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传》青箬绿

8、扑朔迷离 月娘最终点

　　月娘最终点了头。陈鸢才放心离开画舫。
　　这一夜，她只是坐着睡了一会儿，又要身披霞光赶路。

　　暗医之暗，在于他们所解之忧，皆不可见光。他们敢用寻常大夫不敢用的手法和药物；他们的酬金也比寻常大夫高出十倍；所以，他们必须比寻常大夫更懂守口如瓶，否则无论他们赚了多少，早晚会连本带利地吐出来，再赔上一条性命。
　　“非熟人不医”、“非经介绍不医”是暗医死守的原则。所以他们的存在也只有少部分人知道——黑白两道中人。
　　陈鸢就是其中之一。
　　金陵城内，只有一所暗医馆。
　　陈鸢知道暗医所在，但她不是“熟人”，也无人介绍。佯装就医已经不可能，遑论要从对方口中橇出隐情。
　　所以她要变成一个暗医认识的人，至少是他极可能认识的人——欧阳清的婢女，梅香。

　　暗医馆在小巷最深处的拐角尽头，闹市就在外头，但这里像是海底，什么样的喧嚣都到达不了。
　　她敲开暗医馆的门时，天刚大亮，巷子里睁着眼睛的人，都没有冒着炊烟的屋顶多。
　　暗医见了梅香的脸，睡眼惺忪地抱怨：“你是谁？！怎么擅闯私宅？！”
　　陈鸢故作哭腔，焦急道：“大夫忘了？十多日前，我来这里开过一盒粉。”
　　粉盒打开，白色的粉末只剩了一点儿。
　　暗医定睛看了这盒粉和这张脸，终于清醒，眼珠四下提溜......
　　陈鸢跺脚，低声道：“大夫！这药我家小姐吃了十多日，仍无效果。眼看就要瞒不住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暗医拉她进门，探身往外张望后，迅速闭门上闩，回头压低声音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欧阳府上的。”
　　梅香果然是在这里得到的药粉。但是，暗医怎么知道梅香是欧阳府中人？！
　　陈鸢夹起嗓音：“大夫，这该如何是好？这麻烦若解决不了，我和小姐都要没命！”她还抖了三抖，捂着脸哭起来。
　　暗医叹了口气，“随我来！”

　　这是个天井小楼，她随暗医从一个房间穿过另一个房间，穿了大概七八个空空荡荡的房间之后，一间四面墙皆立药柜的狭小房间，才是真正的医馆。
　　暗医拉开一个抽屉，却差点让抽屉脱出柜子。那抽屉较其他抽屉都深，里头码满了锦盒，和陈鸢手中的一模一样——除了颜色。
　　暗医取出东西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个深红色的锦盒，他将其置于柜台，叹道：“你家小姐的体质，看来比我推测的还要坚韧......没办法了......这盒，更霸道，得小心服用。一次只能半茶匙，半个时辰内若还不见效，再增量。”
　　“推测”？他没有诊脉！欧阳清没有来过这里。
　　他把深红色锦盒交给陈鸢，陈鸢伸手触及锦盒时，这只手突然被他按在锦盒上扯过去。
　　他逼近陈鸢的脸，沉声道：“若有意外.....可与我无关。你若是个识相的，就该知道，找我的麻烦，你会有多麻烦......”

