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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困于囚笼·锁于幽深 月光下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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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山洞里,人影憧憧。
血腥弥漫,混杂着正常食物的香气,令人作呕。
秦天在这里快疯了的时候,陈鸢看来面不改色,但也只是强忍着而已。眼下那些刚吃完人肉,一身血腥的畜生们正在拿取正常食物大快朵颐,觥筹交错。有人咀嚼着食物向她举杯,而她还要假装“正常”,随手拿起一杯葡萄酒,硬着头皮让对方碰杯,她的酒杯上就沾上了红彤彤的渍迹,不知是人血还是食物的酱汁,两者都叫她头皮发麻。
两副骨架还在法阵中。地上自是一片狼藉。但越狼藉,越暴露。
法阵图案是地砖拼成的,每块地砖之间自有缝隙。那么狼藉之后,血迹之中,砖缝之外的缝隙就暴露出来,连接成一个圆形,足以容纳一个人,或,一头虎!
宽大披风下,白虎的消失,人的出现,都经由这处地道实现。
她拔出一把匕首,假装剔取残肉,凑近查验。
一个满面皱纹的老人,突然从洞外走入。
老人佝偻着背,不着神使袍,且衣衫缀满补丁,光着双脚,于这洞中,瓦砾珠丛。
洞外有风吹来,烛火摇摆,他的衣袖也随风摇摆——他竟无臂!
这个无臂的老人背着一个大竹篓,竹篓中装着一把半人长的大剪刀。他走入法阵,沉肩抖下竹篓,坐于地,用脚趾扣住剪柄,操作那把大剪刀将那两副骨架四肢关节间的筋肉剪断,再用这把剪刀,像夹猪骨一样,把尸骨夹进竹篓中,侧个身让肩膀穿过竹篓背带,弓步背起,缓缓走出洞。
他的动作娴熟而机械,没有丝毫情绪,除了麻木,还是麻木。他像一个提线的木偶。
陈鸢一路跟踪他来到一片竹林。
小坡上有片地方寸草不生,方圆约三丈。
老人往那里走去。
浓雾中又走来一人。是个神使。
陈鸢掠上竹梢。
她见神使拿着土锹,在这片秃地上掘开一个坑。
老人卸下竹篓,脚趾钩住篓底,竹篓里的骸骨全部倾入那个土坑。
土坑深不见底,内里已有白骨,快要与地齐平。土壁上还有零星的骨骼末端露出——这坑只是冰山一角,土坑周围一大圈寸草不生的土地下,都埋着三途教的血债!
这老人,是个收尸人。那神使,是个埋尸人。
陈鸢看着鲜红的新骨同底下的丛丛白骨一起,淹没于厚重的沙土中......
风很轻,她的身法比风轻,所以竹梢一动不动。
但她的心很沉,比这土地沉,比这山沉,所以她若不握紧竹枝,她就要跃下去,用两根分水刺凿穿那神使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也埋进那土坑里。
粗不过两指的竹枝,却撑住她比山更重的杀意。
竹林深处有灯光。
烛火暖黄,跳跃,屋子里却死气沉沉。不只是安静,更是凝滞。
屋里的人也像死了一样,盖着被,低头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老人在屋外卸了竹篓,藏于柴堆中,才进了门。
他前脚才迈过门坎,后脚陈鸢就掠上了屋顶。
这破瓦屋的屋顶,漏洞不少。择其一窥入,屋内情形一览无余。
老人进了屋,屋里的人抬起头,月光下,他是个皮肤白皙的少年。
门未掩起时,他看见了天边的满月。
满月无声,他却见月面长出一张笑脸,咧着森白的牙,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满月.......”他道。
听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老人竟慌了:“不是,不是!你看错了!”
少年猛一掀被子。和扬起的微尘一起被烛光照亮的,还有他空瘪的裤管。
这是个髋关节以下空空如也的无腿少年!
