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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筹码 “堂下可是 ...

  •   秦黎被带到了顺天府狱。

      巡防的差役刚给其他犯人送过晚饭,空中弥漫着白菜清煮的水淡味。
      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间软榻香桌皆有,点心热茶精致陈列的牢房,笑道:“大人什么意思?还未问过话,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将我关起来定罪吗?”

      领她进来的官差一看就生活富足,也不知吃了狱里多少好处,养得肥头大耳,满面油光。
      他赶忙哈着腰解释,“少夫人误会了,不是您上次又被带到府衙时说,下次再来,就要直接住过来的吗?您看,这里与您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别无二致,得知您要来,卑职还提早去书局给您准备了时下最流行的话本。”
      他献宝似得将桌上几本书递给秦黎。

      秦黎随手接过,翻开一看,里面竟然夹着她之前可能喜欢的仙鹤卦签。
      果然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富贵,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上杆子巴结。
      她轻抚着榻上轻薄如羽的云锦毯,“看来是熟人,大人姓什么?”

      “卑职姓魏。”

      秦黎微笑道:“原来是魏大人,承蒙您看顾许久,想必也了解,我这人脾气坏得很,最讨厌不懂礼数的人。”

      魏大人弓着背,呵呵陪笑。

      秦黎冷声道:“您家府尹大人请我过来,为何现在都不见人?这天色也不早了,早问完话,洗清了冤屈,我还盼着夜里睡个安稳觉呢。”

      魏大人恭恭敬敬地作个揖,“少夫人见谅,卑职这就去请。”

      牢内光线昏暗,只有两只蜡烛烧着残光。
      没过多久,牢门处锁链轻响,进而隐隐传来稀稀簇簇的人声。

      她斜扫了一眼。
      一个身着蓝色官袍,上绣祥云鸂鶒的男子,坐在桌案前,正侍弄书笔,准备审讯。
      不过一区区推官。

      “堂下可是疑犯秦黎?”
      他声音洪而重,震得墙上的灯火也随之左右摇曳。

      秦黎缓缓坐起身,“真一出人走茶凉的好戏,纵使我秦黎再是位卑言轻,难道连府尹大人开堂问审、明正典刑的体面都够不上了吗?”

      “蒋大人公务缠身,哪是随便一个嫌犯想见就能见的?既沾上了人命官司,到了顺天府,左不过求得都是清白二字,谁来问话,又有什么分别?”

      秦黎听他口气凛然,全不似先前那狱卒般讨好,她一时摸不准他底细。
      她又道:“大人说得是,但此案牵扯朝廷命官,我要是答了不该答的话,大人提了不该牵扯的事,届时天威震怒,可不是你一小小……刑名所能担待得起的,我这也是为大人着想。”

      那推官冷哼一声,“这案子我已知全貌,记录下的字句我自会负责,不劳你操心。”

      “如此甚好,最近我倒是有些事情记不清了,还望大人提点。”

      那推官也没在意,还是重又问道:“堂下可是疑犯秦黎?”

      “是我。”

      “乃长宁长公主王曦文和西南将军秦忠之女?”

      “不错。”

      “如今乃镇国公府世子之妻……”

      秦黎打断道:“是二公子,不是什么世子。”

      那推官向后一仰,抬头轻笑,“也对,毕竟谢暄那厮生前打着镇国公府世子的名号附敌卖主,现在这几个字怕是连谢家人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存在,少夫人果真慧眼如炬,早早就挑了个堪承爵位的良婿。”

      “再怎么见识也不及大人,”秦黎讽道:“肚子里不过有几砚墨水,怎得都用来品评别人的家事?”

      那推官轻咳,随即抓起桌边的一张纸,接着转入案情。

      “醉音楼的姑娘和小厮已向本府供认,案发前是你替姑娘湘凡入雅阁侍的琴?”

      “醉音楼我常去,但那日我不在,她们怕是记错了。”

      “案发之时还有另一位名唤莺莺的姑娘在场,她供述你们趁机加害两位朝廷命官后,又将那屋子伪装成凶人作案的样子?”

      秦黎手指轻点,“那日我在家陪母亲说话,我说了我不在,是她们记错了。”

      “既然你坚持那晚没有去醉音楼,可为何你一直随身佩戴的香囊会出现在发生的命案的房间里?”

      那枚青色香囊藏在桌角暗色里,直到那推官把它拿在光下,秦黎才勉强看清上面用花纹绣着的黎字。

      秦黎身子前靠,眯眼细瞧,辩道:“这不是我的,京城任何一家绣坊都能做出这种花样。”

      “不是你的?”
      那推官将香囊解开,但里面放的竟不是香草,而是一把做工精巧的长命锁。
      他站起身,目光闯过栏杆,直视秦黎,“那又是谁佩戴此物在醉音楼里招摇,还说“这是舍妹亲赠的保命符,见它如见我”?这东西在那楼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秦黎对这些因缘一无所知,她眸光仅散了一瞬,随即便不甘示弱地回望。
      “那便是我的吧,谁还没个大意的时候呢,我才想起来,这香囊我几日前便没再见过了。”

      “少夫人前言不搭后语,是在耍弄本官吗?”

