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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宁棠 陈鸢好像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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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鸢好像能听见鸡叫,不止一只,可能有二十多只。除了鸡叫,还有老鼠叫、猫叫、狗吠、鸭子嘎嘎......数量各不下二十只。奇怪的是,它们似乎是从一个房间里发出来的。谁会把这些牲畜关到一起,那不得大闹天宫?
“这是......?”她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宁棠哈哈大笑,“还有兔子呢,但兔子不叫。”
“它们不会拆家吗?”
“都是幼崽,关在不同的笼子里。”
“你同时也做畜贩的生意?”
“用来试药的。”说话间宁棠已持了裁衣剪,剪开陈鸢的袖子,“你记住了,受伤后衣服不能按常法脱下,容易撕扯伤口,得剪断衣物。”又问,“你......走江湖多久了?”
“三年。”
“这些伤口你是怎么处理的?”宁棠指着陈鸢露出的右臂上,几处已经结痂的旧伤痕。
“遇到游医就看,遇不到就自己撒点药,深的就用线缝了,好了再拆线。”她说得轻轻松松,面带微笑,好像不怕吓到这个女人。
宁棠也确实不怕,“你知道缝得不对,或者不干净,你会没命吗?”
陈鸢收了笑。
“你算命大。我遇到过处理得不干不净的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手指上的一处小创口,能要了七尺大汉的命。”说话间,宁棠手中多了一瓶启了塞的烧酒,“怕疼吗?”
诊房的门是紧闭的,等再开启时,门外的秦天见陈鸢脸色苍白地出来。
七尺大汉想不到手指的小创口能要了命,陈鸢也想不到,为了不丢命,干干净净的治疗能疼成这样,比死好不到哪去。她再笑不出来了。
宁棠交给她几包束在一起的药粉,“没伤着筋骨,按我方才教过你的顺序和频次,按时换药,不日可痊愈。”
她左手接过药,右臂不能弯曲,抱不了拳,只能深鞠一躬,“陈鸢谢过二位相助。江湖不远,有缘再会。”
待她出门远去,秦天就搂过宁棠,笑嘻嘻,“一点动静都没有,娘子,你的医术又精进了!”
宁棠没笑,“不是我的医术精进。是她一声不吭。一声都不吭。”
秦天发了怔。
宁棠道:“她叫陈鸢对吧?”
“我记得是......”
“江湖上早晚会传遍这个名字。”
秦天失笑,“娘子深居简出,除了去宫里当值就是在家看诊,哪知道江湖上的事?”
秦天忘了,宁棠知道。
陈鸢也知道宁棠知道。
陈鸢甚至知道,宁棠也曾是个江湖人。
她初入江湖那年,有个江洋大盗她怎么也找不到,没几天发现官府的安民榜上已写着抓到了人,但还多了个人像,就是宁棠。那时候她还不叫这个名字,但已是个江湖游医。她犯的罪是医治了官府的通缉犯。
“这不是犯罪,这是得罪。”说这话的不是陈鸢,是秦天。
那时候的秦天自然还是个狱卒,但是个病怏怏的狱卒。那年的冬寒令人忆之色变,家徒四壁的秦天虽挺了过去,却落下咳疾难愈。金陵府衙的牢狱里从此热闹非凡——全是他的咳嗽声。
没人打瞌睡,司狱挺高兴;但狱卒是个病鬼,不等于告诉犯人官府都人尽可欺吗?司狱就不高兴了,叫秦天回家去,什么时候病愈了什么时候来。
那等于是永远别来了。薪水?怎么可能照发?这和解了他的职没什么两样。
他为生计发着愁。他从前以为这差事体面,谁能想到有一天连口饭都吃不上?他越愁越咳嗽,越咳嗽越愁。换班时辰到了,他都不想走。走了就别想回来讨口饭吃。
“你,过来。”牢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换班的人还没到,而与他同班的狱卒已出门去了。女人的声音,只有他听见。
“快过来。”她催促。
秦天走近,认出了这就是白日里被抓的江湖游医。
他认出了她的身份,也认出了她满身刑痕的由来。
他今日来值班时,见到满墙的刑具都有血迹。
“你......咳咳......真的就只医治了那个江洋大盗?你没干别的?”
