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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淮香月 “秦淮”二 ...

  •   “秦淮”二字承载过太多遐想。学子遐想着从贡院中涅槃成凤凰;他们的父母遐想着孔夫子从庙里降下神通。商贾遐想着商铺中走进挥金如土的贵人;挥金如土的贵人遐想着南曲的花红柳绿间,有他们未曾历过的稀有风情。
      月亮近了西山,秦淮河两岸的灯火阑珊,也渐安息。
      流水轻摇画舫,画舫雕梁画栋。在楼阁没有的小巧玲珑里,暗含不寻常的风情。

      月色下,陈鸢的暗红色披风在风中飘扬,她飞鸟般展翅降落,足尖轻点甲板。
      流水的波纹没有丝毫扰乱,仿佛飞鸟落下的只是羽毛。
      船舱里的女人笑魇如花,已在等她。
      粉黛已卸,但素颜更令粉黛无颜色。她梳理着如水的长发,金丝楠木的梳子上,玉手无瑕,凤仙花染的指甲点缀在指尖。
      “我又来吵你了。”陈鸢一边说笑,一边解开护腕和护掌,置于桌上,一阵金属相击声,叮叮当当。
      这些护具沉甸甸,暗藏不知数也不知形的暗器。
      又解了后腰的飞星逐月扇,随手压在护具上。
      她坐下,将靴袜脱了,舒展赤脚。
      “纤儿……”女人声若画眉。
      一个双髻丫头低低垂头,端着八分满的热水盆,小心地开门。水盆沉得她步履不稳,只能缓缓挪步靠近陈鸢。
      陈鸢忙起身,箭步上去接过水盆,放置地上。
      “谢谢谢谢,我自己来。时辰不早,你去休息吧。”
      纤儿低着头抱个万福,离去。
      陈鸢卷起裤腿将双脚浸入水中。热气蒸腾,艾草香弥漫。她把上半身全部交给椅背,闭目仰头,只觉全身血液自足底往上窜腾,将筋骨寸寸舒展。
      “月娘,你这法子真不错……”
      月娘的画舫,是唯一一个能让陈鸢卸下全部武器的地方。即使独宿客栈,门扉紧闭,她至少也会戴着两臂的护具睡下。
      放松到极致,她就泡着脚沉沉入眠。

      月亮藏身山坳中。星光在天,亦在水。
      水已凉透多时,陈鸢终于醒来。
      她穿好鞋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月娘坐在她身旁,托起她垂在桌沿的手。
      “这右手背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的?”
      “三年前。”
      “我竟都未发现。”月娘说着,起身去妆台处上下翻找。
      “你在找什么?”陈鸢疑惑。
      “找到了。”月娘手里多了个墨绿色的琉璃瓶,晶莹剔透。
      清澈的水液从瓶口滴落,一时间桂花香,把这间船舱送入金桂盛放的秋日。
      月娘在陈鸢的手背上轻轻涂抹,那蜈蚣一样的瘢痕,似乎变成了桂树的枝桠,能茂密地开满桂花。
      陈鸢的心神真正被唤醒,好奇地看着琉璃瓶,笑问:“这是什么?这种清凉的感觉,像是薄荷。”
      “的确加了薄荷脑。”月娘笑道,“这叫‘展颜露’,舒痕平瘢,没有比这更好了。这瓶你就随身带着,每日用三回,任何瘢痕不日就平复如初。女儿家,手和脸同样重要。若是留了疤,将来可要嫁不出去的。”
      陈鸢大笑:“那我倒希望脸上也来一道。这样我就是个真罗刹,人犯见了我,只会吓得尿裤子。任何一个尿裤子的人,抓起来总不会太难。”
      “真是胡说!”她娇嗔着,往陈鸢的额头一点,“待你真嫁不出去了,可别来找我哭鼻子,说这天下的男人全都瞎了狗眼,看不上你这么好的姑娘。”
      陈鸢笑得更大声了。
      但正事还没办,她也不敢笑太久。
      还是那个粉色小锦盒,此刻又在月娘面前打开。
      “妆台上的事,我实在不通。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月娘观闻片刻,竟是一惊,皱眉道:“这东西是哪来的?”
      “路边捡到的。这盒子看着稀奇。”
      月娘不涉江湖事,一个不明不暗的答案只会让她心忧。
      “你捡什么东西不好,捡这劳什子!”月娘气道,“这东西,女儿家可万万碰不得!这是……是落胎药呀!”
      “落胎药?!”陈鸢心头一紧。
      这若是落胎药,那么欧阳清就算安然无恙回到家,只怕也凶多吉少。
      “身死事小,失节事大”,欧阳笠的这句话,既是在威胁她陈鸢,也是在威胁自己的女儿。

      “落胎药为何是这个样子?”
      “寻常药材,太惹人注目。若有人珠胎暗结,但身边耳目又多,就只能找暗医买这种伪装成脂粉的落胎药。”月娘反应到了什么,急道:“丫儿,你……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可不许瞒我!”
      “我没出什么事,这真是我捡来的,否则我又何必开口问?”陈鸢声音颤抖,她也想到了什么,却不能像月娘那样顺利开口,“月娘……你……你……”
      月娘稳住她的手,眉眼温柔似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怕,我不用这个。”
      陈鸢松了口气又马上提起来。
      “不用”不是“没用过”。
      “淮香阁的红倌人何需掩人耳目?去药铺开药便是。”她仍旧温柔,嘴角却再翘不起来。
      陈鸢闭了眼,眉心深锁,默然良久。
      “我太慢了......若我能早些凑够钱,你也不会受那种罪......”
      月娘摇头,望向窗外黝黑的远山,“我第一次用药时,是十六岁。那时候你还在山上习武......”

