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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审问 奸人遗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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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朝廷命官在天子脚下无端被杀,已称得上是一年里震惊三司的要案,是以听说大理寺也要前来同审,秦黎并不惊讶。
高堂之上,她低头叩拜,“小女秦黎,参见诸位大人。”
正中坐的是顺天府尹蒋大人,他自然是认得秦黎的。
昔年他还未入顺天府时,便听过此女之声名,及至亲身经历了永安王一案,才见识到何为真正的“麻烦”。此刻看见她在他面前乖乖俯首,眼窝里竟止不住的突跳起来,脑中泛起了许多不甚愉快的回忆。
他与崔襄对视一眼,正色道:“起来说话吧。”
“多谢大人。”
秦黎抬起头,这才看清堂上众人。
蒋大人面容沉肃,姿态老成持重;居右的崔大人看着年纪不大,眉目却不动声色,而左侧班首处,那夜审问她的推官也赫然在座。
蒋大人字字声沉,“秦黎,醉音楼命案,你嫌疑重大,此前供状,你皆称毫不知情。今日府寺共审,我与崔大人再问你几句,你可要一一据实回答。”
不过一如那夜的话,先细究诸般琐碎关节,秦黎仍以“不知”相应,言辞间滴水不漏,话里话外将自身与那命案撇得干干净净。
时近岁末,顺天府内公文堆积、杂案丛生,更有诸多刑狱重案待核,哪有这闲心陪着秦黎瞎耗,蒋大人眼看不耐,举起惊堂木一拍,“带证人来!”
秦黎的心被震得横冲直撞,脑中转瞬就浮现出那二女的袅娜身段,以及她们那足以定她死罪的证言。
她下意识将目光落在那推官身上,后发现他也在看她。
与她的深忧重重不同,他的眼睛里写满的是嘲弄。
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那是足镣砸碰青石地面的声音。
论理说,秦黎也是该戴的,若按她之重罪,那副熟铁锻打的刑具少说也有二十斤,没人搀扶时怕是连堂前的台阶都难上,可秦黎心里清楚,他们顾着自家颜面,才至今没给她上过重刑。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推官脸上,却见他的脸色不知怎的就变了,变得难以置信,变得震惊。
“不是都招了吗?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顺着蒋大人的话,秦黎转头。
记忆中眼波流转、妩媚动人的莺莺,那夜梨花带雨、楚楚堪怜的莺莺,此刻竟血痕累累,身上几乎寻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
她虚弱得站立不住,被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跄拖入堂中。
他们压着她的腿朝堂中跪去。
蒋大人挥手,“行了行了。”
“我且问你,那两位大人在醉音楼被害时,你就在当场,可曾看清凶徒面目?”
“看清了。”莺莺的嗓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蒋大人直奔主题,开口就是要定下秦黎身上的嫌疑,“可是你身旁所站之人?”
秦黎感受到莺莺缓慢转动脖颈看她,浓重的血气遮盖了美人馨香,朝她扑面而来,她指尖掐进手掌,随后听她说,
“不是。”
听到这话,堂上除了大理寺那位依然不紧不慢地衔杯茶,稳如泰山外,其他人无不显露惊色。
这本是板上钉钉,已签过字画过押的证词,怎么临到头了又翻供?
蒋大人更为恼怒,直想唤人动刑,叫这贱籍女子明白,此地是顺天府公堂,容不得她如在那烟花巷里一般反复无常!
后又想到崔大人就在一旁看着,若是被他认为顺天府断案不讲章法,全凭刑讯逼供,传扬出去,岂不是在同僚中坏了体面。
他硬生生压住了火气,道:“依《大齐律》,公堂之上临审翻供,意图淆乱案情者——笞三十,你可想清楚了?”
莺莺这次自己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她支撑不住,整个身子贴在地上,“大人明鉴……那夜的情形,民女早已供述分明。当时确有几位蒙面的匪人闯入行凶,我与秦小姐阻拦不及,才教他们逃脱。但……”
她抬手指向推官,指尖微微发抖,“那位大人不信,非要民女指认是秦小姐所为。民女虽身贱,却也知晓作伪证是重罪,起初抵死不从……可大人他……”
她话音哽住,闭上眼,“大刑之下……民女实在受不住了……只得在他写好的证词上画押。”
“今日诸位青天在上,民女实不忍冤枉好人,拼着一死,也要说出真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求大人为我做主。”
那推官猛然而起,脸色铁青,“贱人,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动过你?大人明鉴。”
“肃静,肃静,”蒋大人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莺莺伤势满身,总不能是自己弄的,他还要如何“明鉴”?这个案子他没插手,卖个面子给东宫,让他们全权办理,如今将一弱质女子打成这样,他深以为不齿,但他知那推官身份,也只能示意他坐下,后反问莺莺,
“你说匪徒是外来之人,可醉音楼当夜宾客如云,他们如何潜入,又如何在行凶后全身而退?”
