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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决绝与决断 还有一扇石 ...

  •   还有一扇石门。
      陈鸢走过去,打开来。
      里头同样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大铁笼,里头关着——一只白虎!那只在山洞里吞食了人心的白虎!
      石室顶上,一个圆形的缝隙,隐约有血迹渗出。
      这里就在食人山洞的法阵下!这密室中也有几瓶瘾药。白虎使用了瘾药,听话温顺,任何把戏都毫无破绽。同时,这猛兽,对那些试药的人,天然构成威慑,形同看守。

      将那圆形顶开一个极细的缝隙,陈鸢从中窥见食人山洞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都去了哪里?
      陈鸢爬出,阖上那圆形的“盖子”。
      残羹剩菜还冒着热气,烛火也未烧到底,说明人们走得匆忙。
      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瀑布里的那两个守卫,向岛内警报了敌情?
      出了洞,陈鸢锁骨下的纹身图案又恢复如初,容貌和发型也变了,但那身红领白袍,她仍穿着。
      洞外两个人慌里慌张往山坡下跑,正是瀑布中的守卫。他们手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显然是刚治完伤,要去哪里。
      他们要去哪里呢?瀑布不在他们要去的方向,难道他们是要向更高层的人报告敌情?
      陈鸢悄声跟了过去。

      精致的小房间里,浅蓝色的帷幔,浅黄色的床帐,还挂着水精珠帘,颗颗澄澈。锦褥云被只看着就觉松软,并且流光溢彩。这满床散花,十个苏绣绣娘历经三月方能绣成。而苏绣之价,寸丝寸工,一金难换尺幅之巧。
      螺钿屏风,贝壳的幻彩随烛光流动。芝兰玉树和瑞兽仙灵,好像在动,在摇曳,在亲昵......
      和田玉酒具白如凝酥,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剔透。
      一双纤手比玉杯还要白嫩,兰花指拈起酒壶,杯中紫霞漫上来,是夕阳擦下去,涂给天空的绝色。
      斟酒的少女是王鳞。
      她把这杯葡萄酒,推到秦天面前。
      秦天没看她,没看酒,没看这里的一切陈设。他在找窗户。
      这里没有一扇窗户。
      那八字胡蒙了他的眼睛把他带到这里。他只记得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下坡路,难道这里已经不在地面上?所以这房间才一扇窗户都没有。
      一个人推门进来——黑袍黄金面具!
      秦天立刻起身行礼:“主教!”
      主教的表情阴阳难料,那雄浑低沉的声音,和洞窟中一样,却没有了那时的威严,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和:“秦大人,不必多礼。”
      秦天身上每一根寒毛霎时竖起!
      “秦大人”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出来,比白虎食人还可怕。
      陈鸢猜测得没错,三途教高层早已知悉他的身份,一直都想利用他。
      满月之前让王鳞亲近无果,满月献祭后见他有堕落之像,就更进一步......
      在这个人面前否认身份毫无意义,不如摊牌,才能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主教......何从知晓在下身份?”
      “魔神全知全能,我身为主教,求知阁下身份又有何难?”
      “主教既知在下出身官府,何以留在下性命至今?”
      “哈哈哈......”他像是被一个晚辈的无知逗笑,“三途教乃正派教门,又非盗杀奸掠之流,官府又怎会与本教为敌?我又何故要取大人性命?”
      这种话他能说得平静而流畅,他面具下的那张脸一定不改颜色。
      那到底是怎样一张厚颜?能装下这样荒唐又丑恶的谎言。
      “那么,您明知我的身份,何故一直纵容我隐藏?”
      “出身公门的人,多少都有些傲气嘛,不愿让人知晓你来求子,也是寻常......”
      他这是故意递台阶。意思是,我不计较你秘密潜入,你也莫问我有什么目的。
      所以秦天换了种问法,他全身松弛,又行了个礼,低头道:“主教,有何吩咐?”
      主教道:“秦大人言重了。我哪有什么吩咐。只不过大人身为神使,劳苦已久,怕彼此生了龃龉。今日把话说开,共饮一杯,就此翻开新的一页。”他举起酒杯。
      门又开了,八个身着彩衣罗裙的长发侍女埋着头走进来,每人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一人推叠螺钿屏风,剩余的人掼起手中的木桶,将热气腾腾的水倾入屏风后的大浴桶中。浴桶旁,小桌上置有娇嫩欲滴的鲜花、一盒香胰、和一盒花瓣,两个盒子都是极精致的琉璃盒。她们打开,将满盒玫瑰花瓣撒入热水中。
      待她们离开,主教拍拍王鳞肩膀,却看着秦天:“大人辛劳至今,今晚就好好放松,莫再想着那些劳心劳力的事了。小女会好生伺候大人。”
      秦天道:“多谢主教。”
      “嗯。”主教便起身往外走,却于门口突然止步,不回头,只问:“秦大人,可认识陈鸢姑娘?”
      秦天的心脏好像被谁狠狠拽了一下。
      从李玄案到三途岛,他和陈鸢能密切配合,查案破局,很大程度上,都靠的是敌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否则他们无论做什么,于敌人而言就都如同儿戏一般了。
      但眼下这个人,是未知下的试探?还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底细?
      秦天还是要回答。他抬头看着他:“早先听说过,是个武功高强的捕盗人。那日在茶楼中,才得见真容。只可惜在下抓不住她。”
      主教缓缓点个头,施施然走了。

