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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步步为营 吴谦权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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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谦权带人走出密道上岛时,那片迷雾森林里,已经不见一人。岛上的街市,照旧灯火辉煌,不输任何一个都城。
这样一群身穿官服皂衣的持械之人,一旦踏入闹市,就是打草惊蛇。
所以他们在密林深处更衣易容。
“各队负责什么事,都清楚没有?”吴谦权低声问道。
“清楚!”
“秦天,岛上的地形和各个要点的位置,你来说明。你们几个领头的,仔细听清楚。”
“是!”
他们扮作形形色色的人,淹没于闹市街头的人流中。
吴谦权是个发须皆白的佝偻老人,身边的秦天则是个肤色黝黑的壮年,算作他的儿子。
其他的捕快有的是商贩;有的是庄稼汉;有的是书生;有的甚至扮作妙龄少女......
他们按照各自身份应有的习惯,在街市上走着,商贩就披着个褡裢到处谈生意;庄稼汉就抹了把湿泥在腿上,找了把锄头扛着走;书生就摇着扇子看摊子里的文房四宝;妙龄少女则会不时驻足试戴簪花。
但是走着走着,他们发现街道上的人渐渐少起来。有的顾客走进商店就再也没出来;有的摊贩连摊子都不收就不知去了哪里;有的人走进自家就关门闭户......
他们的走得非常自然,没有一点慌张,像只要离开一会儿,如个厕,或者喝口水,马上就回来。
但他们的行动却惊人地一致,眼睛都没眨几下,街道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除了金陵府衙的人!
“有埋伏!当心!”
吴谦权喊出这话时已经太晚,沿街每座楼房的窗户里,全都伸出火铳来,每座房屋至少一把,十面埋伏,水泄不通。
铳响!天雷一样轰鸣,一阵阵,连成一片不绝于耳,惊飞满山栖鸟......
两个人扛着火铳,各拖着一具尸体,甩到路中央。
那两具尸体都是头部中弹,神鬼无救。
他们都穿着神使的衣裳!
扛着火铳的人,穿着捕快的皂服!
铳声不绝,却不自这街市上来,而是在四围的山林中响起。
窗户里伸出的火铳,有的已经在颤抖。
吴谦权直起腰板,声如洪钟:“尔等已被官府火铳队包围!若是平民,就速速放下兵刃,徒手出楼,否则无论尔等是否三途教之爪牙,这二人就是你们每人的下场!”
窗户里,颤抖的火铳越来越多。
吴谦权使了个眼色,扛着火铳的人冷不丁朝右边二楼的窗户里开了一铳,窗户里的人还没留意到他的动作,铳就已经从二楼掉了下来,“哐当”一声,随后人也摔出了窗,砸在街道正中。
吴谦权喝道:“本官数到五,再无人出来,此地就要血流成河!一!”
沿街三成的火铳缩了回去。人零零星星地出来。
“双手上举,不许握拳!”扛铳的两个捕快喝道。
他们都照做。
“二!”
又缩了三成。楼内不断传出笃笃的脚踏楼梯声,急促而杂乱。
“三!”
剩下四成的火铳全收了,有很多甚至是从窗户里丢了出去。
人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无一遗漏,全部捆了收押。
五个数,并没有数完。
一个捕快拾起了地上的火铳。
“不许捡!”吴谦权暴喝。
那人一惊,火铳落地,竟炸了膛,在他脚边火星四溅,炸开他腿上的皮肉,他惨叫着倒地。
持铳的捕快揪起街上一人的衣领,怒问:“这些铳是怎么回事?!”
“还用问吗?”吴谦权道,“这里用的恐怕全是这种坏铳,铳弹一出膛,或者铳身受到撞击,就会炸膛,杀你个措手不及!”
秦天走近他,耳语道:“大人,难道敌人料到了我们会夺下这里,然后去捡铳?难道敌人知道我们只有两把铳,山上的铳响是在木桶里点燃爆竹,伪造的?”
吴谦权摇头,低语:“料到我们会夺下这里,这是可能的,捡拾武器本就是胜仗后的常事,这也是他们的陷阱。但他们未必知道我们的底细。我们眼下必须更小心隐瞒。暗中传令,这些窗户里的火铳,一概不许捡!”
“是!”
