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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人是什么? 秦天终究拗 ...

  •   秦天终究拗不过陈鸢,昨夜他还是说出了满月集会的时间和地点——酉时,神域南面的高山,一处月光能照到的山洞中。
      这里洞壁平整,明显是人为开凿的山洞。洞门不过陈旧柴门,内里却竟有半亩之大。洞顶高达三丈,全顶绘着《三途经》和《潜心论》中的魔神故事,洞壁则遍布魔神乌邪千形百态的浮雕。这些浮雕仅背后小部分与洞壁相连,它们神情逼真,皮肤红润,肌肉纹理分明,凑近似乎还能察觉它们的体温和呼吸。洞内还有多个小洞窟,上下满绘神话。

      主洞灯火辉煌。金银烛台和珍馐美酒,沿着洞壁排列,像长城一样延申,任神使自由取食。
      秦天一口也吃不下。眼睛扫过洞内每一个人。全岛神使二百,全是男子,且都低低地敞开衣领露出乌鸦纹身,绝无可能是陈鸢。除了神使,就是侍女。难道她在其中?
      但这里的侍女,神使可以随意轻薄。她们端着菜肴进洞里,还没放下,就会被不知哪个人搂了去。
      陈鸢怎么可能愿意这样?而且情况也没到她需要这样豁出去的地步。
      但这里除了这两类人,便没有其他人了。
      秦天摸了摸洞壁上的浮雕,“她总不会是你吧?”
      那慈眉善目的浮雕竟突然怒目圆睁,瞪向他。
      秦天霎时汗毛竖起!
      这浮雕竟真是陈鸢!
      这洞中的壁画和浮雕,虽然大多色彩斑斓得令人晕眩,但魔神有一形态是布衣平民,浮雕中就出现了几个,陈鸢要易容自然不是不可能。
      秦天细看她的面妆,心中啧啧称奇。这妆化得竟完全不像个真人,更像石头上的一张画皮,任谁都看不出破绽。
      若非她那双眼睛瞪着自己,他绝想不到这块石头是人扮的。何况她的位置在沿壁的餐台之后,身前码了山一样高的食物,谁也近不得,更难注意到她。
      这里的地面都铺着雕花地砖,主洞中央的地砖则构成一个线条复杂的法阵图案,法阵中央围了一圈白色蜡烛。
      四个神使簇拥着一只半人高的大牲畜走进这圈白烛中,竟是一只吊睛白虎!这白虎未栓绳链,竟也乖乖立于中间,丝毫不动,其他四人前后左右站着。
      洞中所有侍女即刻出洞,神使则乌泱泱围上去。
      一个身长八尺,似绝壁一般耸立的男人,着黑绒披风,戴黄金面具,仿佛巨神一样走入人群中。
      全体神使齐刷刷单膝跪下,手点胸前纹身,高呼:“主教!”
      他就是主教?就是这岛上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就是李玄案后的又一个暗门成员?他的“暗”字刺青会在头部哪里?他知道多少暗门的事?他知不知道暗门的主人是谁?!
      陈鸢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眼中已经涨红。
      但主教没有站着,也没有坐下来,竟在法阵最前面,同样单膝跪地!
      这下神使们全改为双膝跪地,整个人贴伏地面。
      主教望向法阵中央的白虎:“弟子率众信徒,拜求魔神降临!”
      那白虎竟突然着火!妖异的蓝色火焰!眨眼间吞噬了它。这蓝色的火虎,就在众神使的高呼声中,纹丝不动地站立着!
      “天地万象,魔神为尊。福佑千载,恩沐十方!”天雷一样轰隆。
      “这蹩脚的文法......”陈鸢心中窃笑,这主教看来没念几本书。
      至于那火虎,她更没放在心上。
      那是她八岁时就见过的街头把戏。一种特制的药水,可低温燃烧且不致伤。只不过这里又是法阵又是蜡烛又是跪拜山呼的,看起来特别唬人罢了。
      秦天当然也没被唬住。用这类手法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他也不知抓过多少个了。
      但他们疑惑的是,山君何等威猛凶暴,眼前这只何故比那四个神使的亲儿子还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被火烧也一动不动,连病猫都不如。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令这两人都瞳孔骤缩。
      一对年轻的男女走入法阵。秦天猛然认出他们在那失踪十人的画像中!