“他们在哪里?!”少年骤然暴起,整个人快要从床上掉下来。
“念儿,念儿......”老人急唤他的名字,却无以搀扶他的孩子,“莫再这样了......十年了,十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要我明白什么?明白我永远杀不了他们?还是明白我要一辈子这样度过?”他嘶吼着,双拳猛锤自己髋部,“我告诉你!我明白!我明白得很!我这辈子都将在床上度过,连这小小的屋子都出不去!可是,可是,哪怕只有一个也好!我至少要杀了一个神使为自己偿命!”
老人扑过去压住他的身体,他的拳头就落在他父亲身上。
“每到满月你都要这样……爹爹求你了,爹爹求你了……你莫去送死!至少,至少给爹爹留个念想!”
“留个念想?!你要什么念想?!你凭什么要念想?!是你把我毁成这样的!是你!!”少年没有丝毫不忍,双拳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父亲早已直不起来的背上,声嘶力竭,“我才六岁呀!你说献出自己就能‘神恩大满’,亲手砍掉了我的腿!”
“我也被砍掉了双臂......我也已经遭到报应了呀!我干这收尸的活,也是在赎罪呀!”
“你赎的什么罪?!换得回我的腿吗?!你是在自欺欺人!”少年用尽全力殴打父亲,从拳到掌,再到两条胳膊像鞭子一样打在老人背上。老人无臂,只能用光秃秃的肩膀压住躁动的少年。少年无腿,也挣脱不了父亲的重压。
少年叫着、骂着、打着、也哭着:“你砍我腿的时候怎么下得去手?!我清醒着,你说不会痛。可是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不痛......爹呀......你怎么下得去手?”
陈鸢颤抖着捂住了耳朵。
她干这行,见过听过的惨事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但像这对父子这样的惨状,直逼得她连听都听不下去,浑身发寒。
一个父亲,受邪教蛊惑,亲手砍掉六岁儿子的双腿,自己再被砍掉双臂。他儿子长大后,恨意撕心裂肺,但被邪教吞噬掉的人生,再也无法重来,只能在满月之夜发泄他的怨恨和不甘。
她想起秦天说过修炼神恩有捷径。难道“献祭自己或至亲的身躯”指的就是在满月集会上自残或自杀?今晚剖心的那对夫妇和这对断肢的父子,都是为了所谓的“神恩大满”?为了这愚蠢的歪理邪说,断送自己和至亲的一生?!
她见识过多少阴谋诡计,都没有三途教来得恶毒,操纵人心、草菅人命的手段和花样,令人发指!
屋内没有声音了。少年无力地倒下,望着生蠹的屋梁。
“念儿......念儿!”老人从他身上起来,凑近查看他的状况,“等着,爹爹取药去......”他出门前还不忘交代,“莫离床,你乖,好生等着......”
少年不置一词,只无神地躺着。
他的目光不在屋梁上了,透过屋顶的一个小洞,他的目光穿入另一个人眼中。
他竟能发现陈鸢!
他死死盯着陈鸢的眼睛,像要用眼神把她从屋顶拽进屋内。
陈鸢掠下屋顶,开门进屋。
刚刚才沉寂下来的少年,见她一身红领白袍,又暴起。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碎瓷片,用打水漂的手法投出去。
陈鸢承认,这一发的确充满了力量,他瞄准的又是喉部,若是寻常人,这枚箭簇一样的瓷片很可能一击毙命。
但他对付的是陈鸢,那就是班门弄斧。
陈鸢用两根手指夹住那枚碎瓷片的时候,他第二发又已起招。
陈鸢没有再去夹,她冲上去,身法避开瓷片,双手捉住他双腕。
她没有点穴。
她不忍。
“你杀不了我,你也不该杀我。因为我不是神使!”
少年一怔,陈鸢感觉他手腕肌肉松弛了,才放开手,用手拭去锁骨下的乌鸦纹身。
少年疑道:“你到底是谁?”
