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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欧阳世家 金陵有三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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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有三宝,鸭子,鸭子,还是鸭子。但是不同做法的鸭子。盐水鸭、鸭血汤、鸭油酥烧饼。这三样,再怎么爱端架子的老饕,也会流连于市井,在车水马龙中佝着背,一口汤一口饼,就着尘嚣品尝香热咸鲜的烟火气,若想更精彩,就送入一块滑嫩的盐水鸭肉,满腔浑沌就有了主心骨,是画龙时点的睛,也是华锦上添的花。
陈鸢不是老饕,但她和老饕做了同样的选择。她当然没有任何架子,她甚至不可能一口汤一口饼地细品。她把饼掰碎了边塞边嚼,嚼得还剩半口渣时,三两下把一碗鸭血汤连汤带鸭血灌下肚,好像她从嘴到喉管里都长着牙齿,能边吞边嚼。
她忙着对付午饭,没看见秦天什么时候巡街到了这里,坐到她桌子的对角。
“你是饿死鬼托生的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
嘴里塞满东西,口齿自然不清。
“那请你重新托生一遍。托生成个饱死鬼,总比再噎死或者呛死好。”
“像公主一样吃饭我也会,你想看我表演吗?付我二百两我就吃给你看。”她嘴里没剩多少东西了,就起身多说几个字,“老板,结账!”
按下十三枚铜板,转身匆匆离去,往风里丢下一句,“我赶时辰,告辞。”
这是成为捕快的三年来,秦天第四次碰到陈鸢。她依然天南海北地跑,但路过金陵就会驻足,过个夜。宁棠常会留她吃饭,但她吃完饭,从不多待,好像晚上还有别的事。但第二天又不知所踪。
所以秦天知道这家伙的酒量能干倒三头驴。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鸢从十九岁下山开始,但凡捕盗需要途经金陵,都会停留过夜。这三年,反而是她来得少的时候。
“给多了......”老板数了数陈鸢留下的铜板,对秦天道:“官爷认识她?便替我还她三文。”将三枚铜板交到他手上。
“嗯......这是发达了。”秦天看着铜板嘿嘿笑,“上回见她时她还就着凉水啃大饼,今天能吃这么一顿,还肯多付钱。太阳打南边出来了。”
发没发达不好说,但陈鸢今天是真的忙,不是忙着找人抓人,而是忙着赶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一个不知托问了多少人才在山野里找到她,愿出二百两银子请她去府上一趟的人。
所以她日夜不停地骑了两天的快马赶回金陵。马快被她累死,她快被自己饿死,终于在这一日中午赶到。所以今日秦天看到的是一个饿了两天的疯子。
请她去的人叫欧阳笠。她要去的地方就是欧阳府。
“想我欧阳世家,历代经商。盛唐时商号五百,遍布中原。也曾走西域,下南洋……却不堪战乱摧残,到如今,徒余空名而已。我这辈,人丁单薄,我也只是靠祖先荫庇,谋得个主客清吏司郎中的五品小职,栖于祖宅,无所建树……”欧阳笠长吁短叹,花白须发与威严的眉眼,是故纸堆里苍凉的商贾传奇,最后的余晖。
“大人不必怅惘。大人经纶满腹,博古通今,从译官升至礼部郎中,已非等闲。何况岁月安稳,有时比富甲八方更难得,也更有福气。”
陈鸢这么说着,摸了摸自己坐的客椅的扶手。光泽照人,稳当沉重,黄花梨纹路清晰可见。这厅堂宽阔,这样的椅子还有三张。而主位上更大更豪华的黄花梨交椅,花鸟雕饰极具神韵,仿佛牡丹能吸引真的蜜蜂,画眉能发出悦耳的鸣唱。
这样一把交椅,一个七品知县的俸禄,两年不吃不喝才买得起一把,但这堂中就有三把。
而她脚下的波斯毯,几乎让她以为自己踩在真的花丛中,再不挪脚就要把花草踩死。这样一张占了厅堂六成地面的波斯毯,价格至少是一把黄花梨交椅的五倍……
陈鸢抿了抿嘴。她方才那话也就能安慰安慰别人。要她自己选,她要抱着“富甲八方”四个大字睡大觉。
她出着神,转头却见欧阳笠皱纹横生的眼角,含着苍老而悲戚的泪。
不至于吧?她陈鸢又不是贼。就算她是贼吧,动动眼睛就能把黄花梨交椅和波斯毯给偷了?
“岁月安稳......已无从安稳了......”欧阳笠面色苍白,哽咽道:“我那刚满十七岁的嫡女......失踪了......”
陈鸢正色。
“我发妻早逝,膝下无子,仅留一女,名清,年十七。后纳妾室,又得一女,名滢,年十五。十天前的清晨,我照常去看清儿,却发现她已不在房中。我发动全部家奴满城找寻,都不见踪影。
后来,听闻江湖新现女侠,武功高强,捕盗除恶颇有功绩,嘉名传于多地官府。我托问多人,才找到了姑娘你......”欧阳笠说着,泪水渐渐溢出眼眶,最后颤抖地抱拳,泪滴濡湿双拳。
陈鸢面色沉重,却轻轻按下欧阳笠的双拳,柔声道:“大人,在下山野之人,所善不过江湖之术。若要寻得令嫒,报官才是上策。”
“不可。”欧阳笠的泪眼中,威严又起,“闺阁女子,失踪已于名节有大碍。我命家奴寻找,尚且严命暗查。若报官,岂非金陵城中人尽皆知?清儿已许配司徒家嫡子司徒庆,不日便要成婚。若为司徒家所知,此番婚事,恐难相谐。”转又和色道,“但姑娘身为女子,出入内闱无甚禁忌;又通寻人之法,定能寻得清儿!”
陈鸢皱眉:“大人,令嫒失踪十日。十日间什么都可能发生,她的性命安危远在所谓名节之上,大人实在不该耽误十日仍不报官!”
欧阳笠面色急红,突然起身,“我欧阳一族虽以商贾传家,但家风从来严谨,不曾生过伤风之事,金陵城中有口皆碑。家母守节五十年,含辛茹苦!终于城南街口荣立贞洁坊。女眷名节,于世家大族何其紧要,代代维护,又何其不易!怎可轻易辱没?!”
陈鸢结舌,说不出一句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有太多话暴风骤雨般堵在心头。
对于一个在刀光剑影中拼了六年命,数度九死一生的人,欧阳笠执着的这些,她实在看不出多少分量。
欧阳笠忽然弯腰一揖,白发蓬生的头埋入臂弯,“求姑娘可怜我膝下仅此二女,救得清儿,不至我白头尤送黑发人!也求姑娘,体谅欧阳家世代门楣清白,实属不易,切勿将此事告知他人!!!姑娘!老夫求你!!!”他颤抖得像秋风中壮硕却萧条的老树,簌簌落下的是一个千年世家最后的尊严。
陈鸢松开紧咬的牙关,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扶起他,直视他泛红的泪眼,道:“大人,陈鸢虽无闺阁可居,但也是女子。陈鸢流浪江湖,无一隅栖身,不知门楣为何物。陈鸢只知,人命关天!所以我答应你所求,不是为了你家门楣,是为了一条性命。”
“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陈鸢没理他,往内宅走去。
“若有人尽皆知的一日,身死事小,失节事大!”
陈鸢止步,猛然回头。
这个父亲,此时仍红着眼。陈鸢看他双目血管中涨满的血,寒凉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