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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琴书 “二嫂。” ...

  •   归云观的雪陪着秦黎一直下到了上京。

      年关将至,乌泱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大齐最繁盛的帝都。
      南腔北调杂陈,贫寒富贵齐聚,厚重巍峨的城墙下终日喧嚣不息。

      上京城门有十二个,秦黎缀在城南正阳门的流民队伍中等待入城。
      她身无分文,且没有公验。
      所幸有京里的老爷们大发慈悲,念及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可怜人无家可归,特在城南里外给他们留了一处容身之所。
      这里巡检不算严格,她才有机会混个方便。

      碎雪漫天飞舞,没有见停的征兆。
      昏芒午色里,哭声叫嚷声不绝于耳,圆形拱门后的灯火煌煌,吞吐着来往行人,游蛇般的队伍向前慢慢挪移。
      临近了,秦黎才看清城门处,除了一队面色不善的守城兵士外,尚有两名身着衙门制服的官差在门前盘查。

      “抬起头来!”
      秦黎不自觉地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前方的官差正拿着一张画像,冷声盘问排在她前面的行脚汉子。

      “见过此人没有?”
      “没有?那就记住这个模样!若往后在城中见到此人,速速前往顺天府禀报,重赏一百两。”

      顺天府乃京师衙门,这时节,乱事多如牛毛,还这番亲自大张旗鼓地缉拿此人,想必她一定关联了什么人尽皆知的大案。
      秦黎两手掺在袖里,悄然向前方抱着孩子的流民身后躲了躲。

      “这人怎么还越聚越多了?”
      那官差踮起脚往后看,询问一止,队伍头首不由得驻了足。

      秦黎听见守城官兵道:“人再多,戌时也要锁门,进不进得来也不干咱的事,总不能把老子活活累死。”
      “辛苦一天了,今晚兄弟们我请,去醉音楼喝上两杯如何?”
      “那地方刚死了人,没两天就开张,还是晦气得很!我看倒不如去潇湘馆。”
      “哎,就是如此,那里寂寞无依的小娘子们才正需要我等作伴啊……”

      “你停下干什么,赶紧过啊,等着大爷我扶你吗?”
      秦黎正听得精神,一声怒喝忽出,惊住了众人,妇人怀中的孩童也被吓得哇然大哭,排在秦黎面前的一家三口顾不得安抚,慌慌张张地快步跨入城门。

      秦黎紧随其后,却骤然听见:
      “你,过来!”
      她的心莫名一沉,头低得更深,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身侧,遮挡了她一半的脸,她将要转身,但见那官差径直绕过了他们几人,指着身后一个衣着整洁干净的姑娘。

      她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从官差身旁匆匆经过,低眼一看,背后顿时冷汗涔涔。
      那画像上赫然是她的面容。
      她飞速穿了过去。

      抱着孩子的妇人没有走远,嘴里嘟囔着,“我们是吃不起饭,可也不瞎不聋,查个犯人还能把我们略过去,瞧不起谁呢?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小点声,我们来逃荒的,离那种案子越远越好,有脸没脸的能有吃饱饭重要?你不想人家为什么不找我们,没准啊,就是那钦犯宁愿去死,也不会过我们这种要饭的日子哩。”

      钦犯本人站在上京热闹的街道上,还未得及让侥幸逃过一劫的心绪平静下来,听见那夫妻二人的对话后,肚子忽然饿得厉害。
      她等来一碗掺着石粒的施粥,端正地站在临时支起的草棚边上,小口吃了起来。

      “一路上急着回家,恨不得赶星星追月亮,如今几步就要到了,却躲在这里喝粥,近乡情怯?”
      谢曜灵莹亮雾影自雪中化成,缓缓立在秦黎面前。

      秦黎眼神无焦,模糊出周围车马川流之景,她轻轻道:“回去?回去怕是连粥都没得喝了。”
      旌旗在淡光中舒展,她目视前方,神思渐清,“你盯着我做什么?”

      自那夜谢曜灵为她挡下暗卫围攻后,秦黎心底那份戒备便不知不觉松了,连带着看他的样子也觉得生动顺眼很多。一人一鬼倒也能心平气和地说上两句话。

      “我十分好奇小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谢曜灵抱着臂,他脸上五官暗淡不清,可能仍让人感觉到他的炯炯凝视。
      “走得了山路迢迢,掺石的米粥也能一声不吭地咽下,却偏偏出自公府贵胄之门。能在酒楼之中堂而皇之诛杀朝廷命官,事后尚有人替你善后收场。不仅有自称殿下暗卫的人穷追不舍,如今连官府也声势浩大地通缉于你。”

      秦黎仰首将碗中稀粥饮尽,待那口中混杂的细碎石子吐至掌心,方才以袖掩唇,轻轻一抹,不失分寸。
      她随口回答:“或许就是个听命的杀手罢了,怎得从你嘴里一翻,说得倒像个金枝玉叶。”

      谢曜灵笑道:“那小姑娘怎么也是个得力的心腹,还得是个众所周知的养尊处优、绝不会受苦的大人物。”

      “呵,心腹,响当当的大人物?你说的这种人通常只有两种下场,主子得意时你风光无限,主子没落时你死无葬身之地。而我,明暗的路都被走尽,离安息只差一步挖坟了。”
      她斩人于室,本以为不过是私仇纠葛,才惹得暗卫穷追不舍,哪料官府也横插一脚,如今脑袋空如白纸,纵使有千万个理由,实在辨不出一二。
      秦黎撑着头,目光迷离,她沉吟片刻问:“落得如此田地,若是你,你会怎样?”