“没干别的。我是大夫,我只懂救人。大夫救人还得管人什么身份?那要官府做什么?”她眼中仍是不灭的倔强。
“咳......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受刑了......”
“为什么?”
“这不是犯罪,这是得罪。”秦天小声道,“你救了他的命,让他又逃了几年......咳咳咳......你得罪了我那些......寻了他多年的上司......咳咳......但是大夫救人......本不该构成什么罪名......咳咳......”
“冲你这句话,我能救你一回。”她道,“手伸进来。”
宁棠诊脉后,口述了一份药方。
这份药方,救了秦天的肺,也救了他的仕途。药到病除,病假四天后他重回府衙,牢狱内再听不见一声咳嗽,司狱也不再提叫他回去的事。他学乖了,说要报答司狱的不裁之恩,报答同僚的替班之德,要更多地当值。
但他其实是要帮宁棠。有他在,他总能找到理由不让同僚靠近那墙的刑具。要么是东西坏了,要么就说他已用过......好在上头也没再对宁棠动刑。他再寻得时机,偷偷往牢里丢几包药粉,宁棠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这么做,若被发现了,就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宁棠道。
“嗯......那也就是第二个你,那我也当得起一句医者仁心,赚了。”秦天倚着牢门坐在地上,几乎和宁棠背靠背,他伸手穿过栅栏,轻拍她的手,“放心,你这牢房在死角里,其他人犯看不到这儿,外头的人进来,也不会第一眼就看到。所以啊,这里用来关你这样的弱女子。”
宁棠不抗拒,也不回应,只道:“他们有说,怎么判我的刑吗?”
“你猜?”
“我要死了吧。”
“嗯......两百年后你当然死了。”
“嗯......嗯?”宁棠听出了端倪。
秦天转过头,笑道,“新帝登基了。”
他长得不难看,只要好好地笑,正经地笑,自然能迷住很多女人。奈何他不常这样笑,但庆幸这一次他笑对了。
宁棠回过神,“那......就要大赦天下?”
“不错。像你这样还未必成得了罪行的人,赦免是板上钉钉的事。”
“万一天不遂人愿呢?哪有那么多板上钉钉的事......”宁棠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这件事还真的板上钉钉了。翌日,秦天看到了那道大赦令,宁棠那时候的名字“橘青”赫然在列。
宁棠出狱那天,秦天告了假。待她一瘸一拐地走出府衙门,走到一个没人的拐角,身着常服的秦天就在那里等着她。
在牢里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宁棠,出了狱反而扭捏起来。
“你穿这身比牢服好看多了。”她却只看了一眼,就低了头。
“那不叫牢服……”秦天苦笑,“但我一年到头没几天能穿常服。”
“你总得回家,也总会有休沐的时候。”宁棠死咬下唇,快憋不住笑。
“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又穿给谁看呢?”相比之下这个男人的脸皮就厚多了。
所以他笑成一朵大大的向日葵。
“你爱给谁看给谁看……”女孩子说这种话的时候,如果没把脸撇去别处,那她的心思已经勾住了你。
所以她颔首却抬眼,眼睛里的太阳照耀那朵向日葵。
“你看吗?”向日葵又近一步,遮住了天上的太阳,因为有比太阳更和煦的光。
宁棠已经不需要回答了。心意相通时,言语完全是累赘。
很快,宁棠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嫁与秦天。
后来,宫中太医院向民间征选医女,供后宫所用。宁棠原想见识一番考题即可,不意大赦后,太医院真的无从查知她的过往,她甚至能拔得头筹,成为状元医女。
再后来,他们遇到了陈鸢。
陈鸢带来的匪情,让金陵府衙一举端掉了一个巨大的杀手组织,将杀害松江府尹的凶徒正法。松江府上奏此同袍佳话,金陵府尹得以晋品升迁,走之前,把司狱、秦天和金铨,都升了职。
秦天终于可以离开昏暗无光的牢狱,成为捕快。按他的话说,能够“出门见蓝天,归家守明月”,“胜过王八活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