　　阳光下，陈鸢看着那盒新粉。锦盒深红色，粉末雪白。粉末真的雪白吗？
　　有多少性命折在这白雪中，难道不会将它染红......？

　　梅香还知道什么？

　　陈鸢是从欧阳府的偏门光明正大地走进去的。看门的家奴只认得这是梅香的脸。
　　但梅香在自己屋中见到她时，她又是陈鸢了。
　　所以梅香吓得不轻。
　　“陈姑娘......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连大牢都来去自如，你说呢？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来见你。”陈鸢身子笔挺，坐在一张圆凳上面对她。
　　她又顿了顿，语声和缓地问，“你家小姐待你如何？”
　　梅香仍旧低着头，小心翼翼：“小姐......小姐待我极好。从未苛待......”
　　“这府中有人苛待谁吗？”
　　梅香犹豫须臾，嗫嚅道：“姚姨娘......她对我和小姐......动辄打骂......好在小姐总是护着我......”语声与泪水一同落地
　　陈鸢轻声道：“若你还念一点你家小姐对你的好，就告诉我实话。那盒粉是什么？欧阳清究竟出了什么事？”
　　梅香闻言惊心，慌张地看向窗外。
　　“你家老爷不知我来。这时候他在宫中。所以我才来。”陈鸢说得缓慢，盯着她的眼神却已透着寒意。
　　“小姐......小姐失踪了......”
　　“为何失踪？”
　　“奴婢不知......”梅香道。
　　“那日我问你话，几个字你支支吾吾才说完。可见你是多么不擅说谎。既然如此，你就不要自作聪明。我一日找不到欧阳清，她就多一分性命之忧。所以，请你告诉我实情：那盒粉是什么？欧阳清究竟出了什么事？”
　　陈鸢虽然眼神已经冰冷至极，但仍缓缓道来，极有耐心。
　　可梅香只是怯懦地缩着肩膀，死咬牙关，不看她，也不作答，兀自低头颤抖着。
　　陈鸢起身，走近她，“你......”
　　话没落地，梅香突然转身去开门，欲夺门而逃。
　　“笃！”一支飞镖穿过梅香的衣领，钉在她握住的门把手旁，距离她的手不及一寸。一瞬间铁器的寒凉擦过她的脖子，将她的衣领撕开一个大口子，她的脖子却毫发无损。
　　“我最后问一遍：欧阳清究竟出了什么事？！”她已不必再有耐心。
　　梅香的心脏快跳出腔子，软了腿，瘫坐地上，啜泣道: “小姐……小姐有个情郎……是和司徒家订亲前就有的……可是订亲后，小姐有了那情郎的孩子……那人有门道，便让我去暗医馆买药……可是……小姐她不敢用……那人就带她私奔了……”
　　陈鸢问：“那人是谁？他们私奔去哪儿？”
　　梅香慌了，“我......我不知道。”
　　陈鸢抖出一把匕首，“唰”一声扫过空气，格到梅香咽喉上。
　　梅香大哭道：“我若告诉他人，他会杀了我的！他说过！”
　　“那我也告诉你，你不说实话，现在就会没命。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眼下！”陈鸢一转匕首，刀刃勒入梅香颈部的皮肤。
　　人的咽喉处皮肤极薄，只要她再一转手腕，梅香的喉管就断了。
　　“张林山！”梅香紧闭双眼，豁了出去，“他叫张林山......他住织锦坊东巷......小姐只说过这个地方，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陈鸢收了匕首。
　　她扶她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这两天也不要出门。你若能做到，就已经算帮了你家小姐大忙了。”
　　陈鸢打开门时，天光照入室内。她余光瞥见梅香床底的一双鞋。
　　一双绣花鞋，足底沾满干透的泥土。
　　那是淤泥——河岸边的淤泥。

　　江南织锦甲天下。住在织锦坊一带的人，可能是织锦匠人，也可能是商贾。
　　对于陈鸢而言，找一个市井中人，比找绿林中的凶徒简单百倍。何况她已知其名姓和居巷。

　　张林山开门时，见到的仍是梅香的脸。
　　“张员外！”陈鸢又演起了戏，“大事不好！”
　　张林山忙将她拉入门内，斥道：“谁让你来的！”
　　“老爷不知怎地知道了你们的事！你......你快带小姐逃吧！”
　　张林山的眼睛睁得比牛眼睛还大。
　　他攥起梅香的领子，“你！你说出去了？！”
　　“奴婢没有！若是奴婢说的，奴婢又何必来通风报信？！”
　　他定了定心神，甩开梅香，“你先回去！”
　　“小姐在哪儿？！我要见小姐！”梅香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在内屋。你快回去！先拖住她爹！我和清儿才能跑得了！快！”张林山焦急喊着，将她推搡出门，闭门上闩。

