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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薄暮 她朝他走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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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黎将窗子合好,那黑沉的天和呼啸的风被隔在窗外,屋里便安静了。
她靠在窗边,虽然明知谢曜灵此鬼包藏祸心,十分危险,可细细想来,他说的话却不无道理。
如今她们多次出入打探,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察觉,可能已经打草惊蛇,若再循着先前那和缓的法子,指望徐徐图之,取得那庾吏的信任,便有点南辕北辙。
事不宜迟,得尽早下手为妙。
她打定主意,再顾不上与谢曜灵纠缠,果断带着冯樵出了门。
“胡原每日上值,必经这条巷子,这地方僻静,往来人少,到时候我们趁他不备,用麻袋套了头,拖进旁边那间空屋子里,神不知鬼不觉,等胡家人发现,已是几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既然暗中接近不行,那只能明抢,冯樵听了秦黎的决定,便引着她来到这条巷口。
薄暮的风吹得秦黎衣裙猎猎作响。
她向四周观察一番,巷子幽深,两侧高墙遮挡,确实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她收回目光,神色平静道:“我们几人动手,足够了。”
冯樵忙道:“卑职跟过他两次,他出去只带一名小厮,侍卫全留在家里,这点人,哪用得着大小姐出手?”
秦黎颔首,“那好,就这么办。”
冯樵迟疑了一下,又问:“大小姐,不抓那个孩子了?”
秦黎瞥他一眼,“抓,怎么不抓,等抓住胡原,他敢不开口……”
“我就知道大小姐是好人!”冯樵嘿嘿一笑,不等她说完便接了口。
风呜呜地嚎,卷着沙土打在人身上,啪啪作响。
“少贫嘴。”秦黎抬眼望向远处,天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黑云压着屋檐,一层叠着一层,她声音淡淡的,“要下雪了,明日一早,我等你好消息。”
冯樵去准备明日所需的车马装备,秦黎便独自回了客栈。
她刚跨进大门,跑堂的小二就迎了上来,殷勤道:“客官,您方才点的鱼还没来得及用呢?可要我现在给您送上去?”
放下心事,只待明日,秦黎对谁都笑得温柔,“好啊。”
那伙计手脚利落,不出一会儿,一整条鲜香的鱼、两碟精致小菜、两副碗筷便齐齐整整摆在了秦黎面前。
鱼是清蒸的,浇了通州此地融合百家的酱汁,酱色清亮,撒了葱丝,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折腾一天,秦黎也饿了,她没在侯府养出挑嘴的毛病,吃什么都香,筷子稳稳地夹起鱼腹上最嫩的一块,送进嘴中。
谢曜灵不显形,只隐在暗处看着,见她吃得自在,眉眼舒展,知道她很满意。
可不是满意么?
崩了一天的精神终于松快下来,饭菜可口,小二又热情周到,连他都觉得难得。
更让他意外动容的是,这小二哥竟在秦黎对面多摆了一副碗筷,这屋里统共就他们两个,还能是给谁的?必定是给他备的。
谢曜灵心里蓦地一软,随即又泛起酸涩,连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知道留他一缕人间烟火,秦黎倒好,拿他当什么了?当真是狼心狗肺。
不过那小二怎么知道这屋子里有两个人的?
他能看得见他……
他怎么能看得见他?
