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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爱恨 “他身上有 ...

  •   回到长宁侯府,秦黎坐在桌前,闻着桌上的梅香发呆。

      严茫茫端了碗甜汤进来,本要说什么,见她心绪不佳,问:“赵将军同小姐说了不好的话吗?”又恨恨道:“我就知道,那臭蟑螂就是只插了毛的野鸡,有芝麻大点颜色都染在尾巴上,恨不得全天下都瞧见,他从小到大没少跟您较劲,这时候肯定赶不及要来看笑话。”

      确实没说什么好话。
      他说她爹恋占权位,甚至不惜暗中助敌,凌阳一败,或许也是别有用心。
      秦黎乱舀着碗中的汤水,忽问:“茫茫,你是什么时候进侯府跟着我的?”

      “是我六岁的时候。”
      距离现在已经十三年了,可那时的事严茫茫总也忘不掉,她低低地回,“那时候家里穷,总吃不饱肚子,我爹给我取名茫茫就是盼着我能天天吃上米饭,天天能吃饱,可遇上了旱年,地里颗粒无收,我娘饿得走不动路了,我爹说,与其一起饿死,不如给我寻条活路,就这样把我卖进了侯府。”

      秦黎也不是故意提起茫茫的伤心事,听了这话,颇为心疼道:“那你家人肯定很舍不得你。”

      “我年纪小,我爹将家里唯一一身能穿着出门的衣服改了给我,临走那天早上,还给我喝了一大碗稠粥,那香味我至今都记得。”
      严茫茫有些红了眼眶,“他将我送到牙人的门口,衣裳整了又整,其实那衣服破得根本没什么好理的,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那是我见他最后一面,之后我在府里攒了些月钱,托人往家里捎,送信的人说他们早不在了。”

      “你爹很念着你,你越过越好,也算不辜负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了。”

      严茫茫重重点了点头,“天下父母没有不盼孩子好的,侯爷也很爱小姐。”

      秦黎想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茫茫,你陪我长大,他什么样子,你看得懂吗?”

      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小姐失忆后听信了旁人的谗言,也以为侯爷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嘛?严茫茫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小姐怎么会这么问?侯爷就算千万般有错,也是天底下最疼小姐的人。”
      “小姐小时候要学枪,十几斤的枪,一天举下来浑身都是酸痛的,侯爷晚上回来,一声不吭地就给您揉肩捶腿,侯爷什么菜也不会做,独独只会几手小姐爱吃的凤尾酥,夏天您看书,他怕您热,就坐在旁边打蒲扇,冬天小姐写字,他怕您手冷,不管在哪都惦记着给小姐送手炉,侯爷对小姐的好连大少爷都嫉妒。”

      秦黎垂着眸,听着严茫茫的话,那些年幼时画面又在她眼前一一闪过,“是,为了我,他什么都愿做……”
      连那些弃名败德之事,也不例外。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还站在凌阳旧宅的院子里,被父亲托着上了马背,掌心还留着那双粗粝大手的温度,一半却被拖到了雁鸣山下的焦土上,眼前是几千具无人收殓的尸骨。
      说难过显得不够复杂,提爱恨又过于高深,她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可无论如何想,都不重要了,父兄已被关押于刑狱,结局如何,也不是她的想法能左右的。

      秦黎放下手里的汤匙,问:“你进来找我,可是有事?”
      她声音不大,问得却急,不愿意再给脑中那团乱麻多留一刻喘息的机会。

      严茫茫愣了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原是为何来的,忙趁机向秦黎禀告说:“小姐,你那日吩咐的事情都有眉目了。”

      秦黎手指在碗沿上一顿,颔首道:“说吧。”

      “莺莺姑娘出狱后,没有再回醉音楼,已被人安全送走。”

      秦黎诧异道:“什么意思?是谁安排的?”

      严茫茫也是一惊:“按照湘凡姑娘的意思,这件事不是小姐让人办的吗?奴婢还纳闷呢,小姐把莺莺姑娘送走,怎么不让我去安排——难道小姐忘了这事?”

