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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纤雪凝脂粉 江南园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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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园林,秀甲天下。千年大族的宅邸,自然更加不同凡响。回廊延绵,花墙流光,曲水清波润得粉墙黛瓦温柔更胜烟雨时。
奈何时逢隆冬,莲池枯枝,疏影横斜。阴云寒风,萧索之意更甚。
但绣楼庭中,梅花正盛,红花簇簇浮暗香。“梅花香自苦寒来”此言不虚。陈鸢看在眼中,终于平静了些。
欧阳清的闺阁位于绣楼二楼。窗明几净,两枝红梅插在瓶中置于床柜。每日晨起,迎接她的都是梅香——梅花的幽香,和名为梅香的婢女。
盥沐后,她的倩影映入铜镜,熏香袅袅拂过她的花容。镜台上,胭脂水粉琳琅,也不过锦上添花——她本身已非蒲柳之质。
陈鸢一一翻查这些脂粉。她虽没有化妆的习惯,但也通易容之术,反而比寻常女子更了解这些东西。
所以,她觉察出了一丝异常。
半掌大的粉色小锦盒,里头盛满了雪白无暇的粉末,像一方能开出红梅的小小雪地。
“这东西怎么用?”陈鸢问梅香。
“此粉……名为‘纤雪凝脂粉’,是用来增白肌肤的……用时拿棉团沾了,扑在脸上……”梅香低着头怯懦道。
“你见过这个吗?”她又问一旁的欧阳笠。
欧阳笠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摇头悲叹:“清儿最守礼教,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房中采买一应交给梅香。”他问梅香:“你在何处购得此物?”
“南市的‘傲雪斋’。”梅香答。
“这粉有何问题?”欧阳笠又问陈鸢。
陈鸢犹疑道:“我说不上来……它的气味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但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也说不清……这盒粉我要带走,再细查。”
“好。”
陈鸢花了半个时辰把这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除了这盒说不清道不明的粉末,再找不出别的异常。他们便离去。
行至阶梯的拐角处,陈鸢好像听到了妇人的吵闹声。
那声音不大,却尖锐,尖锐得似能把窗格上的贝壳明瓦击穿。
“有什么好看的?!你以为那是什么人?一个未嫁女子,在江湖上抛头露面,整日舞刀弄枪,与三教九流为伍,谁知是否不贞不洁……你还上赶着去捧臭脚不成?!你姐姐已经够不要脸了,你也想沾她的光不成?!你再这样胡闹,哪个世家公子会要你?!”
人被怒气冲到脑门顶,反而会发笑。
笑的是陈鸢,脸色铁青的是欧阳笠。
“陈姑娘……得罪了……”欧阳笠抱拳,整个人仿佛矮了一截儿,“这是我的妾室姚氏,这妇人……太不懂规矩!!!”
陈鸢笑道:“二夫人谬赞了。抛头露面舞刀弄枪三教九流我都认,但不贞不洁,恕在下实在没有那么好的桃花运。”
欧阳笠脸都黑了,转头回去推开贝壳明瓦的窗,厉声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冒犯贵客!你是说老夫所托非人?!”
陈鸢料想姚氏所言之“你”,当是庶女欧阳滢。她应该是好奇新客,却遭母亲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但他们后来再说什么,陈鸢也听不见了。
她不等欧阳笠,兀自下楼远去,不愿再看这家人的戏码。
陈鸢回到前厅,欧阳笠后脚已跟上来。
前厅里多了个家奴,欧阳笠使个眼色,家奴即奉上一个一尺长半尺高的护银匣。
“姑娘恕罪,我那妾室,实在不成体统,冒犯姑娘,实非我意。”他歉意满面,打开匣子,里头码满碎银,银光映人,眉目皆白。
“为表歉意,原先许诺姑娘的二百两银,在下愿以五百两相替!还望姑娘海涵……莫和深宅妇人一般见识。一朝寻回小女,老夫愿以千两奉上!”
陈鸢道:“大人既希望女眷深居内宅,又何以奚落妇人鼠目寸光?当知有因才有果。”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收你二百两。因为我只需要二百两。多一文我都不要。我会照你所言暗中查访。若事成,你也不必再付我一分一毫。若不成,你我亦再无瓜葛!”