      “小女不敢。”

      那推官冷笑一声,“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你以为你巧舌如簧否认一切,就能轻易逃脱罪责?”
      “还是你……故意拖延,想着像从前那样,不管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仗着父母荫庇,也能从这里毫发无伤地出去?”

      他笑声陡转:“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容我告诉你,你威震西南的父兄如今可是阶下囚,还被关在刑部大牢,和你一样吃着牢饭,你母亲长公主殿下无计可施,日日前往慈宁宫求太后她老人家饶你父兄一命,而你婆家刚处决了判臣,才得圣上亲信,已是自顾不暇,谁能助你?没人能!”

      秦黎瞳孔猛地一缩,内心波澜骤起。
      她转身,朝向狱窗,面色苍白如纸,“我何须旁人来救,既不是我做的,合府大人自然会还我清白。”

      “不愧是父女,同气连枝,竟和你爹一样冥顽不灵,你这几日杀人匿迹,恐怕还不知道你爹的近况吧。”
      “这两个月重刑拷讯下来,昨日传来消息,秦将军双腿俱断,如今只剩半口气吊着了,可惜啊,堂堂西南将军……”

      秦黎紧攥着拳,声音沉静,“我爹是我爹,与本案无关。”

      推官突然厉笑,“整个上京谁不知道,你秦黎杀人、放火、闹事,没一刻消停,我看秦将军英明一世,摊上你这么个女儿,才是他真正的家门不幸,如今他在刑狱里若是得知你因罪受伏,而他无能为力,我只怕那最后一口气也喘不上来了。”

      秦黎听见他的笑声在这昏暗的牢房中回荡,似无形的手摄住了她的心脏,她仰起头,仍是否认道:“我的事与我爹也无干系。”

      那推官却自顾自道:“说来也是讽刺,镇国公府与秦家素来交好,可两家的子弟——一个纵子反叛,一个养女为恶,倒真是一脉相承的'好家教'啊!”

      “醉音楼的血案与小女无关,大人所言尽是污……”
      秦黎背影滞了滞,胸中突有一口气炸开,径直冲向脑海,她猛然转身,“谢喧被围东石谷携军叛国,纵有不臣之心,那也是那群蠹虫推波助澜,而他被逼至绝境所为,那两个狗杂种贻误军机,致使数千军士命丧敌境,是死有余辜。”
      “家父为大齐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因一时不察,遭奸人构陷,早晚会真相大白。而你这只会躲在他们袍角,需要他们庇佑的虫豸,连雁鸣山中的孤雁都比你这号人高节,对我秦谢二氏评头论足,你也配?”

      牢中倏然静了,周围隐隐浮起了隔壁犯人的鼾声。

      半晌,那推官勾唇道:“好一个死有余辜,少夫人,这样才像话嘛。”
      他浅掠秦黎一眼,语气不紧不慢,随后朝后面挥了挥手,“带她二人进来。”

      应是早在外面候着,那推官一招手,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就被带到了秦黎面前。

      秦黎凭借着脑中稀疏的记忆,还是认出了她们。
      一个是湘凡,一个是莺莺。

      “来吧,将你们今日说给我的话,再说给少夫人听听。”那推官慢条斯理道。

      “是,事发那日晚,二位大人原是指名要小女前去侍琴。只是小女当时身染风寒,正与妈妈诉苦时,恰被秦姑娘听见。秦姑娘说她仰慕那二位大人风采,提出要替小女前去。”
      “秦姑娘是楼中常客,身份尊贵,小女不敢不从,便答应了下来。”

      那推官指了指莺莺,“该你了。”

      莺莺怯怯抬眸,正巧撞上秦黎那双幽深的眼睛,她心头一颤,慌忙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大人,小女……”

      那推官见她犹豫,抚掌道:“少夫人手段是了得,但你别忘了,现在你可是在顺天府,这里哪一种刑罚使出来都会立时让你生不如死,你可要仔细想清楚。”

      “是,大人,我说我说。”

      莺莺慌忙跪下,随即便将那晚自己陪侍在旁,看见秦黎亲手诛杀那两位朝官的情景一五一十地道来。
      “秦姑娘离开前曾说,若是我多嘴,她是不会放过我的,”莺莺张臂抱住那推官的腿,无助垂泪,“大人,我说了实话,您可一定要保我性命啊。”

      那推官用指尖将莺莺推开,嫌恶地擦了擦手,答:“那是自然。”

      等湘凡和莺莺出去,那推官盯着秦黎,神色轻快道:“怎么样?事实已摆在眼前,少夫人那些顽抗的把戏毫无意义,不如老老实实交代,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
      他看着秦黎沉静地站在牢中,面容摸黑,但没有吭声,似是默许。
      他靠近一些,轻声问:“你那日案发后,从哪个方向离开?”