谢曜灵心里猛地一沉,荧光一闪,飘到秦黎跟前,只着轮廓的手压着多余那副碗筷,惊声提醒:“快吐出来。”
秦黎一愣,抬眼看他,再看他倾身的方向,顿时明白过来。
可是为时已晚,她只觉得脑子一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曜灵一时怔住,眼睁睁看着秦黎身体一歪,意识正在消散,他猛地倾身向前,唤了一声:“秦黎。”
秦黎的眼皮沉重地颤了颤,像是听见了什么,最后还是挣扎不得,彻底闭上了眼睛。
谢曜灵伸手去拍她的肩背,想将她推醒,可是修长的手指径直穿过了她的肩膀,他不禁无奈。
才和秦黎交换了两次血,力道还是太小,触动一个人恐怕不能,且秦黎这次中的药比上次在归云观的还要凶猛,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就夺取了她的意识。
他心中微沉,将手指放到她鼻息处一探,还有呼吸,不是要人命的毒药,谢曜灵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收回手,飞快身形一转,轻飘飘地穿过墙壁,到了门外。
走廊上空无一人,隔壁几间客房的房门紧闭,没什么异常响动,他又飘到楼下去,冯樵还没有回来,那个端鱼上来的小二正端着托盘穿梭在各桌之间,脸上挂着惯常的殷勤笑容,招呼客人斟茶倒水,一切如常,没有要被秋后算账的慌张,他又往厨房和大街上查看了一番,均未发现什么可疑人等。
一切平静得不像话。
谢曜灵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又回到秦黎身边,在她身侧悬停,这些人不下杀手,只让秦黎晕过去,做得这样干净利落,又这样克制,想必是知道她的身份,那所作所为只能是为了拖延时间。
谢曜灵察觉到了危险,可他身单力薄,难以助她,只能想办法让她被别人尽快发现,清醒过来。
这样安静地睡在屋中是不行的,没人敢随便进她房中,贸然推门打扰。
她得自己出去。
谢曜灵立在秦黎身边,变成了一道淡淡薄薄的影子,他贴着桌面游过,慢慢攀上秦黎的手臂,随即就要接近她的额头,只要他催动这副身体,她就能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可就在即将融进去的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他这是贱么?
本来自己现在就魂力微弱,附身活人也不是没有损伤,并不像和秦黎说的那么轻而易举,遇上秦黎这种意念极强的人类,谁知道受伤害的会不会是自己?而且人家对此行深恶痛绝,嫌他滥伤无辜、冷血自私,他倒好,上赶着来当牛做马?
更何况自己还等着看她笑话呢,等她醒来发现被人算计,这该多有趣?为何要眼巴巴凑上去救她?
他雀跃地想着,可身体那道光也雀跃地继续向上攀着,雀跃地自顾自地往里走,他心里骂了千百遍“管她死活”,可魂魄一溜烟地融了进去。
他叹了口气,罢了,就这一次。
下次,下次他一定袖手旁观。
秦黎觉得自己被困在一滩死水的最深处,沉沉的、稠稠的、没有光、牵住她,动弹不得。
这感觉似曾相识。
外面好像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什么,听不真切,周围是一样的黑。
是春天吗?好像不是,她觉得冷。
她听见有一个清亮温柔的声音叫了她一句,姑娘,她看不见他,便很谨慎,往后退了一步。
脚底踩到了什么,石头摩擦的声音在空旷里荡开,嗡嗡的,然后她听见了山涧里的流水声,像那个声音一样清明悦耳。
噗。
有什么亮了,是一堆火么?还是一束光?她有点分不清,但还是她就着那瞬间的光看了一眼周围。
哦,她在一个山洞里。
此刻,是有人来了。
可他怎么会从里面出现呢?这个山洞这么小,窄得只容得下她一个,她感到拥挤,挤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手臂抬了起来。
中了药的人身体僵硬,谢曜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支起了秦黎那条沉甸甸的胳膊,用掌心撑起了身体的重量。
她想拔剑,那只手狠狠攥住腰间剑柄,想将那个在山洞里莫名出现的人赶出去。
她的膝盖在发颤。
谢曜灵尝试着让她站起来,他扳过她的肩骨,顶住她的膝弯,跟她身体的每一寸较着劲,他翻来覆去地折腾,秦黎的整个身体反倒被带得趔趄了几下,差点跟着栽倒,他气极反笑,低低地“呵”了一声。
她闻到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往自己腿上一摸,掌心黏糊糊的,是血,原来是她自己的,她忽然听到他笑了一声,温温柔柔的,他说着别怕,说他并没有恶意。
她朝他走过去了。
谢曜灵托着秦黎沉重的身体,像托着一具提线木偶,一步,两步,向左,往前,绕过桌子,几步一喘气地靠近那扇门,终于挨到门边了,他让秦黎伸出手,费力地摸到门闩,拉开了门。
她走得很慢,眼里闪烁着明晃晃的警觉,终究是不放心,又伸手拔出了剑,想他若有不轨,定是要杀他不留。
可这条黑黝黝的路似没有尽头,她走啊走啊,血都要流干了,还是没能看见他的脸,认出他是谁,只在最后支撑不住,栽倒坠地的那一刻,撞在了一个温暖的胸口。
咚。
雨停了,宽敞了,她又沉在那团死水中。
“大小姐,大小姐。”
秦黎听到有人叫她,她忽然惊醒,睁开了眼睛。
冯樵蹲在她身边,满脸焦急地叫着,手在上面挥舞着,想碰她却又不敢,见秦黎醒了,他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趔趄,险些坐倒在地。
“哎哟,我的大小姐,您可算醒了!”冯樵的声音又急又哑,“您可吓死我了。”
秦黎猛地起身,由于动作太急,脑袋一阵发晕,她揉揉头问:“怎么回事?”
