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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杀机 家破人亡什 ...

  •   顾云逸阖上眼,刚迷迷糊糊地坠入浅梦之中,就听着房门被“砰”地踹开,震得整个房间颤颤作响。
      他正迷茫,还没来得及抓件衣裳下去查看,就被人从床上拽了下来,连拖带拉地摔到了正堂。

      天色微曦,屋里黑咕隆咚的,只有角落点了一盏灯笼。
      顾云逸从地上爬起来,见正前方坐着一个女子,半边身子隐在暗处,只有靠着灯的那一侧被光照亮,能清晰看得见她搭着椅子把手。
      身后有人猛地朝他膝弯踹了一脚,“跪下。”

      顾云逸膝头一软,重重磕在地上,他神色平静,没再尝试着起来。

      “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受此屈辱的吗?”座上人开口了,声音甚为轻蔑。
      “这不是说跪也就跪了。”

      只闻门外雪簌簌而落,顾云逸没有回应,他看着座上人慢慢走了过来。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你们这些出自书香之家的读书人啊,最是嘴上好听,说什么受恩于危难,当结草衔环以报,又说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秦府为你遮风挡雨,你住在这里的每一日、每一夜,可有好好感念过?”
      “还是说是我父亲施恩,我虽姓秦,却不配你真心以待呢?”

      顾云逸抬眸,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是秦黎。
      她面无表情,漆黑的双眸里再没有初见时的客气,也不是答应助他后的和颜悦色,那是沉甸甸的注视,他至凌阳颠沛一路,见惯人世冷暖百态,他再熟悉不过那里面蕴含的是什么,是杀机,深重的杀机。
      他不禁想,这才是秦黎,长在西南连绵群山的参天大树,晴日里缠根,风雨时勒骨,骗她?自己难逃一死。
      他攥着拳,垂下眸去。

      “不错啊,看来是自知理亏,有负于我,没有多嘴多舌,那么接下来最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半句不实……”秦黎虔诚地说,“便不要怪我让你生不如死了。”

      秦黎面色一改之前的不紧不慢,忽地冷峻,毫不顾忌什么男女之防,径直逼近顾云逸,目光如炬,她问:“今年初,胡原的儿子遭贼人劫走,惊疑过度,以致昏厥不醒,把他藏在城外义庄的那个劫匪,是你不是?”

      顾云逸没后退,他答:“是我。”

      秦黎冷哼一声,“胡原做了构陷你顾家的帮凶,你对他恨之入骨,早欲除之而后快,可没想到胡原对你的威胁置之不理,且因儿子失踪报了官,更要命的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伙人暗中护他,你势单力薄,独木难支,被他们盯上,指认出你是顾家的逃犯,最终被那伙人抓回上京,判刑流放,是与不是?”

      顾云逸默了半晌,嘴中挤出一个字:“是。”

      “所以你明知他身处漩涡,周围风声鹤唳,你却仍引我去查他,借我之手,葬他全家的命,为报你顾家的私仇?”

      顾云逸不由得咬着唇道:“是。”

      秦黎忽地笑了,“果真是好谋算啊,瞧我蠢的,竟还信了你说的鬼话,成了你手中的刀。只是可惜顾主事一生清正,傲骨嶙峋,竟养出你这么个心术不正的白眼狼。”

      顾云逸扯着嘴角,冷笑起来,终是忍不住辩驳,“我心术不正?我无情?就任他胡原孩子家眷是无辜,我顾家的几十口性命就合该遭人践踏,平白去死吗?家破人亡什么滋味,凭什么只有我尝。”

      “既然都有迫不得已,为何不敢把刀尖对准真正的幕后黑手?”
      秦黎目光炯炯看着他。

      “因为你不敢。你害怕他们权势滔天,害怕他们杀人不眨眼,害怕你这顾家一根独苗还未替父正名,就一命呜呼去了西天,所以你只敢窝里斗,只敢对着不起眼的边角下狠手,只敢用那些孱弱者的血填满你那空虚懦弱的内心,却不敢堂堂正正,为你顾家,在青天白日里,众目睽睽下,喊一声冤枉。”

      顾云逸怔住了,他的脊背轰然塌下,目光中仍带着未尽的倦意。

      秦黎在他面前微微弯腰,俯视着他,“这就累了?我可是为了入城见你,在城外等了一夜,这三个时辰里,我不敢合眼,不敢整眠,一直在想,还是百思不解,是我秦氏遭难门庭冷落,还是我秦黎看起来软弱可欺,让你生出轻慢之心,你怎么敢牵带我们,你怎么敢的啊?”

      顾云逸浑身僵住,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秦黎猛地掐住他脖子,“罪上加罪,本就是死路一条。”
      秦黎拿出杀人的架势,直要把他掐得断过气去,可她忽然松了手,微笑着说,“不过我们也可以换个玩法。”
      “你若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赵柠风在京的,我便饶你一死。”

      顾云逸咬牙道:“是我碰巧在……”

      “我从不信什么偶然,”秦黎迅速截断了顾云逸的声音,“怕死鬼可只有一条命,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顾云逸思虑半晌,才终于肯低声开口说:“不是巧合,我是跟着赵柠风的车驾一起回的京,我知道他一个秘密,拿这个要挟他,他才肯带上我。”

      “什么秘密?”