      “我没做亏心事,自是从正堂离开。”

      那推官敛目,“你逃出醉音楼,不去避风头,跑到城南的当铺做什么?”

      本是询问杀人案情,如今那晚情形已十分明了,又怎么扯上了城南的当铺?
      秦黎心中起疑,她搜寻了脑中仅剩的记忆,迟疑了一会,慢抬眼皮答:“取了些酒,祭拜故人。”

      “在当铺中取酒?”那推官显然不信秦黎的话,他又靠近了些,抓住木栏,“那你没跟掌柜的多话?”

      “我多没多话,你一问不就……”
      秦黎倏然收声,暗光在她眸中淬出两点寒星。
      “大人既已坐实我杀人重罪,向府尹大人交差便是,我之后作为与此并无干系,你悉心打探想做什么?你究竟是谁?”

      秦黎步进木栏,紧紧凝着那推官的脸,甚至看清了他耳后蜿蜒至脖颈的长疤。
      她自言自语道:“我那晚只在醉音楼和红拂山与人打过交道,看来你并不关心发生在醉音楼的事……”
      她突然语气笃定:“你是李晔的人!”

      那推官被秦黎的敏锐惊起一身冷汗,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以防她窥见自己脸上的愕然。
      是,他一点都不关心是谁杀了那两个人,他感兴趣的是在秦黎坠崖时提到的那封血书。
      当晚他们派出的人搜遍了秦黎经过的地方,可都没有找到那封血书的踪迹,整个过程唯有一处可疑,就是秦黎见过的那个当铺老板竟在他们审问之时,活活吓死了。
      他今晚在前面铺垫良多,就是想让她心甘情愿地交代将那张纸藏在了哪里。

      他端正神色,“大胆嫌犯,太子殿下名讳岂容你直呼?”

      秦黎噗嗤一笑,“怎么?大人被我猜中了身份恼羞成怒?你这话吓吓旁人或还管用,可你别忘了,论起亲缘,我还得称呼他李晔一声表兄。”
      “哎呀,”秦黎又坐回美人榻,闲闲靠着道,“大表兄想见我,让人到镇国公府知会一声即可,怎么还要将小女押来府狱?这里这么黑,真让人害怕。”

      那推官冷哼一声,“少夫人既然知道了我是谁,那想必也知道我的目的,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夫人将那张纸交出来,那两条人命的事就此揭过,我保证之后不会再有人找少夫人的麻烦。”

      “大表兄有事相求,身为妹妹自该赴汤蹈火,但你说的那个什么纸,小女并未见过。”

      那推官终于不耐,咬牙切齿道:“少夫人何必再装傻。”

      秦黎道:“我那晚只是去红拂山看望故人,大表兄竟对我痛下毒手,妄想置我于死地,此事我还从未对父亲母亲言语过,而今日又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纸将我拘至顺天府私自威逼,丝毫不念及血缘亲谊,你又有什么脸面来问我要东西?左不过明后日三司问审,就算刑罚加身,那时我罪否也堂堂正正,自有道理,如今不肖大表兄放过。”

      那推官猛拍桌子,面对秦黎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污言秽语翻涌间便要喷出,可到底是东宫的人,规矩是养在骨子里的,话到嘴边竟生生地咽了下去。
      最后只剩一句,“那我倒要看看少夫人这次要如何堂堂正正地走出顺天府”。
      他说完,再不愿看秦黎一眼,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牢狱。

      出了那道门,穿过七拐八拐的过道,他匆匆的步子越迈越慢,心中疑惧不知该怎么向太子殿下交代。
      这种无端指控本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更何况那写下血书的二人还死了,可殿下本就因为西南战事不利被夺了监国之权,再招惹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

      他知道内情,便深信秦黎还藏着那封血书,毕竟它既能保命,又能让东宫再次惹上血雨腥风。
      这不就是秦黎的目的?
      可她能将它藏在哪呢?
      她来往之路已经被搜遍了,就算是公府里,他也险险派了人去,但都一无所获。

      他驻足,朝跟着他的狱卒再次吩咐道:“死盯着秦黎,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报于我听。”

      那推官走后,一抹莹亮悠然飘过,立在秦黎跟前。

      秦黎却眼也没抬,目光直愣愣地穿过谢曜灵的身体,问:“如何?”

      “本公子办事,你有何不放心?等着用吧。”谢曜灵说完,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忙低声道:“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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