      后来,月娘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卖铺子”。她被逼迫,用十四岁身心的全部稚嫩,去冲撞世间最肮脏与阴森的成熟。撞得血肉模糊。
      从此她没有了想象,从八岁开始的等待,瞬间失去所有色彩。
      命运如果是块磨刀石,那她已经被磨没了人样。就像十六岁时落入恭桶的胚胎,看不出人形,却有蜷曲的姿势,在血泊中,仿佛是另一个她自己。
      眼泪晶莹剔透,她觉得自己不配流出这么清澈的东西。
      她的青楼叫“淮香阁”,她的花名叫“淮香月”。嬢嬢死后,她就是淮香阁唯一的明月。群芳艳丽,不过众星捧月。
      熙攘人群抬头望月,没有一人问月亮的悲欢。
      月亮被扯下风尘,俯身相就,一次次淌过冥河......

      “月娘......我做到了,我凑够了你的赎金,你可以自由了。”陈鸢红着眼眶展开一张纸,起身递给她。
      月娘半晌不动,愣愣地接过,轻声念道,
      “ 汇总会票。
      永安三年腊月初一,立总票。
      今收到金陵府陈鸢客官名下分笔入兑足色纹银,通共计一千两整,漕平统一兑付。
      一笔 乾元四十年冬月初三苏州阊门分号入银五两整。
      一笔 乾元四十一年七月十八杭州北关分号入银十两整。
      一笔 乾元四十一年九月初九 扬州东市分号入银五十两整。
      ......”月娘的手和身体颤抖不止,泪水滴答落下。她语声破碎,带她走过陈鸢的六年。
      一个江湖捕盗人,如何用六年的时间,从五两、十两、五十两攒起,最终攒够一千两。
      海捕文书上的赏格从来不一,能寻得线索,于茫茫人海中发现目标,缠斗一番,将人一路送至官府,最终获得赏钱,要多幸运;要多辛劳;要多拼命?
      这样一套流程,顺或不顺,陈鸢每年要走多少趟;受多少伤;流多少血汗?才能用六年的时间凑够一千两。
      月娘不知江湖事,她算不出来。更不忍心细算。
      但她知道丫儿二十五岁,风霜满面,粗粝的手脚上,总见伤痕。
      她最终念到:“一笔 永安五年腊月初一 金陵府南市总号入银二百两整。
      以上各笔,各分号底账已核对无讹。见票验明印鉴暗记即兑。金陵府南市,丰汇钱铺总号,谨具。”
      她放下存票,颤抖着站起,紧紧拥住陈鸢,恸哭阵阵,泪海波涛起伏。
      陈鸢有些意外,轻拍她的背,笑道:“我每次回来都会告诉你进展,何故还如此激动?”
      “我不敢抱有任何希望……即使你说此事将成,我还是不敢抱有希望……我见过太多要赎身的红倌人,根本活不到自由的那天。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我就看不到希望……”
      “你受苦了……”陈鸢柔声道,“我知道淮香阁早已是你当家,这几日你就把事务转交好,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就约在五日后,可好?”
      “去哪儿?”月娘脸上写满迷茫。
      “你的家乡。”陈鸢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卷轴。
      一幅山水在一方小小天地里展开。
      “我从来不知,你还会丹青?”月娘泪眼含笑,一看轴画,极淡的笑容也凝固了。
      “我只记得我家在一个种满桃花的村子里,但我家院里却种了一棵榕树,门前有条河……”月娘耳边响起自己八岁时童稚的声音。
      画里,桃花十里,小院炊烟袅袅,榕树亭亭如盖,门前的小河流水潺潺......
      “你去过六安......?”
      陈鸢点头,“我找到你的家了。”
      但她却没看出,月娘的满眶泪之后,已失了魂。
      月娘的眼睛没看着画,没看着她,空洞地,不知看着什么......
      “我回不去了,丫儿......”月娘失神道,“我这样的人,有何面目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即使那里已经没有人认识我,但那小小的老屋里,有我父母的灵位。我要如何以这样一副残躯去见他们......所以啊,丫儿,我总是劝你别干了......因为我知道,赎金,赎得了身,赎不了魂......”
      “他们若泉下有知,只会心疼你。就让他们怪我吧,怪我太慢了......”陈鸢拭去月娘满眼的泪。
      天色已浅,陈鸢从桌上拾起护具,一面穿戴,一面道:“月娘......我知道你在介意什么。若说清白,人在江湖,谁人手上没有血?月娘,我手上也有过人命。我的手,也不清白。而我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将飞星逐月扇束上腰际,她转头看向月娘,东山朝阳露出头,在她双眸深处种下炬火,“月娘,那些众口铄金的所谓清白,只是人捏造出来的藩篱。你要挣脱,才能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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