“他们扮成了楼里的小厮,趁添酒时寻机闯入,事情发生后,我立刻叫来了妈妈,可那些人武艺高强,眨眼间就混在人群里偷偷溜走了。”
“那位将军自驻地刚刚回京,他们怎么会知道他的行踪?你可知他们和他有何过节?”
“民女不知,但听那凶徒提过,说是要报仇,因为那两位大人曾说……说自己受了太子殿下的指使……”
“住嘴,”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至莺莺身旁,那推官摄住她脖子,“贱人,还敢攀扯东宫,我看你是找死。”
“放肆!”
蒋大人拍案而起,“公堂之上岂容你行凶!来人,把他给本官拖开!”
一直静坐旁观的崔襄将茶杯搁在案上,“嗒”的一声,不轻不重,却让嘈嘈的堂内安静下来。
他并未看那犹自喘息的推官,也未看伏地不起的莺莺,只将目光转向久未言语的秦黎。
那目光清冷平静,“秦小姐,你赴醉音楼抚琴,又是为了何故?”
秦黎虽没涉过许多重案,却深谙一个道理:在这般漩涡之中,只有搬出更大更稳的靠山才能让别人忌惮从而争得转圜的机会。
如今莺莺已在前为她踏出一线生机,她只要说出那夜见到的听到的,印证莺莺的言语,这份证词便更会显得分量十足。
若能递上三司,呈至御前,势必将牵扯出更多的人,不止刑府、秦谢两家、东宫,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朝局。她确实可以借此周旋,拖延时日,谋求出路,甚至……或许还能为谢暄求一份正义。
可这终究只是“或许”,并无什么把握。
况且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与东宫鱼死网破,只为了谢家大哥的身后之名?
这不值得!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
“将军斩杀敌寇,平定北乱,实为当世豪雄,小女向来敬仰这般人物,想亲眼得见将军英颜才去侍琴。”
“哦?”
秦黎看见崔襄皱了皱眉,她却没思会其中深意,反而似笑非笑地觑了那推官一眼。
那推官看懂了秦黎的弦外之音。
她已先一步抛开东宫不提,礼尚往来,若他能在此时放她一马,这就是双方各退一步,大家两安无事。
秦黎本想置东宫于危局,死心不改,昭然若揭,他虽不解在此紧要关头她为何突然就转了性,愿意松口,但他如今也只能配合。
一想到她手上还攥着那封血书,他就觉得秦黎此女心思狡诈,着实可恶,他咬牙切齿道:“卑职此前提审相关证人时,此言……已由证人湘凡证实。”
“那秦小姐当时可曾看到他们是怎么刺的人?说得什么话了吗?”
秦黎道:“那些凶徒好像是从胸前抽出的利刃,趁二位大人醉酒之时,先后将他们刺死,至于他们说的话,小女当时坐得远,心中又惊惧,有些记不清了,但没听见他们提起太子殿下,莺莺姑娘怕是记错了。”
“是吗?”崔大人声音极轻。
莺莺将脸埋得更低,不自然地附和,“是……许是、许是民女听岔了……当时屋里乱得很,他们用刀抵住民女脖子,民女被吓得魂不附体……或许真的听错了。”
崔襄面容变得格外冷峻,“既如此,那看来此案与秦小姐也并无关碍,蒋大人,您觉得呢?”
能将此烫手山芋从手里扔出去,既不得罪国公府,也不得罪东宫,蒋大人当然觉得再好不过。
他呼了退堂,又吩咐书吏将今日秦黎和莺莺所言一一录下,着二人签字画押后,便邀了崔襄去后堂休息。
崔襄起身后去,秦黎抬眸间,却对上了他冷薄的眼,勾起的深沉,像红拂山悬崖下的那片浓雾,都令秦黎摸不透,看不懂。
“那封血书在哪?”
堂上人已散了,那推官拦住了秦黎的去路。
秦黎抚了抚衣袖,“没什么血书,是小女贪生怕死,诓骗大人的。”
“那你那晚去城南当铺究竟做什么?”
秦黎一笑,“早跟大人说过了,拿了坛酒,祭拜故人,大人怎么就不信呢。”
那推官想到昨日他捉了那姓魏的狱吏,以为此人受秦黎指使前往当铺,必能取出关键之物。
没想到真拿到了,却是一坛酒。
他当时斥责他办事不利,一张纸怎么也藏不到水酒里。
那狱吏却煞有介事地说,秦黎能慧眼通幽,洞悉前尘,很是邪门,说不定也有其它神力。
死马当活马医,他要尽快给殿下一个交代,最后酒尝了,确实是好酒,罐子掰开了,揉碎了,也不见半点字痕踪迹。
如今他才意识到确确实实被眼前这个不及他一半年岁的女子耍了,耍得彻彻底底。
那推官的脸涨得通红,恼恨地摔袖离去。
秦黎站在院里,好半晌日光才一点点转成她肩上的斑驳,她转过头,目光随着那蓝色袍脚踉跄地拐过墙道。
奸人遗世,正臣无名。
不甘心的难道不该是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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