      “赵柠风杀了陈进。”

      秦黎的目光骤然一凝,冷冷盯着他。

      顾云逸解释说:“不是我胡言乱语,侯爷虽命西府营前往北麓迎敌,也心知他们抵挡不住,早已暗中布下后手,令陈副将据险守势,只待敌军深入,便收网关门瓮中捉鳖,可赵柠风为成全自己的青云之路,竟将陈副将杀死,自己反倒撤兵退守,这才致使敌军长驱直入,占据凌阳。”

      他这么一说,很多事情确实通顺起来,可秦黎半信半疑,“你不是军中人,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我是听陈副将身边的兵士私下传的,陈副将死得突然,军中早有议论,赵柠风为了压下这些风声,便把这些散播言论的人全都杀了。”

      秦黎目光一凛,“你撒谎,赵柠风既然杀得了别人,又怎么会受你威胁,留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工匠活口?”

      “我没撒谎,没有。”

      秦黎已顺着自己的猜测思索下去,“赵柠风既然容不下你,你又是如何顺利回到上京的?到底是谁在助你?”

      顾云逸强撑着自己和秦黎对视,“大小姐既不信我,何必相问?我说是赵柠风,便是赵柠风。”

      “是他吗?”秦黎又问了一遍。

      “是他,就是他。”顾云逸急急辩道。

      “你在哪见的他?”

      顾云逸不假思索回:“在离塘州八十里的一座山神庙,他身边的侍卫亲自带我进去见他,又送我出来,跟我说,我可以随他们进京。”

      秦黎了然了,她就知道以赵柠风的脾气,怎么能容许别人威胁他,原来这话根本就不是他说给顾云逸的。
      有趣,也不知道这顾云逸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看来是不愿说实话了。”
      她偏过头唤道,“茫茫,叫门口的人进来吧。”

      门外人声而入,是一年轻小厮,他朝秦黎见礼。

      秦黎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弓身答:“小的松平,是被派来伺候顾公子起居的。”

      秦黎唇角勾起粲然的笑,“你们顾公子说了,从明日起啊,要去上京的各府衙挨个伸冤呢,若要受了各衙门的杀威棒,吃了什么皮肉之苦,起不来了,你可得记得把他扛回来啊,可别让他一个人流落在外。”

      松平应道:“小人遵命。”

      “现在的路难走,不过大门阖开,正道顺明,你们两个可要慎行,别再误入了歧途。”
      秦黎也不再看地上的顾云逸,严茫茫撑着伞,便护着她离去了。

      松平将顾云逸扶了起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可半晌感觉不到冷,心仿佛积了冰,更不知何时有雪化之期。

      他进了屋,撕开自己的麦枕,掏出一封半边黑墨半边血样的纸。

      纸上折痕数道,上半部分是户部递给庾吏的密信,本该被胡原销毁以绝后患,却被他留作保命的筹码,没想到保的是他儿子的命。
      下面是他那日劫持胡原儿子,逼他亲笔写下的陈情书。
      他抓了胡原的儿子,威胁其实已经起效,胡原规规矩矩地交代了粮仓案的始末,得到这些东西后,他反悔了,想让那孩子去死,让胡原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可没想到竟有人还护着他。
      他没给秦黎透声,想自己留下这信当个物证。

      秦黎说得对,他是软弱无能,纵使手中有底,也不敢向那些大人物举刀。
      可胡原如今身死,秦黎逼他去顺天府,去大理寺,这信还能有什么用处吗?交到上官那里,不会被说成是他伪造的栽赃?

      他犹豫也畏惧,门外松平却没有敲门,径直端个一个炭盆走了进来,“公子,天冷,当心着凉。”

      顾云逸目光一凝,将那纸飞快掩在身下后,紧紧盯着松平的脸色,不知刚才他和秦黎的话,被这小厮听去多少。

      *

      头顶是喧哗闹声。

      一个身着黑衣织锦的年轻人将屋中一盏琉璃风灯一转,伴随着阵咯吱响声,一道暗门缓缓开启,数级台阶向下,里面隐有亮光露出。

      密室内的铜灯台上点了数十盏灯火,映得室内通明如昼,他迈步进来,见有人正埋头在书案上整理各地收回的消息,见他来了,也没抬头。

      他没再往前去,只站在门口道:“七哥,我回来了。”

      自案后冷冷传出句:“都做干净了?”

      “是,胡家二十八口人已被尽数除掉。”

      老七脸上的疤自耳后蜿蜒至脖颈,在灯光下显得狰狞异常,“十一,我早前就警告过你,让你早日杀了那庾吏全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如今到了这般境地,已是害人害己,你自去老三那里领罚吧。”

      十一眸光轻动,但片刻间又归为平静,躬身道了声:“是”。
      他当初奉命处理贪粮的祸端,察看那胡原一家和睦无害,所知的事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有心留他们一命。
      十载杀手生涯,该有的决绝他不是不懂,但那日心中却生了恻隐之心,那是所有人从小就告诫他要舍弃的东西。
      任性的结果自然是免不了的重罚,可事后他还庆幸,不仅未耽误太子殿下的大局,还救了那对夫妻的性命。
      直到秦黎不依不饶,又找上了他。
      原来风水轮转,天意轮回,有些事情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回归原位。

      老七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不忍道:“十一,我们这些无家之人,不过是被人精心豢养的刀,锋利时堪为一用,一旦钝了便只能弃之敝履,刀不该有善恶,也不配有善恶,最忌讳的,莫过于一个情字,就算结下什么善果,也是无用,因为你我早晚是要下地狱的。”

      十一面无表情的点头,“多谢七哥提点,十一谨记。”

      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老七又叫住了他,“再过几日,十九便从南疆回来了,你若想见他,便去见吧。”

      似有清风袭来抚没眉间萧索,十一冰寒般的眸子终于有春光乍现,他对老七又是一揖,“多谢七哥。”

      不多时,隔壁屋内隐约传来鞭声,但未有人言。
      看来这伤又得养到开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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