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翻墙 “呵,青梅 ...
-
“好姐姐,我家小姐虽然总受罚,可这回她身子骨是真弱,禁不起重手……您可别打顺手了,千万轻着些……”
说要受家法,这还没开始,严茫茫就挨到那拿棍的仆妇跟前,压着嗓子求了起来。
这次留下的是长公主身边的兰姑,宫里出来的嬷嬷,对人对己都十分严厉,她不敢明目张胆,怕惹恼了这尊大佛,毕竟可是有前车之鉴。
秦黎倒是不在意,她神色寻常,先对着秦家诸位先祖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后,便规距地跪在地上,“二十杖有什么,开始吧。”
严茫茫瞠目结舌,这才觉得秦黎这一趟出去真是性情大变,养成了既不贪乐,也不怕疼的坏习惯,让自己的好心显得十分多余。
兰姑闻言,冷面冷声,“小姐有胆气,打吧。”
后宅女子受家法,执行的虽也是女子,选的却都是仆妇里最为健硕的好手,这些人甚是泼辣,平日里干惯了粗活,臂力比寻常男子也差不离,那棍子落在身上,皮肉之苦一分都不会少。
三棍下来,秦黎肩背后的皮肉火燎得疼,到了第五棍,疼意终于撕开皮肉,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她齿间咬住呜声,忽然想起来之后还有要事要办,这样打完,铁定卧床不起,那怎么行。
她急忙喊,“停、停、停。”
严茫茫脸上浮现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兰姑眼皮都没抬一下,“小姐,今日任凭你装晕,搬救兵,找什么托辞,都是躲不掉的。”
秦黎撇了撇嘴,“歇歇还不成吗。”
兰姑无奈,只微微抬了抬手,那仆妇便收了势。
秦黎悄声叫了句谢曜灵。
莹亮的光廓转瞬就出,“怎么了?”
“你们鬼若是被打了板子,会怎么样?”
“啧啧,”谢曜灵刹时明晓她想干什么,不禁挪揄道:“我还以为小姑娘当真无畏呢。”
秦黎用只她们能听见的声音道:“苦有当承,也有其不必承,废话少说。”
“你哪听说过有鬼怕疼的,”谢曜灵趁火打劫,“给我念一个月话本。”
秦黎假装伸伸腰:“成交,快过来。”
听秦黎同意了,谢曜灵从她背后靠近,他上身的光影紧贴在秦黎的腰背之上,明亮而温吞的轮廓将秦黎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笼住,分明是无形的灵体,却压得那样实在,从远处看去,像有人从身后将她圈进了怀里一样。
他在秦黎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应了句,“遵命。”
秦黎的身子被烫了一瞬,若是鬼有呼吸,那呼吸此刻应该正落在她的耳后,若有若无的,像一片羽毛在她皮肤上来回地扫。
她不自在极了:“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不近,怎么能护住小姑娘。”
他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笑,该是没有什么的,可那笑声似一根细线,若有若无地扯着秦黎忍不住向后瞧,偏过一寸又是一寸,还没看清,又听他说:
“小姑娘,专心。”
秦黎慌忙转过头,做贼心虚似得抬眼看向兰姑,正对上兰姑深蹙起的眉头,在旁人眼里自己这副自言自语的模样肯定是煞为奇怪,她清清嗓子道:“继续吧。”
棍子又落下来。
粗重的力道落在背上,明明该是钝痛入骨的,传到身上却只剩五六分,像是垫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软甲。
可她的脊背却还是挺不直了,肩膀一点点往下塌,连跪姿都有些歪斜。
身后的荧光似也觉察到了她的苦痛,所以在她彻底弯下去时,她终于清晰地看见了那道环绕着她腰身的莹亮轮廓,更加紧密地收紧。
秦黎伤得不轻不重,她不想回去面对谢瑾的黑脸,就借故在长宁侯府养着,顺便等着崔宜舒的消息。
这件事也确不好办。
赵柠风私自回京,怕人知道,住处选的是偏是近难以琢磨,加之有人暗中隐蔽阻挠,饶是崔家人,也过了两天,才让秦黎知道赵柠风住在哪里。
时至午后,这座藏在街市后的小院毫不惹眼,门口只有一个年轻小厮靠在柱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秦黎在门口略一站,便歇了敲门的念头,若是规规矩矩通传进去,那个胆小鬼怕是连影子都瞧不见就又要跑了。
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巷子僻静,左右无人,墙也不算高……思度片刻后,决定还是翻墙为妙。
可这东西南北也有讲究,万一落脚的地方正撞上守卫,那当真自投罗网。
她正想找谢曜灵探探路,冷不防,身后那鬼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像是见了她的犹豫,早等她开口似的:“走左边。”