      这对男女,是一对夫妇。报案的是男子的父亲。这对夫妻闭门两月不出,日常起居连家仆都不许进出,只开个窗子传递衣食。某日那扇窗子怎么也打不开,男子的父亲不得已让家仆踹开门,才发现二人失踪。老父亲想起常听这对夫妇说起三途岛,却又不知岛在何处,不得已向官府报案。
      秦天以为他们或许是要向燃烧着的魔神真身倾诉愿望,不想他们竟面对面拔出刀刃,刺入对方心脏!
      秦天在人群最后,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双手青筋涨起,死死摁住自己双腿。否则他真的要不顾一切冲上去。
      他快疯了。
      近一月来,神使的拳脚、纹身的侮辱、媚药的陷阱、刺客的暗刀,甚至被逼着去杀一个无辜百姓……他咬牙忍受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到那十个失踪者,不使五户人家绝望。而眉目乍现不到片刻,他们竟用这种方式死在他面前!却叫他如何接受?!
      此时,那四个护法神使分成两拨,分别按住那对夫妇,竟握住他们尚未拔出的匕首,用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剌,血肉撕裂的水声和刀刃击中肋骨的笃笃声瞬间迸出。
      然后他们以手探入血淋淋的胸腔,扯出两颗跳动的,滚烫的心脏!再拔出那柄匕首,来回割锯连接心脏的筋肉。终于将那两坨尚在跳动的,滴血的东西扯离尸身,抛入那蓝色的火焰中。
      燃烧的白虎先后衔起两颗心脏,嚼着嚼着,一点点吞噬入腹。
      主教解下黑色的丝绒披风,挥披到白虎身上,蓝色的火焰就此熄灭,披风竟凸出一个躬身的人形来,一个戴青铜乌鸦面具的红衣男子站起来,脱掉披风,白虎不见踪影!
      他的声音不像虎,却像蛇的嘶嘶声,阴暗而潮湿:“福恩已降,神食已赐。”
      主教率众神使跪拜、山呼四遍:“恩谢魔神——!”
      魔神站着,主教仍跪着,而他身后神使膝行向前,秃鹫一样聚集到那对夫妇周围,人手一把同样的匕首,抢食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向那对夫妇的尸身。
      秦天独自在最后看着,好像能想象到他们在做什么,却又实在不敢想象。
      他们手中的刀刃起起落落,逐渐沾染血腥。他们像狼伏地钻进开膛破肚的猎物中一样,身躯扭动着。有人回头,满面血红,口中叼着什么东西,红色滴滴落下。
      他口中叼着什么?
      秦天的视线模糊了,好像身体在保护他,不让他看清那样东西。
      但他已经知道了结果——吃人。
      他们在吃人。
      生吃——像秃鹫分解动物的尸身一样。
      一阵耳鸣,提醒他把眼睛闭上。他闭了眼,眼前也是血糊糊一片,鼻腔充斥着浓烈的腥臭,他不敢张嘴,怕把这种血腥吸进去,自己也“吃”了那对夫妇的一部分。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希望现在就死在这里。

      团簇的人群已经松散,乌泱泱往后走,血腥味流动起来,扑面。
      他们每个人嘴上身上都沾着、挂着些东西。
      像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厉鬼......
      一条臂膀搂住秦天的脖子。
      他一个哆嗦,但手脚已软,没有力气反抗。
      “裘老弟在这儿做什么?来来来!”
