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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生死一线 无归村,炊 ...

  •   无归村,炊烟在晨曦的薄雾中袅袅升起,几缕日光给山川河岸镀上浅浅的金色。
      宁棠在河边挑了两桶水担在肩上,往住处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望着对岸的三途岛。
      今日这孤岛和往日有何不同?为何她心里有种莫名的紧绷?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会是什么事呢?
      她的丈夫和挚友都在岛上,她数着日子等了这么多天,依然杳无音讯。
      难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对岸,忘记了自己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了水桶,往北边走去,向着一座山。
      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但心底有种力量推着她往那里走去。
      走出十步,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有什么从一片灌木丛中出现。
      一个人,一个黑衣服的男人。
      这个男人浑身血痕,消瘦且苍白。
      他走出灌木丛,晨光才照到他的脸上,清晰了他的面容。
      宁棠的视线却模糊了,一片水光蒙上了她的眼睛。
      流下第一行泪后,她的心脏才开始跳动。
      这个男人,有张瘦得脱了相,血污斑驳的脸。
      这张脸!
      “秦天......”宁棠一动不动,翕动双唇,像一座亘古的礁石,迎来了她的海浪。
      秦天大步奔上前,穿过日光与林木的重重光影,穿过一个月的提心吊胆和生死流离,穿过他们六年的情与恩......
      他拥上她的身躯时,身上的创口被挤压得剧痛。但越痛,他搂得越紧。
      她是他的药,是他的救赎与希望。
      宁棠动弹不得,眼泪比三途川的水流更湍急,却做不出任何表情,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脚站不住,身子瘫软下去,头晕目眩。
      “宁棠!宁棠!”秦天搂着她坐到地上。
      她睁开眼,才能开口:“你是秦天吗......?”
      “我是!我是秦天!我是你丈夫!”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你告诉我,我没有在做梦......就算是梦......我再也不要醒了......我再也不要醒了......!”她终于哭出了声,从呜咽,到溃堤般的嚎啕。
      秦天紧紧搂着她,抚摸她的脊背。
      她瘦得硌手,脊椎节节分明。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有孕了怎么还来这里寻我?你现在如何了?身子还好吗?”问着问着,他忍了一个月的眼泪,终于能宣泄出来。
      宁棠凝注着他,满脸泪痕,也满脸疑惑:“什么有孕?谁有孕?”
      一道天雷直劈秦天心底,霹雳着撕裂他的脑子。
      “她骗我......”他脸上逐渐木然,又逐渐惊恐,“这个丫头!她居然用这种事骗我!为了逼我走,她居然这样骗我!”
      听他的声量逐渐爆发,宁棠心底喷涌出一种深邃的恐惧,源源不断。
      还有一个人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鸢呢?她把你救出来了对吗?那她人呢?她人呢?!”
      “我怎么就信了她的鬼话......”秦天“啪”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双拳捶地低吼,“我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岛上!!!”
      “她还在三途岛?她怎么了?!她受伤了是吗?”宁棠越问越慌,呼吸急促。
      “没有没有......我离开时她还无恙。”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逼自己想出一套计划,“但我们现在必须抓紧时间!你知道岳源吗?知道他在哪里吗?”
      “知道。”
      “你住在哪里?”
      宁棠指着不远处她的住处:“再往前走几步,那个小院里。”
      “那里有纸笔吗?”
      “有。”
      “这样,你去把岳源叫到那里。这段时间我需要写封信,让他的部下快马加鞭送到崔明手上。你记着,我现在叫裘老三。你切不可向岳源透露我的身份,和你我之间的关系。你只需告诉他,陈鸢探到了上岛的路,让我来报信,且岛上有火铳!速度要快!我们要立刻上岛救出陈鸢,晚一刻她就危险一刻!”
      “火铳......”宁棠瞳孔一缩,却不许自己晃神,立刻道:“我明白了!”起身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回头一把秦天的脉,眉头紧蹙,还是憋住了眼泪,只带着哭腔道,“我来不及给你治疗。那屋子里有药,护心丹和凝血聚气丸,你必须各服下一颗。身上的创口也必须上药!我回来时必须看到你做完这些!”