欧阳笠还想客套,却撞见陈鸢一双不容多言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怒火,甚至有杀意。
走出欧阳府,阴云生隙,夕阳余晖终于给金陵城送去丝缕暖意。
陈鸢深呼吸,终于能透口气。
捕盗六年,刀头舔血,却未曾尝过今日这种屈辱。
若非真有苦衷,欧阳家的钱,她是一文都不想赚。
奈何她现在还得走去钱庄。任何一个人手中捧着装有二百两碎银的护银匣,走在街上都会被形形色色的人惦记,即使这人本身也算“形形色色”之一。
陈鸢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条被赏了肉包子的狗。
但她这条狗,还得跑得快些,钱庄不是十二时辰都开着的,傲雪斋也不是。
好在这两个地方离得不远。
陈鸢认定的钱庄,是分号遍布大江南北的丰汇钱庄。金陵的总庄她去得多了,就有她信得过的伙计,她把二百两银子交给他,让他去代办储蓄的一应杂务。
她自己则快步跑到傲雪斋。
傲雪斋四面墙,架上的瓶瓶罐罐与盒子匣子,攒聚得像桑葚果一样,摆在单薄的木架子上,就像个二百斤的胖子硬要穿下一个瘦竹竿的衣服,勒得赘肉突出。这铺子看得她只一眼就眩目,不仅眩目,而且连闻着都头疼。尤其对她这种嗅觉特别灵敏的人,这里比生蛆的茅厕都不如。
若要查遍每个瓶罐匣盒,给她一年都不够。
所以她走向柜台,拿出锦盒打开,“老板,我需要一盒这种粉。”
老板观闻后,让三个伙计齐上阵,往柜台上摆开四五十样东西,又是瓶子罐子匣子盒子都有......
“姑娘,这样的粉,我们这儿就这么几种,姑娘尽情试,尽情试......”老板谄媚地弯着腰把那些东西推向陈鸢,吊梢眼弯成上弦的月牙,活像个白面狐狸。
陈鸢的脸却像个活阎王。
活阎王也有哭的时候。陈鸢当然没有哭,但是她的脸色比哭的活阎王还难看。她就顶着这张脸,站在柜台前一一翻查那四五十个冤家......
要不是她背对着大门,傲雪斋就成阎王坐镇的阎罗殿了。
白面狐狸是个非常肯做生意的老板,陈鸢查了快两个时辰,他把伙计派去招呼其他客人,他自己就杵在柜台上招呼陈鸢。
毕竟在这么多脂粉面前,不叫伙计筛选,而是自己一样样试过去的主顾,很有可能是极通门道的。她要挑,没准就挑最好最贵的。
恰好他最不怕挑!金陵城里有的他这儿有,金陵城里没有的他这儿也有。加上他那张嘴,是块石头也能给说成金子,只要他缠够时间。
“没有。”陈鸢放下最后一个红色的瓷瓶。阵阵反胃。
“啊?”白面狐狸慌了,“姑娘,你要的东西若是这儿都没有,那你只能去东海龙宫里捞了。”
陈鸢又拿出锦盒,打开给他,“你知道这东西是用什么做的吗?”
“我知道啊。珍珠、白獭髓、玉簪花......”
“你什么都不知道。”陈鸢打断他,收起锦盒离开柜台。
柜台上的脂粉一共五十五样,没有一样有那种微小而难以言喻的异样气味。
白面狐狸气急败坏,就要叫骂万端。骂他付出的时间血本无归,骂一场戏弄人的骗局。
好在所有这些谩骂,都在他行将脱□□出之前,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陈鸢最终还是取走了最贵的一盒“傲雪纤容霜”,付给他三两银子,又帮伙计将这五十五样东西一一归置原处,向白面狐狸抱拳,“店家经营不易,两个时辰辛劳,在下惭愧。此间所售,品相极佳,奈何在下今日荷包已空,愿有缘再购。”
月上树梢时,陈鸢走到了秦天家。
秦天不在家。开门的是宁棠。
“午后秦天回来一趟,说你回来了,我就烧了你的饭。这会儿刚烧好。秦天当值也快回来了。好在今日他没值夜班,我们三个又可以一桌吃饭喝酒了。”从开门见到陈鸢的一刻起,宁棠的嘴角就没合上过,像过年了一样高兴,絮叨着家长里短,好像这些琐事是岁月馈赠的珍宝,怕总是匆忙赶路的陈鸢错过。
陈鸢笑着应答,虽然胃里还在烧心,但鼻子已经不难受了,精神也好多了。
这个地方为什么会这样令人放松呢?