陈鸢看着手里的碎瓷片。那上面绘着一朵红色的小花,显然是碗盏的碎片。离床最远的柱子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小窟窿,从上到下,布满整根柱子。
这少年身形消瘦,颧骨突出,手腕和手指却有着与身形不匹配的粗壮,手臂还隐约可见肌肉的纹路。
十年来,这个无法行走,困于一屋一床的孩子,是如何一遍遍苦练到这个水平的?他甚至把感官练到了能够发现她的隐藏。这是多少江湖人都做不到的事。
陈鸢觉得自己在山上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已经够苦了,但看这孩子,她觉得自己过的是神仙的日子。这个孩子,简直是在地狱里摸索复仇之道。
“我问你是谁?!”少年暴喝。
陈鸢抬起头,凝注他:“我是陈鸢。”
少年当然没听过这个名字:“谁?”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三途教的敌人。”
“我凭什么信你?”
“我若真是神使,何必如此偷偷摸摸?何况,你听我的声音就知道我是个女人,但神使全部是男子。”
少年冷笑:“但神使之首就是个女子!难保神使中没有其他女人!”
陈鸢惊疑:“你说什么?她是谁?!告诉我!”
“你想套我的话,想知道我到底知道了多少,想杀我灭口!”
少年向陈鸢挥拳,又被她捉住手腕。
“我的确想知道你所知的事,所以我才会窃听!但你发现了,我就进屋来。直到现在我对你动手了吗?三途教的人若怀疑你,会追问你这么久吗?会告诉你名字吗?会等你父亲走了再进屋吗?要灭口,两个人一起灭不是更干净?我能接住你的飞镖,难道不能杀了你们父子二人?”
少年彻底冷静了,但却说:“即使如此,我凭什么告诉你?”
陈鸢握住他的手,恳求与悲愤交织:“孩子,因为我是你复仇的希望!你想杀一个神使偿命,但我想的是把三途教连根拔起!”
少年疑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江湖人。但三途教人人得而诛之!你敢不敢赌一把?赌你能看着官府来收拾了三途教,赌你能看着主教人头落地!这不比杀了一个神使更解恨?!”
少年低头思忖,片刻后抬头,眼神已变了:“神使之首是个女子。她就是主教的女儿!这几年,岛上一切事,都是主教设计,其女实施!包括‘神恩大满’的献祭捷径!”
陈鸢愣住了。
主教的女儿,难道是王鳞?!那时她觉得王鳞有一种沾过人命的眼神,难道她身上真的有血债?!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父亲替你打探来的?”
少年冷笑:“我父亲只希望我放弃复仇,息事宁人。但我怎么肯?主教女儿事无巨细,三年前曾想灭我们的口。她以为我们手无缚鸡之力,就随便派了个人来。不曾想那人对我们动了恻隐之心,告诉我们一切。那之后,我父亲主动要求替他们做事,他们以为我们没有反心,才放过我们。”
“你父亲.....他要求做的事,就是收尸?”
“不错。”
“那方才他出门去取药,是什么药?”
少年道:“一种白色的镇痛药粉。用来缓解我和我父亲十年如一日的截肢剧痛。我父亲示弱之后,那个女人就用这种药物控制了我们父子。”他笑笑,“你一定不知道一种药怎么能够控制人。”
“不,我知道。”陈鸢道,“我亲眼见过被它控制的人成了什么样。且不是在这岛上见过的。我也知道,这种药名为‘寒江雪’。我还知道,这种药,需要点燃了吸入烟气。”
这下惊异转移到那少年脸上:“我们从未听说过它的名字。只知道它可以镇痛,且用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过,我父亲有时候取来的不是药粉,是一种可以直接吞下的药丸。”
“那叫‘白日醺’。”陈鸢道,“告诉我,你父亲取药的地方在哪里?!”