      陈鸢好像听到了几声鸟鸣。
      阳光就照着她的眼睫,逼她睁开眼。
      但她睁不开,动都动不了。
      突然她掉进了一个冰窟窿,浑身湿透,碎冰扎着她的每寸皮肤,要把她洞穿成筛子。
      她打了个寒战,浑身汗毛竖起。
      睁开眼,才知道她不是掉进了冰窟窿,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整桶的凉水。
      水渗进左肩和上腹的创口里,刺激出每根神经的嘶吼。
      从滴水的眼睫中看去,两个人蹲在她身前。
      一个陌生的男人,还有一个女人,是王鳞。
      男人身材高大威猛,肌肉发达,皮肤黢黑。他手里,就是那把火铳。她终于看清了这可怕武器的真面目。
      一根分节的圆铜管,中间鼓起,尾端插着木柄。
      男人腰间挂着两个袋子,想来装着火药和铳弹。
      这东西看来如此圆润,没有半点尖锐,却比任何锋利的武器都面目狰狞。
      这种狰狞在她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倚着那棵槐树坐着,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全部的感觉只剩那两个中弹的创口,疯狂撕咬着她的血肉和灵魂。
      她彻底沦为了俘虏。

      舌下还含着护心丹,也许还能吊住命。
      这算不算唯一的好事?

      王鳞把一枚长钉丢到她面前。
      是她用来堵住铳管的那枚。他们还是想办法拔了出来,火铳才能重新使用。
      好在这招争取了一点时间,秦天才有更大可能逃生。
      “你就是陈鸢。”王鳞的声音好像又和之前不一样了。在一个俘虏面前,她会变成什么人?
      “我听说过你。你是个江湖捕盗人。诨号‘神出鬼没,千手罗刹’,极言你轻功和暗器之强。那四个‘圣使’,各个是武林顶尖的高手,竟也不敌你。但是,你的暗器再快,再狠,也比不过火铳。你身上两处创口,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应该知道什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鸢不回应,等着她继续问。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秦天在哪里?只要你一句实话,我就带你回岛上医治。我们那儿,有最好的大夫。火铳在外头极为罕见,你离开这个岛,没人会取弹。你只能活活疼死。”
      陈鸢缓缓开口,声音已然孱弱:“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想要他?你对他有情吗?”
      王鳞不看她,眼神游离,“对。我对你们围追堵截,并不是想杀了他。只要他肯,他依然是神使。以后还会前途无量。”
      “有意思吗,王鳞?逼迫自己说这种违心的话,甚至逼迫自己去卖身......你哥哥拼了命阻止你,你感受不到一点他对你的爱护吗?你不觉得你在辜负他吗?难道只有你父亲是你的亲人,你哥哥,就不是吗?”
      “你在装模做样说些什么?我不信你不知道那是我弟弟而非哥哥。你们两个易容成我们,潜入神庙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还想耍什么心机?就凭你,也配挑拨我和我父亲?!”
      陈鸢咯咯笑了,牵扯着伤口疼痛,她还是要笑:“我挑拨你们父女?靠什么?靠强调你们姐弟情深?你自己想想......如果这算挑拨,那么......”她疼得说不下去了。
      王鳞被她问住了。
      如果这算挑拨,可见她们父女的关系有多么不正常。
      但无论如何,只要她完成这个任务,所有一切都会变正常的。只要杀了秦天和陈鸢,无论是他们姐弟,还是他们父女,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秦天在哪儿?”她又问道。
      “他......”陈鸢作出一种极度悲伤的表情,捏起一口哭腔,“他死了......葬身虎口。”
      王鳞当即扇了她一巴掌:“你胡说!”
      陈鸢脸色惨白,五条指印鲜红得刺眼。“是真的......你若不信,派你部下去掏了虎腹,一看便知。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杀了一头猛虎?因为它杀了秦天,逼得我......不得不如此......”
      王鳞给一旁的男人使了个颜色。
      男人点头,放下火铳,走回密林深处。