      这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有。
      烛花爆开、热水流动、珠帘碰撞......就连桌上的青铜博山炉飘出香薰,好像也有声响。
      但是这里唯独没有人声。
      连呼吸声都没有。
      秦天心思重重,顾不得呼吸。而王鳞则是不敢呼吸。
      但她还得逼自己靠近秦天,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这手被秦天一把抓住。
      他那双眼睛,剑一样刺入王鳞那双杏眼中。
      “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伺候大人更衣沐浴吧。”她穿着浅黄色的薄纱衣裙,声音娇嫩而微小,像个误入人间的天宫小仙。但脸上硬挤出的极淡的笑,却绝不是仙女能有的。
      秦天开口:“你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吗?”
      王鳞那双杏眼突然睁大:“没有没有!大人一试便知,我还是......”
      “你是你父亲的工具!你还不明白吗?!”秦天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截口怒道。
      王鳞再挤不出丝缕笑容,垂手,低头。阴云慢慢爬上她的脸。
      “你知道吗?金陵总捕并不是很高的官职。我连品级都没有。而你的父亲就肯献出你来,若将来他还有更高层级的官员要笼络,他会怎么要求你?!到时候你又要如何自处?你要一辈子都过这种日子吗?!”
      “秦大人!”王鳞噙着泪,宣泄般放声道:“我......我不是随便的人!我对你是有心的!”
      “这话你骗鬼去吧!”秦天忍不住扯高嗓门,“我大你快一轮,你怕我怕得要死,恨我恨得要死,何苦这么虐待自己?!你能不能把你自己当个人?!你是个人啊!你不是猪狗牛羊!你明白吗?!”
      王鳞低着头,秦天看不清她的脸,等她抬起头时,那张脸却似完全变了模样。
      先前她虽被父亲利用,但那娇羞又尴尬的模样,多少是一种少女心性。而她此刻的面容,比他父亲那张黄金面具还要冰冷,像是石雕铁塑的,没有半分人类的情绪。
      她的声音比脸更冷硬:“我父亲如果知道,你原来是这种态度,会如何?”她扬眉的动作好像一种莫名的扭曲,“那一定很有趣。”
      秦天不愿再看她这张脸,起身要走:“我言尽于此,你若无药可救,便自甘堕落吧!”
      “你走不得。”她道,“且不说门口已经布满守卫......你以为,父亲问你认不认识陈鸢,是真的不知道,才问你的?”
      秦天突然不惊讶了,不知为何,这女孩无论说出什么,他突然都不惊讶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璞玉在污水中浸润久了,也会变黑。
      “张九郎,除了见你第一面时跟你行礼,除了今天早上叫你吃早饭,其他时候,几乎不和你说一句话。你也是。这是为什么?是他惧怕你?但若如此,他怎敢在席间只和我们兄妹说笑?何况他那种活络的性子,也完全不像会怕人的。唯一的解释是,他认识你,且由于某种原因,他故意假装不认识。”王鳞说着,低头摩挲自己鲜红的指甲,饶有兴致,“陈鸢......也是金陵人。她是江湖捕盗人,你是金陵的总捕。你说你先前没见过她,你说了算吗?”她站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秦天下颌,扭过他的脸,“武林高手,变装易容都不稀罕。张九郎,陈鸢......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秦天打开她的手,鼓了个掌:“好,好。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留我在此做什么?把守卫叫进来杀了我吧。快去。”