他们清空了三栋三层的楼房,把全部家什都丢了出去,往楼里塞进街上所有的人,紧闭门扉,每层只留一扇窗透气,窗前还站着一个持刀捕快把守,一楼大门外更是安排了两个捕快,持长枪守着。
三栋楼,满满当当。
吴谦权道:“你信里说,你在神庙中发现了铳弹,所以岛上定有另一处军火库存放火铳。看那个沈重峰死前口型,那有可能是在神域?”
秦天道:“但卑职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许敌人已经把这两个地方的军火,全都转移了。”
吴谦权点头认可。
秦天又道:“卑职认为,岛上所有罪恶,就属私藏火铳一条,能招致最严厉的刑罚。因为那是谋逆之罪。所以,它们也许被藏在我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是迷雾森林的密道。但是那里经过五条猎犬,都一无所获,可见不是那里。”
吴谦权捋了捋胡须,眼中已有了淡淡的笑意。
“二是各处地下密室和陈鸢说过的瀑布后面。但这些地方都是我或陈鸢去过的,敌人不会这么蠢......”
吴谦权点了点头:“那么三呢?”
“三是......分散藏匿!”秦天看着被搬出楼,沿街放置的家什,思忖片刻,走过去,拉开一个橱柜门。
但翻来找去,里头除了菜勺饭铲和碗盘,什么都没有。
吴谦权道:“不可能藏在这里,那太明显了。不过你的想法有道理。我们走,去山里。”
第一户民家,是个最不起眼的茅草屋。屋主人是个卧床不起的老媪。
但再漏雨漏风的家里,也总要有家什来收纳东西。哪怕那是个已经生蠹的腐朽衣柜。
秦天正要拉开衣柜门,崔明先他一步伸出手。
“你做什么?!”秦天好像又看到了陈鸢把他锁进密道的那一幕,猛力把崔明往后拉。
崔明差点没摔到地上。
柜门打开,拨开挂着的缀满补丁的衣物,一杆杆用布裹着的长物,竖着立在那衣柜里。
取出一杆,拿在手里就感觉不轻。小心解开,果然是一把火铳!
秦天数了数,这个柜子里塞下了二十把火铳。
床上的老媪被一把刀抵着脑袋。
秦天掀开被子看了看她的脸,对床边的捕快说:“收刀,她没有易容。”
衙役照做。
秦天指着衣柜问那老媪:“这个衣柜是你家的吗?里头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老媪听不懂秦天说的官话,但知道秦天问的是衣柜的事,方才又被人拿刀顶着头,自然不敢不说实话。
原来她只会说吴语,停停顿顿说了一串,大意是这里不久前来了几个神使,把这些东西塞进她的衣柜后,勒令她不许丢掉,否则回头他们清点时不能如数,她小命不保,说完这些他们就走了,其他什么都没说。
秦天喃喃道:“也对,他们如果让神使易容了住在这里,反而是给我们留下可以盘问的活口。”
吴谦权从秦天手中拿过那把解开布条的火铳,眼睛对准铳口看了看,又看了看药室和火门,确认这里头没有填火药和弹丸,也没有裂纹。
他问其他捕快:“这屋子里有发现火药和铳弹吗?”
众人答否。
“果然是铳弹分离。”他向队伍里唯二的火铳手要了一□□和一颗铳弹,填入这把铳中。
“大人!”秦天上来夺铳,“要试也是我来试!万一......”
“你是不是蠢?”吴谦权推开他,走向屋外,把火铳放在地上拿石头垫高铳口,折下根长长的竹枝,点燃,远远地够到火铳的火药室。
“轰”地一声,铳弹顺利从铳口出膛,火铳安然无恙。
吴谦权这才捡起铳,交给秦天,旋即下令:“散开来,每二人搜一户人家,这个山头搜完集合,再去下一个地方!无论搜到什么都不许动,安放原地,派人值守,待火铳手查验、封存!务必小心谨慎!”
茅草屋内外的人们立刻散开来,两人一组进入其他民家。
吴谦权又向那两个火铳手要了少量的火药和三颗铳弹,拍拍那两个火铳手的肩膀:“你们收齐他们找到的东西,再一一核验,挑出能用的,由你们分配下去。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是!”
其中一人又道:“可是我们在这儿,您的安危......?”
“我刚刚不是缴获了一杆铳,还向你们要了火药和铳弹吗?”