      宁棠和岳源快步跑入小院。
      “真的吗?!她真的找到了路?!”岳源还未进院,已在篱笆矮墙外喊入。
      秦天闻声出来,第一次见得岳源的真容。和各州府的海捕文书上画的,并无二致。
      宁棠就在这个血债累累的杀手的监视下生活了这么久。
      他在岛上时,没有一天不担心:如果这个人等得失去了耐心,会不会冲动之下杀了宁棠?!
      秦天没有好脸色,但语气还要假装镇定:“是真的。你派兵随我上岛,救出陈鸢。那岛上的事,任你处置,一概和我无关。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不会带你走。”
      “什么事?!”岳源急得眼眶发红。
      “叫你的部下,快马加鞭帮我送一封家书,给我的老母亲。我不告而别已有月余,要报个平安。”秦天把一个信封交给他,神色比他更焦急,“要用最快的速度!我母亲有心疾,我怕她日夜焦心,等不到我的信就......”
      “好说好说!”岳源一听是这种事,立刻舒展了眉头,招手叫来一个部下,“你,快马加鞭送到信封上写的地址!一定要快!”
      “是!”
      他又问秦天:“崔明?这是你母亲的名字?”
      “我母亲不识字。这人是我邻居。我家书信,都是由他代收代念。”
      岳源转头对送信的部下耳语了几句,那部下把信揣入怀中,跨上马,扬鞭驰骋而去。
      “我的部下已经在集结兵马,很快就可以出发。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地方在哪里了吧?!”岳源的手在发抖,已然按捺不住激动。
      “可以。”秦天指着北面的高山,细细告诉岳源他是如何从密道中逃出的。
      这时候宁棠道:“岳源,我要的五个妇人,还有一个村医,也募集好了吗?”
      岳源道:“本村就有村医。但五个身强力壮的产婆或稳婆,需得到邻村召集,还需点时间,但我保证,等我们回来,他们就在这院子里!”他说着,听到远处有人唤他一声“首领”,道,“兵马快要集结完毕了。我们走!”
      秦天和宁棠跟在岳源身后,往北山的方向走去。
      “村医是必要的,但为什么要妇人?”秦天小声问宁棠。
      宁棠面色铁青:“你忘了,我说过,我当过军医,治过铳伤。一个八尺将军,取弹时疼得七个男人都按不住......你说岛上有火铳,我不得不做好这种准备。如果......如果小鸢中了弹......”
      如果陈鸢中了弹,她会面临同样惨烈的痛苦,需要那些妇人死死按着,取出铳弹。
      秦天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要跟你一起上岛。”宁棠道。
      “这怎么行?!”
      “不行也得行。我不去,如果小鸢中弹了,靠你们,运回来的只能是尸体!”

      王鳞的手下回来了。
      那个男人只对王鳞摇了摇头,她立刻明白自己上了当。
      这一来一去,再算上掏虎腹,时间就被拖延了。
      又是响亮的一记耳光。
      陈鸢左右两边脸颊都印上了红色的指印。
      “你敢戏弄我?!”
      陈鸢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放弃吧......或者杀了我解气,也行......”
      王鳞蹲下来,凑近她,突然变得很有耐心。
      她的手指摸上陈鸢的腹部,一直摸到血肉模糊的创口。
      创口边缘的软肉浸透了血,湿滑而滚烫。
      陈鸢像被一道天雷击中,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你要做什么?!”
      “我最后问一句,你若不说,就会求着我快点让你死!”王鳞逼近陈鸢那双再也藏不住惊恐的眼睛,眼角夹着一种残忍的得意,“秦天在哪里?”
      陈鸢只看着她那双眼睛,听闻这个问题的瞬间,惊恐乍变为轻蔑。
      只是一瞬没听到答案,王鳞的手指就招来了整个地狱。
      那种感觉甚至不能算作剧痛,该算作什么呢?如果能一直想着这个问题,也许能抵消一部分痛楚。
      陈鸢的头像浸入了滚水一样滚烫,腹部像被塞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只觉得几根手指在她破溃的腹壁边缘挤压,让她腹内那颗铅弹在血肉间游弋、碾压,每到一处,那种撕裂灵魂的剧痛就直冲脑门,像烟花一样炸开,炸得满天都是,满地都是。
      可怕的是,这种痛觉牵引到脊椎,往椎节的缝隙里渗......
      她挺直了身子,肌肉紧绷,也没法抵消一点疼痛。四肢动不了,只能蠕动躯干,仍然毫无用处。
      她的眼睛已经拧到了一块儿,嘴大张着喘气。
      但王鳞只能听到这种喘息声,其余什么都听不到。
      无论是秦天的下落,还是她的哀嚎。
      一口血喷出。
      王鳞停止了动作。
      陈鸢大口喘着,额角和脖子冷汗淋漓落下。
      “你都这样了还......你想什么呢?”王鳞不解地看着她,“难道......你是他的姘头?”
      “哈哈哈哈......”陈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爆发出这样响亮的笑声,她明明已经疼得连说话都费劲了。但这个问题实在太招笑了,再痛她都憋不住笑。
      “我烦他烦得要死,他怕我怕得要死......小姑娘,你真是天真可爱。你在这破岛上为非作歹真是屈才,你真该去写戏本子!”她的神情渐渐悲哀,“可是......你这样涉世未深,理当被家人好好保护。为何......为何你做的事却......王鳞......你真的被保护过吗?”
      王鳞怒目一睁,还想上手,却见自己手上袖子上湿淋淋的,“啧啧”两声,对身旁的部下道:“蛮奴,我手劲小,你来。”便起身退后。
      那个叫“蛮奴”的男人走近来,蹲下,一只手抬起陈鸢的下颌,把她拉直,凸出腹壁上的创口。
      “姑娘,别怕。深呼吸。”
      他的声音像含了满口冰。
      他的手在做什么?
      天骤然黑下。