三年前她拉了秦天一把,从此每次回到金陵,宁棠都会备上她的食量。宁棠的厨艺相当不错。虽是粗茶淡饭,但她调味的功夫,可以将野菜都做出海珍的鲜香。
常常干粮就凉水的陈鸢,只有来到这里,才有一顿难得的热食。
暖黄的烛光下,饭菜热气袅袅,酒香沁人心脾。那些千里奔波与江湖厮杀的阴诡与伤痛,就在烛光下;在圆桌上;在饭菜里;在酒杯中;在三个人的说笑间,远离了眼前,沉淀到心海之底。
陈鸢走着神,没听见宁棠已唤了她三声。
一个人如果走神到这个地步,那么他身处之地一定能让她完全心安。
“你怎么了?”宁棠终于叫醒了她的心神,“脸色这么难看。”
“抱歉......”陈鸢捂着上腹,“你有药吗?我不太舒服。”
宁棠家一定没有金山银山,但一定有比金山银山还多的药材。
把过脉后,宁棠突然像秦天审犯人一样,问道:“你这两日吃什么了?”
“鸭血汤和鸭油酥饼......”
“啊?两日一直吃这些?”
“两日只吃了一顿......”
“你咋不索性把那顿也省了?左右你这样吃饭,这条命也是不打算要了的。”
“噗哈哈.......”陈鸢靠在椅背上张口大笑,“你说话跟秦天一模一样,不愧是夫妻。”
宁棠憋住笑,维持她大夫的威严。
大夫若无丝毫威严,那么那些不想好好遵医嘱的病人,可能最终会病死。
这和“教不严,师之惰”同理。
宁棠拿来的药,是一颗红色的药丸,和一杯温水。
“当着我的面吃了。若给你草药,待煎完,你人又不见了。”
“好。”陈鸢笑着服下药,舒出一口气,须臾展眉,感觉好多了。
“别再这样了。就算只吃干粮就凉水,也要按时按量吃,否则不出两年,等待你的就是穿肠烂肚的绝症。”
“好。”
“你的腰伤如何了?”
“去年你施过针后,就再未复发过。”陈鸢笑道,突然抬手劝止宁棠再叮嘱下去,取出那个粉色锦盒递给她,“宁棠,有件很要紧的事我需要拜托你。这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你可能认出?”
宁棠打开盒子端详内容,闭目细细闻过,“珍珠,白獭髓,玉簪花......”突然睁眼,道,“还有丝缕药气,且不像是通常用于制作脂粉的药物。这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出,闻出了也难以言明。”
“看来我真的不是唯一一个察觉其中异样的人。”
“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恕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宁棠一愣,旋即笑道:“好。”
作为曾经的江湖人,也作为陈鸢的挚友,她太清楚有些事,若时机未到就说出来,将祸水难收。无论听到的人是谁。
“但我可以让牲畜试药。”宁棠道,“若你想知道它的秘密,可以留些给我,假以时日,我定能戳破它的面纱。”
宁棠眼中的光芒交织着医者特有的智慧与自信,照亮过秦天的心;照亮过这方小小的庭院;照亮过深宫寂寥的妃嫔。是萤火,也是炬火。
“好,谢谢你。”陈鸢道。
宁棠取了银匙和瓷瓶,将锦盒中的粉末舀出七成倾入瓶中。事毕塞上瓶塞,桌上又多了一方彩绘瓷盒。
“这又是什么?”
“这是送你的。”陈鸢的笑意中不再有阴霾,“‘傲雪纤容霜’”
宁棠一恍神,捂住嘴,“我去过南市,这个......要三两......秦天一个月的俸禄才一两......你这是省了多少顿饭......”
陈鸢瞬间笑出猪叫,快要震落树梢的月亮,“没省没省.......哈哈哈哈......我吃得可多了哈哈哈哈哈......”
宁棠捂着嘴,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霜质洁白细腻,茉莉花香安定心神。她带着哭腔问,“这太贵重了......你到底省了多少顿饭......如实招来......”
陈鸢会心一笑,慨叹道:“这些年我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你治好了我多少旧伤。这盒霜,哪里抵得过......”
正说着,庭中多了一个人,秦天。
“我就说是谁笑得跟个罗刹似的,原来是你。”秦天笑得满脸牙齿。
“奈何你不是钟馗,抓不了罗刹鬼。”陈鸢大声道,转头充满歉意地面对宁棠,“抱歉,我得走了。今晚真的有事。非常要紧的事。”
“饭呢?”宁棠盯着她。
陈鸢又一笑:“放心,我去的地方肯定有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