　　陈鸢自然不会回去。她出了院门，就掠上屋脊，飞鸟一般落入庭院。庭中槐树亭亭，片叶不惊。
　　张林山既然不肯让她见到欧阳清，那她就放弃梅香这张面具，上陈鸢的手段。

　　可是这里没有欧阳清！
　　张林山往内宅走去，到自己房中收拾行囊。
　　他不知道一路上，都有个幽灵跟着他。
　　他甚至不知道，在他还没走回房内的时候，这个幽灵就已经把他的房间内外查了个清楚。
　　当他往包袱里匆匆填塞衣物时，一转身，一个暗红色的人影就站在他面前，吓得他差点失去平衡。
　　“你......你是人是鬼？！”
　　“欧阳清在哪儿？”陈鸢问。
　　“你......你是跟踪梅香到这儿来的？”
　　“欧阳清在哪儿？”陈鸢又问。
　　“你是欧阳笠派来的？！”张林山脸上闪过一瞬狠劲，抽出墙上的挂剑，寒光如箭脱弦，直逼陈鸢咽喉。
　　陈鸢未出任何兵刃，反而向前一步，侧身让过长剑，身似水蛇潜进，在他收剑再击之际，挑掌击飞他的剑，一把抄过！
　　他的手还没开始发麻，脖子已被架上了他自己的剑。
　　但陈鸢这次不用武力威胁。
　　她冷笑道:“你是江南织锦巨贾的上门女婿。若是被你的岳父泰山知道你和他人私通，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你想如何？！”张林山脸色煞白，杀意全无。
　　“我早已说过，我要见欧阳清。”
　　“好，好......我就让你见！”
　　张林山咬牙切齿的样子，让陈鸢嗅到了一丝异常。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异常在于，张林山让她见的不是活着的欧阳清！

　　后院，张林山杵着铲子气喘吁吁。
　　苗圃中的土坑里，一个花容月貌的青衣少女阖目静卧。
　　“她是怎么死的？”陈鸢问。
　　“落胎不成。那药太猛，她没挺过来......”张林山拄着铁铲，灰扑扑的手往脸上抹着泪。手心的尘土，溶进泪中抹到脸上，满脸污糟，手心反而干净了。

　　“清儿的足底，有一个红色的梅花形胎记......”欧阳府的回廊中，陈鸢问起欧阳清的体貌特征，欧阳笠细细道来。说完这句话后，他们就看见了绣楼庭院中的红梅......

　　大眼，薄唇，挺鼻......土坑中的少女的确符合欧阳笠所言。但眼下还需确认一些事。
　　陈鸢跳下土坑，脱去少女的鞋袜。
　　她的足底干干净净，没有血色；没有柔软；没有温度......没有梅花。
　　“你做什么？！”张林山惊叫，跳下坑来拉人。
　　陈鸢“唰”地往少女脸上一揭——一张软乎乎的人皮面具就被撕下！
　　张林山跳下来时还犹豫片刻，脚刚落地却得往上攀逃。他刚爬出土坑，陈鸢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就像幽灵一样。
　　陈鸢将面具举到他眼前，“这就是你说的欧阳清？”
　　土坑中的少女，已然变成一副陌生的面容。
　　“你是怎么发现的？”张林山的泪眼已干涸，一层怨毒自瞳孔涌上眉梢。
　　“从暗医馆到欧阳府，再到你这里，我一路总能得到想要的消息。这也太顺利了些，甚至可算严丝合缝。”陈鸢道，“暗医馆药柜抽屉，一拉就脱，可见屉中多空盒，暗医或许从未拉开过。
　　梅香买药，何须告知暗医其欧阳府婢女身份？
　　还有你这里，你的衣柜中没有一件女装，床褥没有丝毫脂粉气味。而你准备的女尸，呵......”陈鸢冷笑着摇头。
　　“你还知道什么？”张林山倒是不急不慢了，眼底甚至闪过一丝阴冷。
　　“暗医，梅香，你，你们是一伙的，想让我上这个当，回去告诉欧阳笠欧阳清已死，从此放弃搜寻。”陈鸢步步逼近张林山，眸中杀意涌动，“但这恰恰证明，欧阳清就在你们手上，并且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