      “鸢儿......鸢儿......”
      陈鸢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个发光的人影靠近她,温暖,又温柔。
      是个女人。
      她渐渐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这张阔别了七年的,曾经无比熟悉,后来无尽怀念的面容。
      “师父......”她含着泪,声音微弱。
      “你长大了......怎么受了这么多苦......”
      “师父......”她又喊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跟我走吧......孩子......”发光的女人伸出手。
      那双手纤长,白皙,如白玉雕成,却像温泉一样热。
      那就是她师父的手。
      那双无数次带着她练功、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生病时抚摸她额头的手......就是这样的一双手。
      “跟我走吧......”
      陈鸢发觉身上哪里都不痛了,那两个铳弹伤口也不见了。她能动,甚至能站起来,去牵她师父的手。
      可是她停住了。
      好像不行。她还不能走。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是什么事呢?

      又是一阵寒战......
      陈鸢睁开眼,睫毛又滴滴答答落着水。
      她又被兜头浇了一桶水,才醒来。
      眼前没有师父,没有任何温暖。
      唯一从那幻境里带出来的,只有一行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
      所幸,泪珠混在水中,敌人发觉不了。

      剧痛铺天盖地。
      血从腹腔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快要流成一条三途川。
      “硬成这样的女人,还是第一次见。”那个叫蛮奴的男人说道。
      王鳞托着下巴沉思,眼睛突然一亮:“‘死途’!那个密道!难道他从那个密道逃了?!”
      “我们路过的时候,锁是完好的。这不可能啊。”
      “如果她牺牲自己,让秦天逃生或者出去搬救兵,而她自己留下来上锁呢?这个女人做得出这种事。你开了锁,进去看看。快去快回!”王鳞说着,摸出一把钥匙丢给他。
      陈鸢一言不发,也不着急。
      王鳞又蹲下来,却不再疾言厉色,竟温柔地抚摸陈鸢被她打红的脸颊,语声温柔似暖风:“陈鸢......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从未让我父亲失望过。可是你和秦天,却让我失败了。我是苦求着我父亲让我亲自找到你们,才有机会弥补过失的。如果我迟迟找不到秦天,我父亲就会出马,那就意味着我让我父亲失望了。到时候我只会比你现在还要痛苦百倍!我只是想替年迈的父亲分忧,我只是深爱着我的父亲,这有什么错?你一定也是某个人的女儿,难道不能体谅做女儿的心情?”
      “你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寒江雪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暗门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陈鸢调整着呼吸,说得吃力,却字字清晰,“你跟我说爱......?”
      日光变成火种,在她瞳孔中跳跃,燃烧。
      她抬起眼眸,这火光就穿透了王鳞的双眼。
      王鳞被这火光刺痛了眼睛,别过脸,不敢看她。

      蛮奴很快回来了。
      王鳞觉得不对劲:“这么快?你进密道了吗?!”
      蛮奴摇头,身姿缩着,脸色浮现出一种怯懦和恐惧:“没有。那铜锁......”
      “铜锁怎么了?!”
      “锁芯......被堵死了......”
      “你说什么?”王鳞瞬间就想到了怎么回事,转头掐起陈鸢的下颌,怒喝,“是你干的!你放走秦天,上了锁,还故意把锁芯堵死?!为的就是拖延我们的时间!就和你撒谎说秦天葬身虎腹一样!”
      陈鸢挤出一缕冷笑:“所以啊......我早就劝你杀了我......那样,你现在也不必受气......”
      “哪儿有那么容易!我说过,你会求着我让你快点死!”王鳞站起,“蛮奴!掏肠!”
      “什么?!”蛮奴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她创口里,把她肠子掏出来!我要看着她求死不能!”
      “大小姐,这恐怕使不得......她......她流了太多血,再用刑恐怕人就死了,那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把她押回去让主教料理吧!主教会有办法的!”
      “哪儿有血?!”
      蛮奴指着陈鸢身下,被血染红的一片绿草地:“你看......”
      王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看了一眼,突然暴怒地扇了他一巴掌:“混账!我哪儿看得清!”
      陈鸢骤然睁开眼。
      她看不清什么?
      是不是红和绿混杂的颜色?
      她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所以她只穿黄色和蓝色的衣衫,所以她的房间也是如此,没有一处红色或绿色!
      还有一个人分不清红绿——岳源!