“我从外面回来,本是准备向大小姐回禀消息的,上了楼就看见大小姐倒在门口,半边身子在屋里半边在廊上,屋里的碗筷掉了一地,我吓了一跳,赶紧去请了大夫瞧过,说是中了迷药,我这才反应过来,怕是那饭菜里被人动了手脚。”
冯樵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当即去找掌柜和小二问话。那小二说他之前瞧见过有个人影进了大小姐的屋,他还以为是大小姐的同伴,便没敢多问。想来,就是这伙人下的手。”
谢曜灵在旁一听,终于明白过来,这小二是看见别人进屋,才送上了两副碗筷,从头到尾,都不是给他准备的。
事实清楚且合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若有若无、几近透明的身体,付之一笑。
秦黎看向冯樵,没想到他举止粗犷,却是个粗中有细的,这么点工夫,竟把事情摸得明白。她撑着身子坐稳了些,“劳烦你了。”
冯樵低下头,声音涩了,“小姐,卑职无能,那胡府……”
他竟说不下去了。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秦黎拧着眉从床上下来,药性像潮水涌来又退去后留下的淤泥一样,还粘在她的身体上,她腿脚虚软,还是向门口走去。
下了楼,摆摊的小贩们忙着收拾摊位,匆匆准备离去,街上人星寥寥,偶有几盏灯笼摇曳在风中,映出斑斓的光影,显得愈发冷清。
秦黎拖着身子走到胡原家门口,却见那白日里劲勇肃然的几名守卫俱都没了身影。
冷风啸啸,酝酿一天的大雪终于落了下来,轻飘飘的,沾了地就瞬时消失不见。
她伸手欲推开大门,手上才轻轻触及,那原本虚掩的门却被一阵狂风卷过,摇摇晃晃,似有些不堪重负般,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院中无光又静。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窜入秦黎鼻中。
她向前艰难地挪动着,每隔两步就能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
松树下,小亭边,圆井旁,鲜血沿着树枝漫了一地,也顺着垂落得手指如珠溅玉盘般滴在井水之中,滴答滴答。
秦黎浑身冷僵,步履渐疾,越走越快,朝后屋奔去,飘摇的雪花在她脚边盘旋。
黑暗中,只一抹烛光微恍。
小公子屋门大开。
秦黎迈步进去,只觉脚下愈发黏腻,那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窒息,映着那一星破碎的火光,她凑近一看,只见胡原夫妇二人倒伏在床上,紧紧抱着小公子,两人背上皆被划开数道深深的伤口,像满山的丘壑,遍布得触目惊心,二人身体里的血早已流干了,将床褥浸透。
秦黎心头一颤,手不由得颤抖着伸向小公子的鼻前,却触及不到一丝温暖。
园里的枯枝随风摇曳,发出阵阵诡异的窸窣声,萦萦荡荡,如游魂轻吟般在寒风中回响,声声凄切。
秦黎只觉胸中一阵翻涌,恶心感席卷而来,她猛然冲向屋外,想逃离这血腥的地狱,却不料脚下一绊,撞在门槛上,身子一踉跄,几乎扑倒在地。她勉力在大雪站起,双膝却发软无力,不由得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朦胧的厚雪搭在她的肩头,秦黎难掩悲痛,泪水在眼中打转,她喃喃道:“是我害死了他们。”
“是我……害死了他们……”
最后声音微弱到再也听不出来。
可悲伤怎会在秦黎身上一倾如注?
她左手扶着长剑站了起来,片刻便笑道:“他娘的,我一定要弄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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