这样分配完,吴谦权带走的人只剩秦天和崔明了。
但他们才走出一丈远,即闻身后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不远处一户民家飘出浓烟,众人奔入一看,两个捕快已被炸得面目全非,生迹全无。
这家的主人同样如此。
地上七零八落的木片,已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家什。
吴谦权怒道:“他们把火药藏在家什里,打开家什就引燃!上猎犬!宁愿慢点!要猎犬嗅过后才能开箱启柜!”
一间屋子,和那地底的卧室同样精致。
王鳞沉沉地睡着,右腿露在被子外,膝盖上缠着崭新而昂贵的绢帛。两个侍女床前床后守着。
大夫收好药箱,躬身对王辰道:“大小姐没有伤到骨骼,把筋肉养好,就能行动如常了。”
王辰问:“她还有多久才能醒来?”
大夫道:“需等麻药药效消退。”
王辰道:“好。你们都下去。”
侍女和大夫便退出门外。
他注视着王鳞阖上的双眼,想起一个人。
她的母亲。
为何他们姐弟,偏偏长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敲门声响起。
门外守卫的声音:“主教,您找的那两个人上岛了。”
王辰走出门,往更远更深处走去。
吴谦权、秦天和崔明进入神域的时候,神域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在这里修行的三途教教徒。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杆火铳,对他们举起。
秦天也举起了铳,对着他们。
他们三人走近人群。
吴谦权此时已换回了官服,大声道:“尔等可知,私藏火铳,视同谋逆?尔等举铳,乃帮凶行径!且这些火铳,并非良品,一旦点火,炸膛杀人!不信者,可以一试!”他说着往前走去,挺胸迎上数不清的黑洞洞的铳口。
“尔等想如何死?!”他每走一步,说一种死刑,声音像从天际传来,“流放、枭首、腰斩、车裂、凌迟!”
秦天又看见了几杆火铳在发抖。
他替吴谦权捏了把汗,但此刻他必须镇定自若。因为哪怕露半分怯,这威慑之法就废了,那吴谦权才真的会被火铳打成筛子。
忽然人群分开,辟出一条道,从中走出两个人。
这两人吴谦权都认得,是户部尚书房求岸,和刑部尚书蒯具忍。
朝廷正二品高官,竟然也是三途教的教徒?!
但他们却和颜悦色,还抱了个拳:“吴大人,借一步说话。”
秦天来过这里。三途教讲经的“溯心阁”的地下室。他在这里挨了十个人的打,还在这里被逼着捅了一个无辜的叛教者。
所以他一迈入门槛,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
眼下他们三人和那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面前的茶几上还有一壶好茶和两碟糕点。
他们是不是想让他们三个忘记自己在敌营?
房求岸的笑容就没收过:“吴大人,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座孤岛上,一个偏僻教门的小打小闹而已。江浦是金陵的地界,吴大人守土有责我们是知道的。但有我们两个作保,你还怕谁参你一本吗?
退一万步说,你官居正三品,哪里需要亲临此地?派部下来此处理即可。”
吴谦权眈视他们良久,道:“一个月前下官已派部下来此,仅有一人上岛,九死一生才出来向我报信。二位大人可要看看他身上有多少伤痕?小打小闹?光是方才那些火铳,敢说小打小闹的人,莫非视国法为儿戏?”
自进了这屋子,蒯具忍就没笑过,眼下终于开口:“我记得吴大人有个弟弟,在太医院做院判。你家是杏林世家,你却一心想要建功立业,所以选择从军,战场上立功无数,负伤解甲后考了功名,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位置。但以你的年纪,还是大器晚成了。如今这位置,杂务繁多,你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近来兵部正好有个空缺......”
吴谦权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兵部确是下官年少时心仪的去处。但若只想直上青云,下官解甲时就有更多更好的机会。下官之所以选择科考一途,就是想知道自己究竟够不够格为官一任。所以你们不必再劝我任何事。”
房求岸终于收了笑,他这一收,整张脸都变了模样:“劝还是要劝的。你那个在太医院的弟弟,可不像你。太医院事关宫中秘辛,有些倒霉事一旦撞上,谁都回天无术......”