      “我确有视物易色之症。”
      “他的母亲有一双杏眼,都说生子若母,也许他长大后也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岳源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腿上的伤疤有太多因素左右,陈鸢始终不敢完全确定王巳是岳源的儿子。
      他们姐弟都有一双杏眼,但王鳞竟还有视物易色之症!
      这种病症血脉相传,还能如何抵赖?
      在这种证据面前,连性别之差都有可能是岳源的谬误。

      “王鳞......王鳞......”她竭力呼喊着,尽管声音已经大不起来了,“你......你不是王辰的女儿!你是岳源的女儿!”
      王鳞却蔑笑道:“你是在求饶么?病急乱投医也不是你这样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不过我告诉你,岳源是反抗三途教的义军首领。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女儿?!”
      “岳源......跟你一样......分不清红绿色!这种病......是血脉相传的!”她不由王鳞说完,拼命插着话,怕来不及说完,就永远说不完了。
      王鳞变了变色:“你胡说什么?”
      可是疑窦的藤蔓却不由她自主,缠上她的心头。
      如果陈鸢在胡说,她为什么偏偏用岳源和她的眼疾胡说?这种胡说又有什么用处?能让她不再受刑吗?
      悲愤交织,在陈鸢的胸腔中回荡,逼出她最后的气力:“我没有胡说......王鳞,你好好想想......王辰......真的像个父亲吗?天底下,有哪个父亲,会那样作践自己的女儿!!”
      “你知道你说这些会如何吗?!”王鳞终于被点燃了怒火,猛然上手掐起她的创口,不止掐按,而且揉搓。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终于逼出了她一声急促的尖叫。
      但这叫声只有刹那便被她的牙齿咬断,她大口喘着气,竭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道:“我知道......我会激怒你......你......会把我折磨死......但......若非如此......你就永远不知道......身世的真相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莫要再......为虎......作伥了......”
      她说完,涌出的血流把穴道冲开,点穴失效,她身子一软,连树都靠不住了,歪歪斜斜地倒下去,躺在绿草中,再无反应。
      “再去提水来!浇醒她!”王鳞厉声暴喝。
      忽闻一声巨大的声响,像撞钟一样。
      王鳞一惊:“密道那里传来的!你去看看!”
      “是!是!”蛮奴点头回应,立刻往密道的方向跑去。

      他久久没有回来。
      王鳞瞬也不瞬地看着地上的陈鸢,没心思想别的。
      就算她是撒谎求生,为什么偏偏拿那个义军首领和她的眼疾说事?!
      难道她真的知道什么?!
      难道自己真的......
      王鳞冷汗涔涔,不敢想下去。
      为什么她要听这个女人胡说?!
      她拾起那支火铳,顶住陈鸢的脑门。
      只要她死了,她说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她点燃了引香,引香慢慢接近火药......