      “要杀你,就不会留你活到现在。就算你像这样羞辱我,我也要完成我该做的事。因为父亲交代的事,每一样我都做得清清楚楚。我从未让我父亲失望过。所以你这件‘事’,我自然也会办好。”
      “哪怕你心里已经在作呕?”秦天露出一种嘲讽的笑。
      “哪怕要我死!”她凑近他的脸,声音像鬼蜮。
      但她说完,脸色微变,转头看着桌上的博山炉。
      “你在看什么?是不是在看那个炉子里的烟?看它是否正常燃烧?为何还没有将我迷晕?”秦天冷笑道,“你哥哥对我用过迷药,所以我不得不防。来这里前,我已经暗中服药了——一种能抵抗迷药,让我始终清醒的药。”
      她还想说什么,秦天突然一掌劈中她后颈。
      直到这时,秦天才确认这个女孩一点武功都不会。他当着她的面下的手,她竟没有丝毫要抵挡的动作。
      秦天用酒浇灭了迷香,正要出门,一个声音自翡翠屏风后响起。
      “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秦天喜出望外,是陈鸢!
      但是陈鸢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他又愣了一愣。
      原来她扮作了进门倒水的侍女。那些侍女原本就低着头,谁也注意不到谁没出门。
      她脸上还在滴水,显然是为了不被迷香熏到,一直将脸埋进那桶洗澡水里。
      但是秦天一时认不出这个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一番,才点头确认:“你这样子比易容更难辨认。”
      陈鸢歪了眉毛:“为什么?我脸上涂的东西都被水泡没了。”
      秦天不敢看她,但是又管不住嘴:“也许因为......你平时的打扮实在不太像个姑娘。有时候我觉得你和男人真没太大差别。”
      “那还是有差别的。”陈鸢皮笑肉不笑,“寻常男人打不过你,但我可以。”
      但她是高兴的,秦天还能嘴碎,就说明他的情绪多少正常了点。
      她蹲下查看地上的王鳞,啧啧道:“真是......你有话好好说不行吗?这下手也太狠了。人家姑娘脖子都被你打青了。”她把王鳞横抱起来,放到床上,让她好生躺着,顺手点了她的睡穴,叫她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她叹道:“看来她还是被她父亲找到了......白费了她弟弟一番心思。”
      “什么意思?”秦天问。
      “今日午饭,她弟弟给她下了蒙汗药,让我把她藏到我家,说是他们被人追杀。我当然不可能带她去什么子虚乌有的家,就背着她去了溪畔的山洞里。就是前几日你疗伤的地方。她弟弟就在那儿守着。眼下看来,他们是被父亲找到了。”
      “连自己的儿女都不放过......这个教门从上到下都是畜生!”秦天眼中又燃起怒火,“陈鸢,我不想等了。今晚我们就去迷雾森林!离开三途岛!”
      “我也正有此意。”陈鸢眼中亮起光,又熄灭,“但是我们怎么出去?我进门的时候看见,门外可是有六个守卫。”
      秦天失笑:“你心里早就有盘算了吧?想用这侍女的模样骗过外面的人。”又反应过来,“不对,他们应该以为这里没有一个侍女才对。”
      “原本我不能重复易容成一个人,被识破的风险太大了。但眼下,除了变成王鳞,我也没别的法子了。”陈鸢说着已经解散发髻,手一指那扇翡翠屏风,“你到屏风后面去。”