      秦黎听了惘惘的,她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此行为。
      她想起那日在堂上,莺莺忽然改口,字字句句替她开脱,当时她只觉不可思议,如今想来只能是自己与她交情匪浅,暗中早有谋划,她才肯冒着杀头的风险为她串供,那自己将她送走也不足为奇。
      可往细里琢磨,茫茫自入府便跟着她,情同姐妹,更是心腹,她手里的事极少有瞒着茫茫的,连她都不知道,那这件事,当真是自己做的么?
      秦黎思及此,倒是没有对旁人的感念,反而生出几分庆幸,至少证明她也并非蠢得无可救药,没什么准备就要去替别人报仇送死。

      那如今唯一的知情人,便是那位湘凡姑娘了……
      秦黎了然道:“我们与那位湘凡姑娘也是旧相识?”

      严茫茫认真说:“是,小姐喜美色,爱雅人,十一岁时见了湘凡姑娘俊颜后,就要将她赎回家中,时时看着呢。”

      秦黎这回是真好奇了,“那怎么没成呢?”

      “湘凡姑娘是醉音楼的头牌,每日多少风流倜傥的公子争着入幕,只为听她一曲,便是连宫里的人都见过,”严茫茫嘴角藏着笑,“哪能瞧得上小姐当时那样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呢?”

      “死丫头,胡说,”秦黎抬起手作势要打。

      严茫茫笑着往旁边一躲,“我说的都是真的,小姐排场弄得那样大,楼里的人谁不知道小姐“爱而不得”。”

      两人闹了一会,严茫茫见秦黎脸上郁色淡了些,便说起另一个事,“我们派去通州打探的人说,那个姓胡的庾吏,家里家外围得铁桶一般,里三层外三层的,根本近不得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着小姐示下。”

      “一个庾吏怎么防备如此之深?是心里有鬼吗?”

      严茫茫解释道:“听说是因为早先家里孩子叫人劫走过一回,打那之后便格外当心,一刻也不敢离了人。”

      秦黎沉默着没说话。

      严茫茫提议道:“小姐,横竖那边一时半会也无进展,家里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我让手下的人先撤回来吧。”

      “那这件事便不管了?”

      严茫茫支吾了几声后肯定道,“嗯,不管了,那位顾公子来问,便说我们也没有头绪,小姐若扯不下脸面,让我去跟他说。”

      “这不行,遇难而退,那不是我。”

      “可我们人手有限,想抓到那庾吏让他乖乖配合,说出证据,只怕天方夜谭。”

      秦黎抿了一口已凉掉的甜汤,思忖半刻道:“我亲自去。”

      严茫茫难以置信说:“那顾云逸不过就是个罪臣之子,为了报仇连侯爷的消息都能拿出来利用,心思可见一斑,咱们何必为了他费时费力?”

      “千金一诺,我既然答应了他,便是想方设法也要替他办到,这是我的承诺,与他是谁没有关系。”秦黎站起身,神色平静道。

      “话是这样说,可小姐去了通州,便又要掺和进朝廷的事,谁知这背后之人是谁,如今家里不太平,这时候出头,若再有人落井下石,也太危险了,这不值得。”

      “茫茫,我们以前在凌阳,讲的是有冤则正,有过必偿,何曾论过他是什么罪臣之后,还是贵胄天潢,虽然我们到了上京,惩奸要仰人鼻息,除恶要左右衡量,但我们还是我们,顾云逸他遭遇不平,处境与我们又有什么分别,助他以安己心,这便值得。”
      秦黎眸光一定,沉声吩咐道:“去准备吧。”

      *

      秦黎次日一早便要动身,但又害怕她几日不回,镇国公府差人问询,她便将诸事尽数交予严茫茫应付,自己只带了两名随从,就直奔通州而去。

      时值年关,各部正急于缉拿重犯以表功绩,出城竟也设了层层勘验,盘查格外森严,凡过往者,无一例外要被翻检再三。

      大约昨夜一场雨,泥路湿滑难行,出京的百姓与入城的商队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堵得水泄不通,秦黎等了好久,方才挪动了几步。

      熙攘喧闹中,忽地一阵凌厉的马蹄声破空而来,声势疾烈,伴着泥水四溅,直扑而至。

      待距城门不过数丈,马的主人猛然一勒缰绳,战马嘶鸣长啸,声声震耳,回荡在四周。

      他一声高呼,“镇国公北征回京。”

      门口的官兵只向马上人手中握着的令牌匆匆瞥了一眼,就赶紧张罗着开了另一扇门,准备放他们过去。

      秦黎心间一动。
      镇国公?
      不是她那公爹吗?