吴谦权脸色微变。
蒯具忍又道:“我们还打听到,太医院有一医女,是你部下之妻。不知这位部下是否在此。”
秦天咬紧了牙关。
蒯具忍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顾左右,却偏不看他。
但这比盯着他逼问还要骇人。
“听闻这位医女已然辞差,但即便如此,她也是刚走不久。以前若有什么闪失,现在还是可以追责的。毕竟医女都听命于院判嘛......”他说到这里,眼神才落到秦天身上,像一条鞭子,狠狠抽过他的脸。
太医院官员本身没有什么实权,但太医院比堂上文武百官都更贴近皇族的生活。所以他们一言一行,都有滴水不漏的规矩,要出点什么问题,并不容易。但若有人从中作梗,一旦构陷成功,就会连皮带骨牵扯一大片的人,全都万劫不复。
秦天眉头紧蹙,抬眼却撞见吴谦权蔑笑的嘴角:“不劳二位操心,一来,舍弟做事一向谨慎,谁想构陷他,没那么容易。二来,三途教罪恶滔天,没几个人去粉身碎骨,也难扳倒。”他看了一眼秦天,“你呢?你不会以为他们说的医女是别人的老婆吧?”
一层寒霜结在秦天脸上,一直结进他眼里,生长出百丈寒冰的锋芒:“卑职内子,虽是妇人,却是铁骨铮铮。三途教所作所为,人神共愤!卑职若退一步,无颜归家!”
这两人的话,崔明听在耳朵里,只觉浑身都充满了一种灼热的力,连他本就不多的忧惧,都融化了。
那两人不再言语。
房间暗处走来一个人。
黑披风,金面具——王辰!
他从披风里亮出一把火铳。
秦天同时举起手中的火铳,瞄准他。
崔明看着这千钧一发的形势,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
王辰点燃火药,铳响!
一个人倒地——蒯具忍!
房求岸吓得吐不出一个字,软着腿往门外奔,连滚带爬。
第二声铳响,他倒在门槛上。
偌大的房间里,两滩血在地上淌开,倒映烛光。
“为何杀了他们?!”秦天厉声问道。
他的铳口已经顶到了王辰的脑袋上。
他自己也想不到,现在自己手中的铳,也在发抖。
他眼前闪过陈鸢浑身浴血、气若游丝的模样;闪过宁棠愤恨的眼泪;闪过死在山洞里的那对夫妇、被迫“求子”的那些妇人、被他捅了一刀的那个男人......
引香燃得发烫,只要指尖轻压,这个罪魁祸首的脑袋就会绽放成一朵鲜红的牡丹花......
吴谦权没看他,没去阻止他,就在原地坐着。
一万个念头催促他按下引香,只有一个念头扣住他的手指往后扯。
这个念头只有两个字:真相。
三途教创教至今的所有真相、王辰和岳源关系的真相、王氏姐弟身世的真相、那些失踪和枉死之人,不为人知的真相......
他的牙都快咬碎了。忽然低吼一声,丢了铳,速将王辰押倒在地,崔明即刻上前缚住此人手脚。
秦天像历过万里奔袭而归,汗如雨下,喘息不止,开口问吴谦权:“大人何故不阻止我?”
吴谦权道:“你若是这么没脑子的人,早在陈鸢来救你之前就死过千百回了。”
秦天上下搜着王辰的身,发现他的弹药袋里,已经没有铳弹了。
“你只打算开两铳,杀死那两人为止?”他想通了什么,“你不是王辰!”
吴谦权笑了:“你说说他为什么不是。”
“他这样冲出来杀人,还只有两颗铳弹,除非他一心求死。”
“那他为何要派人来此做这些事?”
“为了让我冲动之下误杀一个人,诛了我的心!就像......就像......”
“就像他曾用他的女儿来腐化你一样。”
“不错。”秦天摘下这人的黄金面具......
面具下的人有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谁?”
秦天刚问出这句话,那人抿嘴一动。
秦天出手如风,掐开他的嘴,却已经来不及——黑血出口,人命归西。
“暗门......”
一年半前,暗门的爪牙,也是这种死法。
上岛这么久,他终于在一系列前所未见的罪行里,再度和这个旧敌面对面。
吴谦权道:“我们先出去吧。”
他们正要跨过门槛,门竟突然关起,紧接着就是栓门上锁的声音!
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从门缝溢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浓烟,很快将整个房间涨满。
“敌人想把我们烧死在这里!”崔明道。
吴谦权问秦天:“你可看见这死人是从哪扇门进来的?”
秦天道:“这里没有另一道门。也许他一直在黑暗里等着,伺机而动。”
吴谦权怒道:“如此,户部刑部两大尚书,还有金陵府衙的人都死在这里,他们就有一万种理由脱罪和栽赃!”
深不可测的不是海底,是人心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