秦黎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照理说,称职的仆人深谙主子的心思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可秦黎对谢曜灵莫名生出些没头没脑的可恨来。
她忽然想起那晚受罚后她身疼辗转,盯着窗前的模糊荧光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入眠,还没睡实,先做了个梦。
梦里她身处朦胧的气影之中,周遭都是看不真切的光,好像有什么覆在她背上,是温的,软得像一团揉碎的月光,她的指尖忍不住触上去,那团光便缠了上来,它从她腰侧缓缓绕过,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攀,她没躲,那光便越发大胆起来,绕过她的腕骨,拂过她的心口,最后轻轻扣住了她的掌心,十指交缠,严丝合缝……
那光是什么,当时她不敢细想,如今看见谢曜灵,便恍然明白了些什么,更可恨的是,这鬼还把她的心思看得十分明白。
讨厌得很。
秦黎心里烧起一团火,更为烦躁懊恼,也不说可不可,冷冷撇下他,当即就要翻墙入院。
谢曜灵对秦黎的喜怒无常深感奇怪,他一番好心,没换来佳人半句称赞也就罢了,怎么还是这种冷淡态度?他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她,但还是一步不差地跟了上去。
他落在后面,才注意到小姑娘今日估计没想到自己要飞檐走壁,穿的是深粉色的裙装,行动间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在素日里的冷硬中,平添几分别样的动人和妩媚。
然而那平日里几个短步就能上的矮墙,今日却因这身裙子显得困难重重,她扒着墙沿,踩着一根枯藤,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没稳住。
他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正要伸手去扶,助她一臂之力,谁知眼前人竟不顾危险也要慌忙侧身躲避,一点也不愿再挨着他。
谢曜灵被气笑了,“小姑娘,你这是过河拆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秦黎艰难翻到墙头上,神色自然道:“哪有?不是怕累着您老吗?”
谢曜灵细思自己近日招手即来,做事无不贴心,该不会惹她不快,她不让自己相帮,除了怕劳烦,还能是什么,说不定还操心他受伤呢,他越想越有道理,满意道:“小姑娘有心就好。”
秦黎懒得理他,她俯下身子沿墙走了两步,闪身藏进一株枝叶凌乱的松树后,这才敢探出头往下瞧。
院子收拾得素净,没什么花哨的摆设,连洒扫的下人都没有,只有正中一个人黑衣窄袖,手持一柄长剑,练得很是专注。
剑光霍霍,破空声细而密,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厉的劲头。
秦黎隐约记得,她初见赵柠风是在一个夏天。
闷热的天气夹杂雨季让人身燥、心噪。
颍川来的豪门公子这时被父亲送到西南军中历练,没了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整日被丢在军营里打滚,十岁的人了,看见老鼠能哭,蹭破点皮也哭,碰见死人更哭,连她这个女孩子都不如,她看他怎么都不顺眼。
他虽胆子小,心志却大,刚能骑上马在靶上射中三箭,就骄矜不已,放话说要成为西南军的将领,将她父亲取而代之,她还呵呵笑他自不量力,什么时候打赢了她再说这种屁话。
那时候没人看得起他。
可几年一别,他浴血沙场建功立业,更是以一己之力退兵西魏,保佑边境安宁,成为大齐的功臣,而比他更早在军中磨砺,同他争让不下的自己,只能被困在上京的繁华里嫁人从夫,用那双曾经挽长枪拿大弓的手摇扇听曲。
秦黎半晌也露不出一个故人相见的喜色,她就那样坐在墙头跟赵柠风打了招呼:“我一来就赶上你勤勉,真是时候。”
赵柠风听见声音,忽然收住剑势,他站在原地,愣神了许久,不知是惊讶于竟有人能找到这里,还是恍惚于那个藏在树影里的轮廓太过熟悉,却难相识。
良久,他终于认出了来人,却不害怕,只有些诧异,“呦,秦大小姐,怎么是你?爬墙进来的?”
他生得长眉凤目,本该是一副清贵公子的皮囊,只是几年军旅,风吹日晒,皮肤染成了麦色,倒添了几分端肃沉稳的风度,可惜偏偏长了一副嘴贱。
秦黎笑着回:“许久不见赵大将军,甚为想念,听说你进京了,怎能不来看望?”
“打扮得跟个琉璃美人灯似的,还好意思来见我,真有你的。”赵柠风嗤鼻道。
他出身赵氏,在没来凌阳之前,在家乡里看的都是温婉雍容的闺秀,身姿婀娜,说话温声细语,有父兄丈夫遮风挡雨,只在楼里喝茶绣花,哪像秦黎?
他素来看不惯她那股乡野丫头般的粗俗样子,一个好好的姑娘,成日窝在军营里,要学男人舞刀弄枪,还直嚷嚷着要上战场,那要他们这些男子有何用?