      陈鸢允许他出来时,秦天见到的是一个披头散发,领口微敞的“王鳞”。
      “我要吐了。”他道。
      陈鸢的脸霎时成了罗刹鬼:“给我憋着。再敢吐我身上我缝了你的嘴!”
      真正的王鳞躺在床上,全身裹着被子。
      秦天不禁问:“你夺了她的衣裳,她穿什么?”
      “当然是侍女衣裙。至少她醒来前,没人敢轻易掀她的被子。若有万一,我们能多点时间。”

      陈鸢在前,秦天在后。
      出门时,门边一个守卫竟开口了:“大小姐,我们送神使大人过去即可。大小姐......可安歇矣。”
      陈鸢拢了拢鬓角的发,拉了拉衣领,低眉红脸,略带点尴尬,道:“我先领他走走,透透气......你就莫问了。”
      守卫看她脸红的样子,自然不敢再问。

      他们就这样绕过了六个守卫,走远了。
      走到条长廊拐角的尽头。一路上守卫来来往往,只有这个角落里没有人。
      秦天真的忍不住捂起嘴来:“太恶心了......”
      陈鸢狠狠白了他一眼:“我只会比你更恶心......我难得能穿这么好的衣裳,却只想把皮都扒了......”

      但这时候竟有脚步声响起——重得像个巨人。
      不是脚步声,是撞门声。这拐角往前两步就是石阶,撞门声从上层传下来。
      要离开这里,必经那扇门。
      一个守卫听到声响,开门进去,惊慌的声音立刻传出:“少爷......您......您撞破了头......这......我们如何向主教交代呀?!”
      那人怒吼一声:“滚!”
      王巳的声音!
      陈鸢和秦天当然可以假装完全没听见这撞门声,以假扮的身份径直离开。
      但如果王鳞知道王巳在这里呢?
      守卫还在巡逻。他们如果看到“王鳞”对撞门的王巳视若无睹,他们会不会怀疑?
      他们走了上去。“王鳞”对门口的守卫道:“让我们和他说说。”
      守卫点头,放他们二人进了门。
      王巳被绑在椅子上,头破血流。见着秦天,像见了仇人一样硬站起来,扑过去,奈何他像蜗牛背着壳一样背着一把椅子,根本扑不了人。
      陈鸢锁了门,用力把他按住,用王鳞的声音道:“我没事。他没害我。你别闹了。”
      “事到如今,你这副样子,你叫我怎么信?”王巳痛哭嘶吼,“姐姐!姐姐呀!”
      陈鸢无奈叹了口气,学着王鳞的样子搂住她弟弟,轻轻拍打,柔声道:“这只是做给那些守卫看的。你乖。”
      秦天快要憋不住笑。
      憋不住也得憋住。不只怕穿帮,也因陈鸢看他的眼神像要杀了他。
      敢笑一下,他绝没好果子吃。
      “不对......”王巳突然不哭了,挣开陈鸢的双臂,仔细看着她的脸,“你不是我姐姐!你是谁?!”
      陈鸢并不慌:“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你虽然和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我姐姐如果安然无恙,就绝不会留这个男人一条性命,还带他出来!他进了我姐姐的卧房,不让我姐姐完成任务,就绝出不去!”
      陈鸢和秦天的脸色都变了。
      “你是谁?”这一句他虽然小声,但下一句他必然要大吼。
      所以陈鸢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王巳,我用性命担保,你姐姐真的没事。”
      王巳听出这个声音的瞬间,惊掉了下巴。
      “张九郎......?!”
      陈鸢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但你再喊再闹,惊动了守卫,他们下去一查,你姐姐没事也有事了。你若想保你姐姐,就放我们走。我们走了你再下去看看。看她是不是安然无恙。”
      “我凭什么信你?!你和秦天是一伙的!保不齐你也是我父亲的爪牙!”
      陈鸢的声音又变了:“那么那晚我为何要阻止你姐姐做傻事?今天又为何要帮你把你姐姐背到山洞里去?”
      王巳想了一圈实在想不出疑点,这才冷静下来:“你......你到底是谁?”
      “王巳,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想尽快见到你姐姐,就别再声张,放我们走。我们如果被抓,你姐姐会面临什么?你父亲敢让你姐姐做这种事,难道失败后不会为难她?”

