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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赤心 “我们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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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顿时鸦雀无声。
那妇人正低唤着的呢喃也戛然而止,众人皆被秦黎这副样子唬住了,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可谢曜灵迟迟没有现身,这叫秦黎分外慌张,她干脆几步跨到窗前,又高高叫了一声,”等等。“
但她不敢喊出名字,只隐隐觉得谢曜灵必定是懂她的。
其实谢曜灵在秦黎第一次不合时宜地喊他时便听见了。
他并没有离开,只是敛了形迹,隐在檐角的阴影里,远观着她给小公子诊病是否顺畅,实在是害怕她真受了什么委屈,自己在一旁也好帮她。
但她现在这样平白无故阻他,是什么意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转眼便要反悔吗?
他不愿给她犹豫的退路,只当自己走了,可秦黎竟不依不饶,非召回他才肯罢休,这一会儿,她倒要如何跟满屋子的人解释?
谢曜灵不得不出现了,他轻巧地穿过窗棂,从午后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走出,整个身体亮莹莹的,无声无息地立在秦黎身前。
秦黎看见他,心终于定了。
她浅浅勾起唇对他一笑,可他没有说话,他身上的轮廓亮得出奇,面上却是一团安静的。
这让她觉得不同凡响,心里隐约生出些不真切的异样,谢曜灵自诩足够了解她,她觉得她也不差,这时候他如何能不念一句,“小姑娘,这么放不下我,怎么又要找我呢?”
她收敛了笑,不再看他,这次装得老成十足,对周围解释道:“诸位见谅,我方才观这院内,似有胡家先祖亡灵萦绕不去,特召其归来,以佑公子安康。”
她语气沉稳,神色端然,倒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模样。
那妇人听了迷惘,胡原也瞪大了眼,一时竟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唯有那道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环顾四周,仿佛真要从这满室昏光里寻出什么亡灵踪迹来,妄想也有这唤灵通天的本事。
秦黎仿若未觉身后那些或疑或喜的目光,从容地往床边走去。
可她走一步,谢曜灵便跟一步,她停下,谢曜灵便不动,她皱着眉在床沿坐下,神思凝重,全然摸不透谢曜灵这是哪里又犯了病,等她手指再搭上孩子的脉搏时,却不曾想,谢曜灵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明光,眨眼之间,便钻进了小公子的身体里。
这就是他的目的!秦黎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莫名跟着她的用意,早不进去,晚不进去,偏偏要待她靠近,他就是想要让她亲眼见他附身于人。
可这是活人!三魂七魄俱在,他贸然进去,万一那孩子的魂魄被冲击压制,生生分离,变成真正的痴傻之人,又该如何?
她脑海里闪过这念头,骇得浑身一僵,直要往后退去。
那妇人离得最近,眼含不解,却忽然听见床上有动静,那个已经一年没睁开眼过的孩子,手臂忽然颤了颤,僵僵地抬了起来,像是不适应,动作极不顺畅,抬到一半又软软地落下,而那双眼睛却是毫不费力地睁开了。
那妇人尖叫一声,喜极而泣,胡原也是惊喜异常,将秦黎撇在一旁,扑到床边。
秦黎冷眼旁观着谢曜灵自导自演的这出阖家团圆的大戏,本该是精彩生动的,可那孩子只是木木地躺着,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有那双眼睛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帐顶。
秦黎难以接受,也不敢想失而复得后的失望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她深深恼恨他此等行径,再等不得了,冷声说:“出来。”
谢曜灵不动。
秦黎不想闹得难以收手,想用温和的方式,不失体面的带谢曜灵离开,她上前攥住那孩子的手腕,盯着那双不知是谁的眼睛,还不待开口,胡原已一把将她隔开,语气里带着疏离:“姑娘简直妙手回春,不愧名医高徒,请随我到前厅稍坐,容我好生谢过。”
她扭头回看一眼,随即冷笑。
好得很啊,你不走,那便我走。
秦黎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对胡原说:“大人言重,我没能救得了小公子,怎么担得起大人的谢?”
她说得决然,“小公子这样,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胡原脸色刷地白了,接着气急败坏,“臭道士,我客客气气地请你进来,你倒好,敢咒我儿子?回光返照?我看你才是活到头了!来人啊,把这臭道士给我扔出去。”
秦黎施施一礼,“不敢劳烦大人,小人自己走。”
可胡原正在气头上,哪里由得住她,门外冲进来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擒住秦黎的胳膊,不由分说便把她拖着扔到大门外。
“啊呸,死骗子,还敢骗你爷爷我说是玄青真人的弟子,早晚让那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劈死你。“那老道领了赏钱,和秦黎一道也出了府,觉得自己被当成小丑耍了一通,这会儿越想越气,气鼓鼓地骂她。
秦黎心里不虞,眼皮都没抬一下,眼风扫过,薄冷得很。
那老道登时被吓住了,她不亲善时,脸上风霜太盛,眉间英气过足,不像医者,反而像上了战场,再细看,连道士竟也不像了。
老道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这人惹不起,也顾不上再骂,灰溜溜地转身便走。
外头北风正紧,呼啸掠人而过。
前几日那顿板子的旧伤又要发作,秦黎揉着自己被扯得生疼的肩背,一看周围还是没有谢曜灵身影,想是这点距离还是奈何不住他。
十丈是吗?秦黎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谢曜灵附在那孩子身上,也并不好受。
活人的身体终究与死人不同,即便那孩子的意识再昏沉微弱,那也是人家原身,自带一股子不肯退让的韧性,本能地阻他前进不得,更何况他还不是全副灵魄,又从未生过占据这副躯体的念头,渐渐地,他被挤搡着,就要被推出体外。
看戏的人已经走了,他没什么好留恋的,慢悠悠地抽身,那孩子在他离开的那刻,赫然闭上了眼睛,周围响起了惊叫声,那妇人痛苦地哽住了,再起时一片哭声,谢曜灵置若罔闻,轻飘飘地迈了几步。
可是突然,他的身体被猛地一拽,那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他轻笑一声,立在原地不动,任由那股力道撕扯着他的魂魄,慢慢地有了崩碎的艰难,他听之任之,只下一瞬,那股奇怪的吸引之力便将他扯了出去,再一次依附在了秦黎身边。
冯樵为方便随时听候吩咐,是在自己住的顺天客栈里为秦黎备了一间屋子。
秦黎刚走到上二楼的楼梯,那小二喊道:“贵客,店里刚送到些冰下跑的鲜鱼,您要尝一尝吗?”