这座山的南面,除了那个吃人的山洞,还有一个小瀑布。陈鸢在路上就遇到了那个收尸老人。老人急急往家赶,甚至没留意到路边走过一个他应当行礼的神使。
瀑布左面的山壁,有个凸出的石台,和山路相连,且明显是人工开凿出来的。陈鸢一路走上石台,终于见到瀑布后有个山洞。山洞口,两个神使手执弓弩把守着。
易容最忌讳的就是故技重施。所以她不能再扮成王鳞,只能保持现在的样子。
所以她也不打算像潜入神庙那样进去。她记住了洞口两个守卫的位置,然后退出,走到石台延申的山路上。
守卫在洞口,洞口有瀑布遮着,她在瀑布外,却能精准将两发飞钉打入左面守卫的右臂。
打入右臂不致命,却能让他无法发射弓弩,也能诱得两个守卫追出山洞。等右面的守卫露头,他的右臂也中了一枚飞钉。
他们都不知道这飞钉从何而来,即使出了瀑布扫望漫山遍野,都不见行凶者。
陈鸢进入瀑布内的山洞。洞壁上燃着火把,尽头开着一个小洞,石阶很陡,通往下方的幽深。
陈鸢走下去,石阶一圈圈绕着,走来令人头晕。石阶的尽头,是一面平整的,用方块青石砌成的石墙,墙上一面石门。
这道门里极有可能有守卫。
陈鸢用开锁针开了门锁。幸运的是,门是向外开的。她把门拉开,人藏在门后,藏入门和墙的夹角中。
门内立刻传出声响。两个神使手里提着红缨枪冲了出来,搜寻过门外四周,他们想到了门后。
门已拉开,露出夹角——里面没有人。
他们冲出来,背对石门的倏忽一刻,陈鸢已像一缕轻风,飘入门内。
门外的人如何反应,她就听不到了。
这里是个药物作坊。架子上堆放着一筐筐的药草和药石。药锉、研钵、蒸药锅、药碾子等工具在一张长桌上列成一排。当是多人排成一排,每人负责一道工序。
待那两个守卫一头雾水地回到门内,她已经进了另一道石门。
这扇门内,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坐镇。他坐在椅子上打盹,被开门带起的风惊醒,一醒不分来人是谁,就拔刀劈了过去。
陈鸢懒得跟他周旋,避开刀劈,一指点了他的睡穴,让他用原来的姿势继续睡。
这个房间不大,几乎站不下第二个人,因为这里四面墙上全是架子,架子上码满了药瓶。
陈鸢随手取了一瓶开塞,闻出是寒江雪;再开一瓶检视,看出是白日醺。
这里就是制药点!一年半前金陵城中那些瘾药,难道都是从这里来的?所以金陵城已经禁绝的瘾药,却还在这里作祟!
还有一扇石门。
她已经不管这门内有什么,开了锁就走进去。
门内有多少守卫都无所谓,反正她会全杀了。
她不想再耽误。
这扇门里没有守卫,却有很多人——躺在软榻上的人。
每排五塌,一共四排。
二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却没有一个清醒的人。
他们睡得极沉,沉得摇都摇不醒——就像当年在那血色的画舫中,她怎么都摇不醒欧阳清,一样。
每张软榻都挨着个小方桌。前三排放着寒江雪、蜡烛和引火木片,后两排放着白日醺和茶碗。
陈鸢拿起一瓶寒江雪,里头的药粉已用了一半。
她想起宁棠那个的试药的小房间。
真正的医者,以牲畜试药,确保万全后才能给人用。
但在这里,人就是牲畜。
暗门现在仍在试药,这些瘾药也许已不是原来的药。寒江雪能改良成白日醺,白日醺也能改良成别的。
陈鸢摊开手掌,不知不觉中,那小瓷瓶,已经在她紧握的拳心,被她默默爆发的内力碾成了粉末,和里头的药粉一起,从她指间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