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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凶 断头路,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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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是那个姓魏的狱吏。
他见那推官走后,悄摸摸地便来看看秦黎还有没有什么吩咐。
秦黎微笑道:“既然魏大人开口了,小女便不客气了。”
“有个事关案情的证物此前被我存在城南的天宝当铺中,还望大人跑一趟,帮小女取来。”
魏大人一听,心里起了盘算。
若是寻常的吃喝娱事,他乐意为之后可能出现的赏识献个殷勤。但秦黎犯得是大案,杀得可是朝廷命官,看今晚的架势,连东宫都牵扯了进来。
这些都是天尖上的大人物,一口唾沫都能砸死他,他可不愿赶着趟去送死。
他陪笑道:“少夫人见谅,不是小人不想帮您,真的是府里有令,不许传递私物,小人实在难违官命。”
秦黎早料到这个结果。
她遗憾道:“既然大人不便,那就算了吧。”
魏大人啥时候见过如此好说话的秦黎?
他心里刚松一口气,却见秦黎正皱着眉看他,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异。
“啊,魏大人!”
姓魏的狱吏不明所以,慌慌张张道:“少夫人怎么了?”
秦黎耳边响起谢曜灵的话,她照着说道:“你鼻梁刮痕是被女子所伤吗?”
魏大人愣忡。
“那看来我猜对了,”秦黎语中故带得意,“那女子还是良家妇,已嫁人生子?而你本已定亲求娶她人,该在明年完婚?”
“你厚颜无耻与人私通,如今却被她找上门来要个交代,你却束手无策?”
魏大人愕然道:“少夫人怎么知道?”
他今晚刚在值房里和值夜的兄弟们说起过此事,秦黎被囚在这里,她难道有千里耳不成?
秦黎将那张夹在书里的仙鹤卦签在掌心翻转,轻轻一弹,卦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她手心。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近日总做梦,做的还是断头路,无涯生,截水流,星坠海的噩梦。”
秦黎幽深地看他一眼,“你梦得不错,这就是诸事不顺,大凶之兆。”
几个猜测分毫不差,那狱吏脸上黑白已不分明。
秦黎来过许多次顺天府,他对她打听得也算透彻,各种身世也知之甚多。
包括她曾拜在钦天监监正孙元一门下的事。
当年先帝在位时,长公主下嫁秦家,婚后诞下秦时。直至永嘉六年,才又喜得一对双生女胎。但至临盆之际却突遇难产,饶是宫中圣手,国士无双,也不能保佑逢凶化吉。
长公主素得圣上爱重,又有太后亲顾,诸位太医无不战战兢兢,生怕用错药后便落得个九族陪葬的下场,最后只得请来时任钦天监监正的孙元一来主持大局。
这老道出自江南青阳山流光院,不仅熟通天象以测人命,而且在医术上的造诣也非常人所能及。最终在他妙手之下,长公主先是顺利诞下一女。
只是在生下秦黎后,她劳累过甚,昏厥之下更是难产,秦初在娘胎里煎熬了一天,才经历生死大劫艰难落地,自此就落下了先天不足的病根。
但总而言之,两姐妹终究还是平安降生。秦忠感念孙元一的大德,便让秦黎和秦初自幼拜入他的门下,侍奉在侧,也好不忘这往日的救命之恩。
这许多年,难道秦黎不曾辜负师傅教诲,也有了能识善断的底子?
魏大人心里蠢蠢欲动,各种天人交战,他弓着身子朝秦黎拜道:“少夫人,好命相,可否为我一算?”
“该当如何呢?”秦黎锁眉沉思,那目光却再次紧紧落在魏大人脸上。
那狱吏瞬时明晓:“少夫人说个价数,我自亲手奉上。”
“我不要你的钱,大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魏大人面露难色,心知秦黎提的是刚才那件事。
一边不过是远在天边的大凶之兆,一边是得罪东宫的天威怒火,魏大人官虽不大,但分得清局势。
他低头犹豫,不愿搭话。
秦黎耐心用尽了,她就知道谢曜灵给她出的这个算命主意狗屁不通,对付人自然要用人的方法。
她微笑道:“听说大人住在城南,家中只剩七十岁老父?”
魏大人猛然抬起头,个中害怕显而易见,大叫:“少夫人……”
秦黎此刻对自己此前所作所为积下的威名甚是满意,她仍对他微笑,“大人放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就当帮我顺手带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锁咔嚓落下后,牢里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秦黎强撑了一日的镇定,还是在四下无人时彻底溃散。她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那张花梨红木美人榻,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缓缓躺下,目光透过高悬狭小的狱窗,凝着外面扑打的疾雪。
谢曜灵魂影一如先前明淡,他柔声唤:“小姑娘。”
秦黎闷声道:“不必可怜我,我爹娘什么样子,我夫家又遭遇了何事,我都已经记不清了,我现在只想出去。”
谢曜灵默不作声地看着秦黎。
她斜躺在榻上,还穿着自认识她时的那件黑色短打,京里下了雪,路不好走,鞋子上下沾得都是污泥,翻起的裤腿下,多道疤痕因紧绷的肌肉而愈发凸起,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一路她受了许多苦,如今又乍闻至亲遭难,纵使记忆消散,血脉深处的震颤怎能平息?那份切肤之痛,终究是避无可避。
谢曜灵忙又说起别的,“小姑娘确定自己在那天宝当铺里还存有旁的东西?”