吃鱼嘛,慢条斯理的,她现在很喜欢。
秦黎笑吟吟应好,转头间目光不经意一掠,瞧见了谢曜灵。
她推开门,屋子收拾得简素干净,她先拎起茶壶,倒了杯茶,茶水早已凉透,涩得发苦,她浑然不觉,一杯接着一杯就往嘴里灌。
一人一鬼都不言声,最后还是谢曜灵先妥协,“这么渴?再这么喝,可用不进晚饭了。”
秦黎淡淡道:“装神弄鬼好费心肠,我不及你,是要缓一缓的。”
“既然装了那么久,怎么就不肯装到底呢?功亏一篑,惹人笑话。”
这句话说得冷淡,还有他今天的态度也是,古怪得很。
好像数日里的屈从乖顺都是假意逢迎,刻意讨好,装巧扮相,而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那么自己又是哪里让他生了危机,扮不下去了呢?
秦黎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呢。”
谢曜灵不留情面道:“妇人之仁,必要遭殃。你的人多番前往胡府,早被他察觉,他那样警觉,焉知不是背后有人替他盯着?你今日一时心软,错失了问出幕后之人的良机,便是让旁人苦心付诸东流。”
秦黎被他堵得心头火起,冷笑一声:“所以你打着让计划成功的旗号,自作主张,附到那孩子身上?呵,我倒真是小看你了。”
“为小姑娘用心,我自然肝脑涂地,我在那副身体里待一日,你便一日是胡家的座上之宾,你想知道什么,胡原还不是如数奉告。”
谢曜灵的语气坦然得近乎理所应当,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这便是你残害别人的理由?”秦黎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字道:“那孩子好好的,凭什么要成为牺牲的棋子?”
“残害?小姑娘懂得真多。”
谢曜灵原不过是恼她临阵退缩,怕她功败垂成之后辗转反侧、懊恼自毁,这才自作主张出此下策,可没想到自己这番衷心之为落到她眼里竟只剩下滥伤无辜。
他恼火起来,还感觉怅惘,比那日在归云观被她拍上符箓时还要难过,起码那时她起的杀心皆是因为两不相知,可这多日的朝夕相处,又算什么?她还是如此不懂他。
既然她认定了他这么不堪,那他索性也没什么可掩饰的了,他不过是一缕魂魄,本就不在意那些陌生人的死活,他的世界从来只与她有关,眼里也只装得下她一个,他本性就是如此,就是冷血无常,薄情寡义。
他悠悠靠近秦黎,语气轻慢道:“我想小姑娘为了拿回记忆,轻易应了方未休的渡魂之约,怕是还不完全清楚我们这些魂魄的手段吧。我眷恋这世间,执念难散,便成了痴魂,天生便能入死人体,蚀生人魂,小姑娘猜的倒也都不错,我进到那孩子体内,一天他或许还能压制我,可是两天,三天,五天呢?他那么浅薄的意识,只会一日比一日弱,慢慢地就得看我占据他的身体,浸蚀他的灵魂,我若心情不好,让他魂飞魄散,连游魂都成为不得,没有转世之机也未尝可知。”
秦黎眼神平静,“若你真是这般没有良知,那般恶毒,人世之间也是留你不得。”
谢曜灵一哂道:“那又怎么样?阴阳里要助魂返生,自然想过交易中断的后果,你们出尔反尔,让我困在这副虚弱的魂魄里难见天日,那么我真要想活,只需进了小姑娘的身体。”
他又靠近了些,目光在秦黎脸上流连,“有了有缘人的身体作为依托,可比单纯的血更为精进呢。”
秦黎也倾身靠近,亮绒绒的光芒浸在她眉眼上,几要到了耳鬓厮磨的程度。
“谢曜灵。”
她温柔地喊着他的名字,“这就露出你本来面目了?那看来我这回不算冤枉你,方未休说你生魂伊始由隐藏的赤心决定,便是如此轻狂,可想而知死前心肝如何毒辣。”
谢曜灵也不甘示弱,双手箍着秦黎肩头,“小姑娘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了吗?被人一枪穿心而过,哪有什么好人是这个死法的?不过若是捧出真心被信任之人怀疑践踏而死,那便是咎由自取,无可奈何。”
话音未落,窗外狂风大作,将几扇未合严实的窗子猛地掀开,“砰”地撞在墙上。
冷风从她们中间呼啦啦地吹过,挨得这样近,秦黎凝视着他那团模糊不清的面容。
本该是那样清和透明,没有钢火的,现在却像是要挣出些张牙舞爪的黑来。
秦黎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生命了,无需服从她的意志,也不是她圈养的宠物,有思有想,或喜或怒。
她倏地退后,问:“你究竟是谁呢?”
“是谁又如何?我们这样的君子,正本清源,睚眦必报。”
秦黎笑了,也真有丝畏惧,“何必那么较真,就算是虚情假意,把这出戏唱完不好吗?”
“拭目以待,我还等着小姑娘逢凶化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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