      “道之行无可不为,小姑娘怕他做甚,但我成了鬼,可得知道惜命,我自然要回去求公府里求爷爷告奶奶,念及亲缘或是旧情,保我一命。”

      秦黎倏地站起身,“既如此,我还是投案自请,洗心革面得好。”
      旧梦都被碾碎,再来的也不见得都是新情,她总要承担余罪。

      “说得倒好听,那是自投罗网。”

      秦黎转头淡淡道:“你忘了吗?身为心腹,就算死也得谨守规矩。”

      谢曜灵一愣,“什么?”

      “独善其身,不累及主人。”

      秦黎在简棚处绕了好几圈,终于碰到进城时排在她前面那一家三口。
      只见他们正窝在墙角,分食一碗稀粥。

      秦黎走上前去,径自拨开垂在脸侧的发丝,从怀中取出前日在归云观中收下的那柄暗卫短刀,低眉一笑,道:
      “去顺天府,将此物交予他们,便说你们亲眼见到画像上的人已回了镇国公府。”

      那男子瞬时认出了她,惶恐至极,“你是……”

      秦黎朝他们全身扫了一眼,温柔道:“杀人不眨眼的朝廷钦犯。”

      谢曜灵紧紧跟着秦黎离开。
      论理说,他不过一个跟班,按照这几天跟着秦黎的经验,他最好是不要置喙她的决定,但他还是忍不住多嘴,“如果他们立即动身到顺天府,你回去这最多能呆一个时辰,怎么不多留一日?”

      秦黎边问路边回:“如你所说,近乡情怯。”

      他更忍不住了,“小姑娘该不会是害怕面对了吧......”

      这鬼怎么如此令人讨厌!
      想到这,刚有的心平气和便转瞬维持不下去了,秦黎冷笑打断:“我劝你还是闭嘴,别让我们之间好不容易才有的那点情分,被你的口无遮拦消磨干净了。”

      嘴硬!
      谢曜灵只能噤口不言,转身融入到夜色里。

      镇国公府坐落于上京最为繁华之地,乃当年太祖爷分赏功臣时御赐的府邸。
      多少年风雨摧萎,那扇朱红高门依旧屹立不倒,静静陈立,连同梁上悬挂的敕封墨宝“镇国公府”四个金字在悄缪暗夜里仍不时生辉。

      秦黎踌躇了许久,见四下无人后,叩开了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门骤然打开,一个圆润如球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小仆定睛一看,不禁惊呼出声,“二少夫人……”

      “少夫人回来了,少夫人回来了……”
      开门的小仆一时间竟忘了迎接秦黎,他急匆匆转身,一溜烟地跑到青石路上,边跑边喊,声音高扬,随即波澜便在静谧的水面上荡开,逐渐在府邸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麻豆大小的灯笼一一亮起。

      秦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少夫人的称呼究竟意味着什么时,石路另一头,一个水蓝色的少年身影迈着急促的步伐朝她奔来。

      雪花如青烟般直直扣向他的衣领,他冲开飘动的雪帘,声音穿过一片片错落的寒喧,清晰地落到秦黎耳畔。

      “二嫂。”

      她居然已嫁人了。
      这是她婆家。

      谢曜灵还是雾态,明光下,那团白黄色的魂影更是浅淡,寻常人就算有了秦黎的通媒之眼,恐怕也只以为他是雪止后氤氲的白雾。

      他低低地笑,“小姑娘,深藏不露啊,可怜我一片痴心,如今怕是要错付了。”

      众人恭敬地喊着少年“少爷”,问安声盖过谢曜灵的轻笑,秦黎呆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
      她忆起这座模糊的高院,听见别人喊她“谢小娘子“后,猜过诸般可能。
      上至是这贵门里意外失散的女儿,下至是跑腿侍人的小婢,却唯独没想过她是外嫁至此,已为人妇。

      她不可置信,心头不由得生出许多恐惧。
      往事纷乱如线,哪一根她都难以掌控,缠着她走,无可回头。

      少年转眼到了秦黎跟前,他星辰般的眸子明亮至极,难掩惊喜之色,一把抱住秦黎,“二嫂,你可算回来了,母亲和二哥都急疯了。”

      秦黎回神,犹疑地挣脱开,向后退了两步,“你......是谁?”