      一声疾矢破风,快过了引线——幸而这一次,快过了!
      王鳞惊呼倒地,箭穿过了她的右膝。

      很多人呼喊着,很多声音涌上跟前。
      陈鸢被这巨大的声响唤醒,仰起头看到颠倒的天和地,还有——岳源!
      他挥起那把“劈山斧”,正要劈向王鳞。
      “岳源!你不能......杀她!”陈鸢惊呼,一发力,腹腔中一股血流直上喉咙,从口中喷涌而出。
      她就这样一边呕血,一边竭力说着:“她......是你的女儿!她是......你的女儿......她是......”
      她看不清岳源停手了没有,只能这样反反复复,一面被血呛着,一面竭尽全力发声。
      有人把她扶起来,她也不看是谁,仍挺直了身子仰着头往后看,含着血沫念念有词:“她是你的女儿......她是......你的女儿......你别杀她!”
      “陈鸢!陈鸢!他听到了!他停手了!你快别喊了!别再发力了!”
      这个声音是秦天,扶起她的人。
      她听清了,终于闭了嘴,也闭上了眼睛。
      “小鸢!小鸢!”
      宁棠的声音。
      “掐她人中拍她脸!不能让她睡过去!”
      宁棠在一个木箱子中翻找着什么。
      秦天照做,噼噼啪啪地拍着她的脸,掐着她的人中。“陈鸢!陈鸢!睁开眼睛!醒过来!陈鸢——!”
      陈鸢不知身上哪里一阵刺痛,针扎进了穴道。须臾出针,她终于睁开眼。
      “宁......棠......”
      宁棠极力压制泪水:“我在这!我在这!”她手里不停,抖出两颗药丸。
      秦天问:“你服过护心丹没有?”
      陈鸢点头。
      宁棠将护心丹塞回药瓶,往她口中塞了另一种药丸。“凝血聚气丸,吞下去!”
      药丸很小,她却吞得很吃力。
      “快......走......”
      “走什么走!”秦天怒道,“谁把你折磨成这样的?!你到底受了多少伤......”他还没说完,只觉扶着她的手上湿淋淋的,摊开手掌一看,鲜红一片,已是一只血手。
      “你到底流了多少血?!”秦天发觉陈鸢轻得很,轻得离奇。
      一个人要流多少血,才会连体重都轻了?
      “你扶正她。”宁棠道。
      她前后看着,摸着,心和手脚都渐渐凉透。
      “两弹......你居然中了两弹?”宁棠的声音颤抖。
      “好像不止......”见陈鸢眉眼紧蹙得变了形,秦天的声音颤抖更甚,“她怎么会疼成这样?”
      “不止,不止......”宁棠的眼泪控制不住,一行接着一行,“腹部中弹的创口被撕裂了......好长的裂口......”
      “什么意思?”秦天头皮发冷,不敢去理解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王鳞。
      王鳞已经被岳源的义军押住,眼睛仍死死瞪着陈鸢。
      “你对她用刑了?”这句他问得很轻,因为下一句他要爆发,泪水和怒声一起爆发,“她也照顾了你几日!她还帮过你!你怎么下得去手?!王鳞!你是人吗?!你是人吗?!”
      王鳞仰起头:“这只能怪你!若不是你丢下她逃跑,她也不会这样惨死!”
      “我丈夫没有逃跑,我妹妹也没有死。”宁棠转过头看着她,不大的声音却镇住周围一切涌动的恶念,“只要有我在,她就绝不会死!绝不会!”
      她是个纤瘦,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王鳞很清楚这一点,但她被这个女人镇压住了。
      为什么?她的眼神中有什么?她的身体里有什么?那种磅礴却宁静的力量,甚至比陈鸢还要强大,竟压得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宁棠用剪刀剪开陈鸢腹部的衣料,把创口暴露出来,而后把整整一瓶药粉,全部撒在创口上。
      陈鸢绷直了身子,止不住地扭动。口大张着,却仍旧没有一点声音。
      “一会儿就好,我很快!”她用一块厚帕子按住创口,又抽了很长的裹伤葛布,一层层裹住创口,连同身上的衣服一起裹进去,“只能这样先止血。回村里再取弹。来,把她扶正,处理左肩的。”
      秦天照做,见陈鸢冷汗滴滴落下,五官全拧到一块儿。他含泪柔声道:“妹......别忍了。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你说她是我的女儿?这是什么意思?”岳源晃着神,步步逼近奄奄一息的陈鸢。
      他竟伸出手去,想摇醒她问个明白:“她为什么是我的女儿?!我只有个儿子!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
      秦天喝止他:“你站住!”
      他没有停下脚步,被一个人猛推倒地。
      竟是宁棠!她浑身颤抖,连脸上的肌肉都在震颤。她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
      “你不许碰她——!”尖锐的声音从喉咙中炸开,是警告,也是宣泄,宣泄她长久以来的担忧、此刻急剧膨胀的愧疚和心疼,“你敢碰我妹妹,我和你拼命——!”
      这一瞬,王鳞看懂了那能镇压住她的力量。
      这个女人,虽没有武力,却有武林中人都没有的力量。她随时可以爆发出来,用她全部的生命,全部的爱与恨......全部的灵魂。

      岳源从地上爬起,抖抖尘土,叫来两个部下:“你们,护送他们回村里。”
      他是良知尚存?还是只想留着陈鸢的活口,问清楚孩子的身世?
      但秦天和宁棠没工夫多想,无论如何,带陈鸢回村里取弹医治,才是头等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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