      这个地下据点不知深入地下几里,避开守卫的路线更长。陈鸢和秦天照着王巳说的路,走了快一炷香,才走出去。

      这个地方距离迷雾森林已经不远。
      夜色还浓,山腰上有户人家,凉棚下晾着未干透的衣裳。
      陈鸢扯下两套男子的衣裤,溜出来抛给秦天一套。
      “总捕大人,贼赃哦。你可以不穿。”
      秦天摸出八枚铜板,默默走到凉棚下,塞进晾衣杆上一条裤子的裤兜里,却发现里头已经鼓囊囊的,一看,另有九枚铜板已经抢占先机。
      陈鸢隔着篱笆矮墙,无语地看着秦天蹑手蹑脚的动作。
      “我看起来脑子很不清楚吗?还是我看起来贼眉鼠眼?”
      秦天吃了瘪,只好硬着头皮拿起腔,干咳两声:“咳咳,别跟官府的人开这种玩笑。”

      这座岛上,只要在露天的地方,秦天就知道怎么走到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包括迷雾森林。
      他们换好衣裳,沿山脉只走了半炷香,就进入黑茫茫的一片,像蝼蚁误入浩渺的宇宙。
      神域,就在转身可见的山下,秦天确认,这里就是目所能及不到二十步的迷雾森林。
      陈鸢道:“这里必然有神使守卫。否则那些出逃的人也不会被轻易抓住。”
      “我们都要小心。”秦天说着,眼睛却看着山下的神域,陷入某种思绪,“你有没有火折子?”
      陈鸢递给他:“前几日我自己做的。你要做什么?”
      秦天拔出盖子,轻轻一吹,果然火苗跳了出来。
      他背过身去,扯开衣领,将那火红的火口,摁上自己的胸膛!
      陈鸢见他弯下腰去,箭步到他面前一看——那火折子的粗细正好覆盖他的乌鸦头纹身,他就用这滚烫的火焰,生生烙毁那纹身。
      他直不起腰,五官全拧到一块儿,冷汗像锅盖上的水汽一样密集。
      但他仍不肯松手,前牙毕露,死命咬着。
      突然牙和手都松了。一看那地方,焦黑的圆形,像块炭,边缘一圈暗红的血肉,沁着血。
      他掏出金疮药,抖在伤口上。从衣角撕块布按着,便拢了衣领。
      陈鸢不忍看:“这么热的天气......你是找死吗?你若想去掉这个纹身,宁棠会有更好的办法,你何苦如此?”
      “她下不去手的......”秦天站起来,挺直身板,缓了缓,却还是疼得松不开眉头,“而且,我不想......不想带着这种屈辱的印记去见她......
      小鸢......我们在岛上看到的任何事,绝不能告诉她一个字。一个字都别说,懂吗?”
      陈鸢耸耸肩,轻轻一笑:“那你得活着回去。你若死了,我绝不听你的话。”
      冷汗滑下秦天的脸颊,滑过他苦笑的嘴角。
      “你这孩子,说得好像你听过我的话一样......”

      月隐云心,迷雾森林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们走了一段路,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
      “无臂的父亲,无腿的儿子......原来我走后,你还看到了这么可怕的事。”秦天小声道。
      “你说王鳞所言没有让他父亲失望过,每件事她都要做到最好。也就印证了念儿的话。他们父子的断肢,还有这岛上很多腌臜事,都是由她经手的。”陈鸢的声音比他更小。
      迷雾森林有神使守卫。所以他们都穿了暗色的衣裳。陈鸢为深蓝,秦天为黑。再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能听见,就不会被发现。
      但不被发现和林子里空无一人不是一回事。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也太空了。那些守卫呢?”陈鸢疑道。
      “呵......”秦天冷笑一声,“我们俩在这,哪用得上神使?你看。”
      陈鸢顺着秦天手指的方向看去。
      十步外的小土丘上,炬火从坡后爬上来,暗夜里像一丛游弋的鬼火。
      秦天笑道:“咱们也算大开眼界。撞见鬼了。”
      陈鸢道:“他们是鬼,我就是凶神。我倒要看看,是鬼厉害,还是凶神厉害。”
      炬火下的刀剑,寒光隐隐。
      炬火下的人,他们都认识。
      杭州青龙镖局的总镖头——“偃月八式”刘刈。
      松江“九峰门”宗主——“探云手”李休。
      苏州“山塘沈氏”家主——“沉山断水”沈重峰。
      金陵“泓锦绸庄”庄主——章绘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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