秦黎闭眼道:“不记得了,但总要让东宫的人知道我可能还有捏在手里的筹码,这样才有谈判的余地。”
谢曜灵明白秦黎的意思。
醉音楼的人确实死于她手,铁证如山,她已难逃死局。
如今唯一的变数,便是东宫仍惦记着她手中的那封血书,这是她仅存的、可周旋的余地。
然而那封血书在她刚拿到后就在谢暄墓前焚为灰烬,也只有让东宫坚信那血书仍在世上,她才能维持这虚张的声势,不叫人看穿她手中已无牌可出。
他沉声问询:“若魏大人空手而归,又当如何?”
秦黎眼睫微垂,沉吟片刻:“那便指了特定的物什,再让他去拿。”
谢曜灵低叹一声:“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她们一人一鬼才至帝都,对周围人的心思一无所知,全凭别人对付。
事已至此,他也无甚妙计,总不能自己再伪造一份出来。那推官看着也不像是个眼瞎心盲的。
思及此,他终是问出萦绕心头许久的困惑,“那封血书事关身家性命,小姑娘怎么说烧就烧了呢?一点退路都不留,莫不是真有意将这顺天府的牢底坐穿?”
秦黎无言以对。
说实话,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那谢暄不过是她夫君的大哥,隔着这一层,不会是什么相熟之人,就算她再为婆家着想,再心怀不平,报仇雪恨这种事,原也轮不到她来做。
可现在她不仅为他杀了人,更亲手断送了自己所有的生机,说出来或许只是为了一份莫名其妙的祭奠。
她并不认为自己还留着什么后手能够全身而退。
她是想去给谢暄陪葬吗?
绝不会是!
那秦黎,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思绪如乱麻纠缠,牵扯着后脑阵阵刺痛,她蜷起身子,紧紧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秦黎的头疾从出了阴阳里后也一直不见好,时不时便发作,她的这些动作自然逃不过谢曜灵的法眼。
他着急道:“小姑娘!”
“出去!”秦黎冷声驱赶。
谢曜灵浑不在意她的冷漠,续说道:“要不换身干净衣裙,叫个大夫来瞧瞧,总这样煎熬着……”
“我让你滚!”秦黎说话已有了鼻音。
谢曜灵只得妥协,“我滚,我滚,那小姑娘别动气,好好歇着。”
他知道小姑娘的倔强,她在他面前是从不示弱的,仿佛流露出一丝软弱,便连他这个鬼魂都不如了,就会失了为人的尊严。
他还是靠不近她。
他自此再没开口,只是在这黝黑的夜里,默然陪伴着她的疲惫与虚茫。
第二日,秦黎听进去了谢曜灵的话,她一醒来就唤来狱卒,要了饭食和衣衫。
她做人做得不怎么样,但坐牢却坐得明明白白。那些狱卒竟动作很快,不肖她多吩咐,便在她面前摆上了一桌膳食。
不算珍馐,但对于忍饥受冻月余的秦黎来说,实在是世间美味。
一眨眼的功夫,桌子上已没了一碗粥,半只鸡,一条鱼,两张饼。
之后再没人来,谢曜灵靠在墙角听狱卒们闲聊,时不时回去看一眼秦黎。
她盯着镜子一动不动,认真得好像不认识自己。他又来回了几趟,才见她动手解开了自己的盘发,理顺后又梳了个妇人髻。
就这样枯坐到了天擦黑,她们终于又等来了姓魏的狱吏。
他哆哆嗦嗦递给秦黎一个镶金紫檀盒。
秦黎没接,冷眼看他,反问:“是这件吗?”
当然不是!
然而这话只敢在心里讲,面上是万万不能透露。
姓魏的狱吏笑道:“是这件,店里的伙计亲手交给我的。”
他昨日刚从牢里出来,便被东宫的人捉住,直问秦黎让他做什么。
本以为说个职责所在便能遮掩过去,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人听见个七七八八。
两厢对峙,他不能不认。
他如约去了当铺,老板已死,伙计战战兢兢地给他抱出一坛子酒。
秦黎接过盒子,朝他点了点头,“多谢魏大人。”
他看着秦黎缓缓转身,没有旁的意思,他嘴中一阵吞吐,最终还是道:“少夫人,那大凶之兆……”
秦黎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笑着回答:“之死靡它,此凶自解。”
浅淡的荧光在昏暗的烛火下似乎看不真切,谢曜灵站得远,他见秦黎将那盒子随意扔在桌上后,就眯眼盯着他细瞧。
他没有过去,只见秦黎朝她招了招手。
当真是把他当成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跟班。
谢曜灵心中不忿,抗拒之情犹显,但身体却没有丝毫犹豫。
他先开口说出了听到的消息,“府尹张大人已派人去了大理寺,听说只待明日朝会结束,便与大理寺卿崔襄一起提审你。”
秦黎没表意见,只奇怪问他,“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被一□□穿身体。”谢曜灵答得很干脆。
“疼吗?”
疼吗?自然是疼的。
说来也奇,他生前的所有事早如隔雾看花,没一件记得起,却独独没忘记咽气前的那一刻。
那天是晴天还是雨天?他想不起来,只记得很冷,冰凉的枪锋混着寒风涌进他身体,皮肉绽裂的瞬间,剧痛便吞没了所有知觉。那人还怕他死的不够彻底,翻弄长枪在他身体旋转,前进……
后来,他听见了那人发自肺腑的大笑,不绝于耳。
秦黎又问:“若我死了,你灵魂崩碎和之前相比哪一个更疼呢?”
这个问题谢曜灵就答不出了。
他定定地站在那,身上的光廓若有似无,好像一眨眼就要湮灭在这黄昏里。
秦黎不自觉地伸出两指,触摸这因她而存于世的生光。
那一刻,悲伤、颓唐、无措忽地俱都一扫而空。
她肩负着两个人的命,她得出去,她得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