动跪她的，我问你，她有没有这本事呢？”

　　何银这才恍然，原来此事是司翳明着护短，替她出气。
　　马秦反应过来，愤恨到了极点，登时便想站起来动手，狠狠地打司翳一顿，可是腿刚一使劲，一阵钻心的、软绵绵的疼痛便顺着腿骨爬了上来，叫他不敢再动。

　　“你们别欺人太甚，”拉着马秦的一个弟子窝着一口火，指着何银道，“等沈堂主回来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何银冷笑一声，目光一一扫过这两人，“你们一个赛一个的草包，自己的仇报不了，还指望那个姓沈的大草包帮你们申冤？”

　　那弟子还想再辩，被马秦抬手制止。马秦脸色涨红，看来是被气得不轻。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嗓音粗犷低沉：“我一条烂命，给司堂主不要紧，只希望司堂主别忘了本门的规矩。你对同门用蛊，就不怕门主降罪吗？”

　　蛊门中人没有一个是清白之身。所有人体内都被种入了蛊虫，门下弟子，四个堂主，哪怕是尊贵的门主，全都不例外。
　　他马秦治不了司翳，门主还治不了吗？

　　司翳的眼色沉了下来。

　　“既然你说起规矩，想必你定是最守规矩之人。”他凉凉道，“当下门主不在，沈堂主缺席，这里除了你，便是我最大。我说一是一，说二就是二，你们有什么意见？”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反对，也无一人赞许。马秦脸色发白，两个扶着他的弟子同样大气不敢出。

　　“那行。”司翳往后一靠，随意地抛下三个字，“杀了吧。”

　　“是。”何银抬手一礼，大步走向杜迤。

　　耳边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杜迤的呼吸越发急促。他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进衣襟，抓到一把带血的匕首，咬着牙拔出半截刀刃。

　　正当何银预备当胸一脚，断送掉杜迤的性命之时。

　　一股微弱的杀气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杀气极淡，却极锐，如一把出鞘的冷剑，透出刺骨的寒意。何银汗毛直竖，恍惚间幻觉大腿一凉，仿佛正要踢出去的腿已被齐根斩断，骨肉分离，鲜血如注……

　　“不好，有人偷袭。”她当机立断，猛的后退一步。

　　下一刻。

　　“铮——！”

　　一声威严的剑鸣从殿外荡开。
　　贴地而来的剑气斩开了大殿厚重的青石板，在地上留下一条三寸深的沟壑。剑气削开石板后余威不减，直奔何银而来。

　　何银手在地上一撑，连跃三步才堪堪躲开这一剑。
　　混乱中，她右手的衣袖被削去一块，“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杜迤被尘土呛得咳嗽不已，抬手正准备挡住脸，突然胳膊被一股力气拽起，一阵混合着冷风与阳光的味道冲散了鼻腔里的腥味，让杜迤心中不受控的一颤。
　　“……苏道长？”

　　“走。”那个声音略显焦急，没有多言，背起他趁乱离开。

　　事发突然，朱雀堂众人皆吃了一惊，乱作一团，他们为非作歹最大的依仗便是在场身怀绝技的三人，何银若是出事，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何护法？！”一片哗然中，其中一个弟子高声惊呼。

　　“没死呢。”何银冷着脸站定，手臂一翻，用剩余的袖子遮住异样。
　　衣袖之内，一滴血珠正顺着手腕流到指尖。

　　功夫真俊，居然伤得了何银。

　　司翳斜眼看去，大殿中央只剩下了一滩血迹——他那个好弟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语气发颤：“什么鬼玩意儿？谁来了，正道的？还是官家的？”

　　“闭嘴！”眼看躁动声越来越大，马秦按着膝盖，用那个滑稽的姿势咬牙怒喝，“快追，不许放走了杜迤。要不然堂主怪罪下来……蛊毒发作的滋味，你们自己清楚！”

　　听到“蛊毒”，原本惊慌的众人更加仓皇。他们看了这一剑的威力，大多数人早打起了退堂鼓，可被马秦提醒，都禁不住浑身一颤，心中回想起蛊毒发作时，那比之疯狗都不如的滋味。

　　“管他的，拼了！”

　　一大伙人手持兵器，争先恐后地追出殿外，夜里的林间隐约回荡起壮胆的叫杀声。

　　短短一盏茶时间，殿内就只剩下了一站、一跪、一坐的三个人。

　　殿内，马秦再次尝试站起，可膝盖仍是又一次重重砸下。他气急败坏地跪在原地，压低嗓音叫道：“司翳，我知道是你做的，你解开我腿上的毒，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司翳与何银对视，目光交汇，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你…你们笑什么！”马秦怒道，“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啊，我笑我的，你跪你的，咱们这个叫井水不犯河水。”何银脸上挂着悲悯的同情，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马秦深吸了几口气，压着火气妥协道：“行。不解也行。你们告诉我这是哪种蛊，我自己解，这样行了吧？”

　　何银没有说话。她再次望了一眼司翳，又转头回来望着马秦。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马秦心里一突，浑身激起一层冷汗。他急忙想要回头，可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一只手贯穿了马秦的胸膛，在他前胸探出。

　　马秦眼白上翻，四肢剧烈抽搐。他低下头，盯着胸前那只染血的手——那五根修长的手指间，正抓着一团仍在跳动的、紫黑色的血肉。

　　他张着嘴喘了几声粗气，往前一扑，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司翳站在原地，冷眼漠视着马秦倒在脚边。

　　热血溅在他半边脸上，平添了几分妖异的邪性。

　　“嘶……”
　　何银忍着手臂的伤痛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司翳手上的这坨肉。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诚心发问：“这是哪种蛊啊？”

　　“不清楚。”司翳嫌恶皱眉，擦去脸上的血迹，“心头血上没看见蛊巢。没蛊巢，血里就没毒。可惜了，还想拿来制毒。”

　　何银纳闷道：“怎么会没有呢？跑掉了？”

　　“不是没可能。”

　　司翳五指一收，捏碎了那团早已不能称之为心脏的烂肉，冷笑里带了些咬牙切齿：“这些死虫子，聪明得很。”

　　他随手扯了块布巾擦净手，补充道：“你去查一下刚才那个人，要是沈梦乔回来问起马秦的死，推他身上。”

　　何银：“是。”

　　司翳给她简单包扎了伤口，两人趁着夜色，迅速离开了满殿血腥的朱雀堂。

　　在他们走后，倒在黑暗中的马秦微睁着眼，胸前的窟窿里往外倒着血，僵硬的身体重新抽搐了起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牵引着这具尸体。

　　伴随着抽搐，他冰凉的无名指正不停地弯曲、伸直，幅度一次比一次大，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
　　直到最后一次，那根无名指猛地朝手心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