可今日真又见她穿着像个世家淑女,心头平白咂摸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来。
秦黎轻微荡着腿,“比不上将军讲究,我一成了婚的妇人,可不就得这么穿。”
赵柠风抱臂仰着头道:“秦黎,少来这套,在上京这么久,还是没学会半点礼数,赶紧下来!”
“是,小女子这厢给您赔罪了,”秦黎嗤地笑了,她毫不费力地跳下那矮墙,问:“赵大将军怎么舍得回京了?”
“想家了,回来看看。”赵柠风没有被秦黎找到后的惊惧,只沉默片刻后答。
秦黎当然不信,讥讽道:“爱哭鬼可不就是喜欢想家,你刚来西南的时候可是窝在被子里哭个三天三夜,也是叫唤着要回家,只有陈叔叫你,你才肯出来,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改不掉呢?”
赵柠风脸色忽地阴寒,“秦黎,旧事重提有什么意思,你就是来羞辱我的?”
“不敢不敢,旧续得差不多了,来找你是想说说正事的,”秦黎靠近,煞有介事道:“塘州大捷,我还没向你贺喜呢。”
受了秦黎的称赞,赵柠风微勾起唇角想笑,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没安好心,哪个需要你多事?”
“你不需要我,可我需要你啊,随之,我们不也算是朋友吗?这次我来是有事相求的。”
秦黎用了求字,赵柠风心里更为愉悦,“你想干什么?”
“我父兄遭难,都说他狂妄误国,你一直在凌阳,想必清楚那里的事,你能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柠风哼了一声,“你不是成日装得能掐会算,怎么这次没有头绪了?”
秦黎说,“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只信你。”
“算你有眼光,”赵柠风明显被秦黎这话取悦了,他眉角微微一扬。
“看在我们青梅竹马的份上,我老实告诉你,你爹确实派了西府营去送死不错,那几千号人,死的死、散的散,到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可在我看,他的罪哪是‘狂妄误国’这四个字就能轻易定论的?”
秦黎眼神转瞬就由温转冷,斥道:“赵柠风,给脸不要?”
“你以为我骗你?”赵柠风嗤笑一声。
“永嘉十七年,令尊率军攻破魏都,朝中上下谁不欢庆?以为边境自此安稳,百姓可以休养生息,本是好事,可结果呢?”
“朝廷逐年缩减西南兵力,长宁侯的威势也一落千丈,你那年又在裴家庄闹出那档子事,连带着秦时的爵位也危在旦夕,军中的日子不好过,那时候兄弟们都说,原来敌军死绝之日,就是我等亡命之时。”
“但自那过了没多久,西魏旧部忽然就找到了久无踪迹的王室遗属,竖起了旗号,重新聚拢人马,他们不知从哪儿得了补给,刀枪簇新,战马膘肥,又朝我们卷土重来,兵防还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愈发强大,这几年你来我往,好似又回到从前的局面。”
“我在军中呆了十年,那些人从哪冒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没计较,只是朝廷那些老不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秦黎冷眼道:“就算你说的没错,那凌阳沦陷,对我父亲也绝无半点好处。”
“长宁侯几十年掌舵,翻弄全局不曾有误,当然自负,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世上,哪有从不翻船的舵手?”
赵柠风隐隐有些得意,“如今,我也算践了远志,虽比不得令尊当年的威风,也不枉我苦修一场。”
他的话一字一句敲在秦黎心上,她难再吹捧,只觉得心慌难当。
几年前的暗中援助,如今的轻误失敌,变得是境遇,不变的权荣争斗仍置于万里澄空中绕己摧人。
这次参与的是她的父亲。
她低着头,半晌不想出声。
话说到这份上,想知道的已知道了,秦黎原该走,可对面是赵柠风。
她得体面一些,表示一下自己即使知道了不太光明的事情,也能融洽自如,可对面是赵柠风。
她怎么能在他面前落了下乘。
她道:“哪是比不得,简直云泥之别,家父可不会私自回京,躲到这犄角旮旯里,感慨丛生。”
赵柠风被她噎得一滞,“你……你。”
“你什么你,虽然我想不出你悄悄回来的理由,但既然我能找到你,那别人也能,你立了新功,正是有人眼热的时候,你若识趣,就该趁早回塘州去。”
赵柠风沉默不语。
秦黎似笑非笑看着他,“我是懒得管你这些闲事,但若让我知道你骗我,你了解我的,随之。”
她笑意散后转身,孤身迈入斜阳里,听完赵柠风的一番话,浑身只剩下阴晴难辨的冷寂。
温和的日光逐渐西斜,一寸寸从赵柠风肩头撤走,他整个人被罩在屋檐的阴影之下。
他还站在原地,盯着秦黎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
谢曜灵看着这一幕,轻笑一声,“呵,青梅竹马。”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