      轮到她核验了,她将公验递给官兵后,目光却忍不住越过人群,望向了那边。

      整顿北防,收复失城的镇国公没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八面,反而屈坐于一辆灰辕马车之中,身后也只寥寥跟了几个亲兵。

      辘辘一队人马正要过去,秦黎不愿引人注意,把披风的兜帽往头上一盖,将面容遮在下面。

      谁知不巧,正当那些人依次踏入城门时,核验的官兵疑问道:“秦黎?”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恰好传入了镇国公谢铮的亲兵耳中。
      那亲兵脚步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朝声音来处扫了一眼,旋即微微侧身,靠近马车帘子,朝里面道了句,“是二少夫人。”

      秦黎见躲不过,便主动过去了,她翻身坐上车夫的位置,随马车停在了一处空地。
      她站在车旁,叫了一声父亲。

      谢铮掀帘看着秦黎这打扮,一时摸不清楚,“芃芃,这么早干什么去?”

      秦黎看着与他声名威势丝毫不相干的慈祥眉目,恭敬答:“知瑜这几日宿在宫里值房,我在家中得闲,便回府看望妹侄,听说通州有一野仙,能医百病,便想去为妹妹求一副药。”

      谢铮点头,反问:“那见了我怎地不认?是不是又和知瑜闹脾气了?”

      秦黎故意攥着手表现得楚楚可怜,“您别怪他,都是我的错,我到处惹是生非,给他添了麻烦,他骂我几句也是应该的。”

      “那个不知好歹的逆子,一直被养在上京,跟着那些香的臭的瞎混,养得一身的纨绔毛病,你嫁给他,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芃芃别气,我回去让他亲自去侯府接你。”

      “全凭父亲安排。”
      秦黎说完,忽然想起那日听谢旸提起过三公子谢霁会和谢铮一起回来,这即刻就要到宫中面圣,父子二人也好照应,可她朝后一瞥,谢铮身后几个亲卫离得疏远,站得板正,不似有家人陪伴的样子。
      她不由问道:“怎么没见修明?”

      谢铮一愣,眸光越过秦黎肩头,“那小子说自己还有要事要办,脚程比我晚些。”

      谢曜灵站在秦黎身后,迎住了谢铮刚才那漫无目的的目光,只仅逢一刹。
      但这短短一眼并未看向亲人,自然没有心生慈爱,于是便显得威压如山,无言的迫人,仿佛千军万马已被他尽数踏于脚下,散发出一种历经刀枪剑雨后,早已不惧生死的睥睨。

      可谢曜灵心头却无端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听见谢铮和蔼地唤秦黎芃芃,温言安慰她莫要为她父亲之事过于忧心,又听秦黎轻声关切,说冬日严寒,叮嘱他注意腿疾,万莫受寒。

      他循声也往车里看去。
      征战沙场的老将军此刻屈坐于车内,衣袍缝隙下的双腿裹着特制的钢甲。
      没人不知道这腿疾的来历,这是当年在素城之战时,因宫中奸细泄露军机,他身陷重围,连中数刀,险些命丧异乡后留下的。

      寒风呼啸而过,将二人的话音吹散在风里。

      秦黎向谢铮拜别,转身正见谢曜灵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辆马车,他脸上那团微光久久不散,神思凝注,异常出神。

      她随口问:“你盯着人家做什么?”

      帘子落下,隔开了谢铮鬓边几缕微泛霜白的头发,谢曜灵声音是没来由的低沉。
      “他身上有故地的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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