      少年瞳孔蓦然睁大,咧着嘴笑道:“二嫂你犯什么傻,我是你四弟谢旸啊,你失踪前那几天我们还一起去喝酒呢,这相见不识的笑话咱俩之前可没闹过,又想怎么骗我?”

      谢旸年方十四,是镇国公谢铮与其妻林芳如最小的孩子,性子正是欢脱的时候,喜闹喜动,只是平日里几位兄长公务繁忙,且皆比他年长许多,视他的各种把戏为玩笑,不与他计较。

      可自打小遇上秦黎后,见识过她花样频出的新鲜巧,就单方面引她为知己,自此忠心耿耿地成为秦大小姐的跟班。
      他此刻一副盯着狐朋狗友的眼神看着秦黎。

      秦黎眼神尤是茫然,问:”那我又是谁?“

      谢旸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脸上的笑慢慢收回,示意左右,“去请大夫。”
      随即又缀了一句,”另派人告知母亲,就说二嫂已回家了。“
      交代完,他推着秦黎进屋,”你是秦黎啊,黎明的黎,我们俩可是闻名上京的书琴二使。”

      秦黎笑出声,“听着像是个雅名头,谁是书?谁又是琴?”

      “二嫂啊二嫂,你真傻了!琴笑得是你粗俗不通乐理,书嘲得是我愚笨不思进取,当年在桃花宴上闹这一出,我们俩可是被当作笑柄传颂至今,你怎么都忘了?”

      秦黎略过遇见谢曜灵的事,向谢旸大致道了这几日的遭遇。

      谢旸听了前缘后果,眸中忧虑重重,不知想些什么,还小声喃喃:“这下糟了。”

      秦黎没甚听清,她缀了口茶后,试探着问:“四弟,我什么时候嫁过来的?”

      谢旸在屋中来回踱步,“二嫂是长宁侯的大女儿,自小和谢家订有婚约,你是今年正春嫁入谢府的。”
      答完,他又补上一句:“要不是我年纪小,和二嫂成婚这种事,哪轮到着二哥。”

      秦黎讪笑,“那为何不见家中其他人呢?”

      “你夫君谢瑾,谢知瑜,他乃宫中禁卫,此刻还在宫里当差。父亲和大......和三哥今秋打了胜仗,一直在北境整顿军务,说是过几日就回京了。母亲自二嫂失踪后,带人出去寻你,已几日不见人影,家里只得留我独守空门。”
      谢旸说着话,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快步冲向门口吩咐,“告知府上所有人,我二嫂回来这件事连一个字都不许向外透露,要是让我知道谁嘴上把不住门……”

      “少爷,少爷,有人……有人闯进来了……”一小厮急匆匆冲过来大喊道。

      不等他说完,青石板上忽然踏入一群红衣黑绣,腰别长刀的官兵。
      他们队伍分成两列,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为首者高呼:“顺天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府中几名小厮被推搡着向旁,一脸不忿,气氛陡然肃穆。
      来者不善。

      谢旸怒道:“堂堂公府,岂容尔等擅闯,王法何在?”

      “手下人冒失不懂事,没得通报就自行进来,还请四公子见谅,”一个身着深蓝官袍的中年人慢悠悠地撩衣进院。

      谢旸飞身一跳就到了那中年人跟前,“办案?小爷我日日在府中吃斋念佛,日行一善,这里可没你想要的嫌犯。”

      那官差目光却越过谢旸,直直落在跨门而出的秦黎脸上,“四公子误会了,我今日来寻的是二少夫人。”
      “半月前,我朝命官在醉音楼中惨遭歹人杀害,有人证言,那晚见过夫人,这段时间卑职遍寻夫人不得,现在夫人回府,便随卑职走一趟吧。”

      “休得乱说,我二嫂一向温柔可亲,怎么会与那人命官司扯上干系,她归家不过一刻,茶都没来得急喝一盏,你就急闯而来,是不是早有图谋?你们到底是何居心!“谢旸辩解道。

      温柔可亲?
      在场官差自动忽略谢旸后面一席话,半晌无语。

      在上京,谁人不知道秦家这位大小姐臭名昭著,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加纨绔。
      更是他顺天府里的常客。

      就不提永嘉二十年,她十四时在她爹的西南军中为抢功名,捉住敌军奸细,一把火烧死裴家庄一百三十七口性命这等离众人皆远的飘渺事。
      就说她十二岁那年,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她没半分顾及,长枪一挥,就刺得永安王府断子绝孙。
      那场案子也是顺天府查办,但她最终也只落得个闭门幽禁的下场。

      现下不少可是亲历的老人,最终才亲眼见识到什么叫做王权齐天,贵过旁人身家性命。
      更别提这位惹祸精自小养妓女、斗狠架的各种花事了。

      秦黎当然不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她抬手止住谢旸,落落致礼道:“大人亲自来了,我又岂能不给面子?”

      那官差微笑邀道:“少夫人,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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