      这个神使搂着他肩膀和脖子,半拖半推地把他拉出了洞。
      他手上好像端着什么,鲜红一滩。
      洞外无人处,他终于控制不住,缩肘,击出!手肘狠狠击中那人脸颊。
      那滩鲜红的东西撒了一地,那人倒在地上,捂着脸。
      秦天拔出短剑,一剑刺向那人。
      那人突然像利剑出鞘一样出脚,绞住他双踝,在他失去平衡跌倒时,把他仰面摁倒在地,点下他腕间穴道夺了剑!
      他已经疯了,挣扎着要喊出来,被这人死死摁住嘴。
      “你疯了!是我!”
      秦天突然什么都静止了。仰头看着这人。
      满月从云间露头,月光明晃晃照在山间。
      这人的面目才逐渐清晰。
      和面目一起清晰的,还有右手背上的疤痕。
      陈鸢!
      她松了手,去擦自己嘴角的血。
      秦天恍恍惚惚,一看地上那滩鲜红的东西,完全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种烤肉香。
      “别看了,红曲酱淋的鸭腿而已。蒙混过关的。”
      陈鸢嘴角红肿发紫,血止不住地流出。她动了动腮帮子,扭头往地上吐了什么。是一颗牙。
      这下秦天彻底清醒了。
      “我打中你了?”
      “偷着乐吧。算我给你一次机会。要不是我对你没防备......”
      他慌了神:“你没事吧?我那一肘可不轻。你......你流了这么多血......”
      陈鸢竟捂着嘴嘻嘻嘻笑起来:“看来我这打扮连你都能骗过,那今晚我做什么都没问题了。”
      秦天没听见陈鸢的笑声,抱着头,“我竟然对你下手......这岛上那么多该死的人我一个没碰。第一个打的居然是你......我到底在干什么......”
      “好了好了......掉颗牙而已。”陈鸢拍拍他肩膀,“哎哟......我不会告诉宁棠的。你别自责了。要么进去继续装样子,要么赶紧离开。快做决定!”
      秦天死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地狱一样的山洞里。但那对夫妇,是失踪的十人中唯一露面的,即使身亡,尸身上或许也有线索,可以找到剩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呼出。定神,往山洞中走去。
      未入洞中,已是浓腥逼人,他胃里阵阵翻涌。
      而陈鸢已经大步走了进去。他这才注意到陈鸢已经是神使的打扮,脸上上的浮雕妆不见了踪影,粘着稀疏的假胡子,而且竟也有纹身,完完全全就是个年轻男人。
      “你这模样,怎么做到的?”
      陈鸢知道他不解什么,笑笑:“你看这里的神使,高矮胖瘦,每个人的纹身位置哪有绝对一致的?我只需把衣领稍微拉低一点,把这乌鸦头画得高一点,在人群中,谁能看出异样?至于神使的红领白袍,我上岛这么多天,还偷不到一件么?我可是六岁就做了贼的。”
      “六岁?!”秦天有些讶异。
      她仰起头,笑得有些得意:“对。可惜那时候你也是个小屁孩,否则若抓了我,可是大功一件。”
      她此时还能说笑,纯粹是想放松秦天的情绪,怕他在这山洞里暴露,两个人一起玩完。
      可是秦天笑不出来。
      无论是谁,六岁就开始盗窃的童年,注定颠沛流离。

      法阵中,人已散去。
      两百个神使的速度比秃鹫快。那对夫妇已经只剩骨架,在烛光下红得鲜亮。
      秦天强忍胃脏痉挛的痛苦,一步一步走近。
      陈鸢看看他,再看看其他神使,恍然他身上少了什么。
      于是最近的餐台上神又不知鬼不觉地少了一碟红曲酱,秦天的身上却多了——她把这碟酱不声不响地泼了他一身。
      “你......”
      陈鸢方才的说笑没用,这招却有用。
      因为不论是恐惧还是恶心,都被这出恶作剧揉成了无语。
      “这样你就和别人一样了。”陈鸢捂嘴笑。
      秦天环视周围,的确所有的神使身上都沾着或多或少的血迹,不少人半张脸都是湿亮的。只有他一身洁白如新。
      他刚反应过来,突然有个人走向他,一个八字胡的老年神使。
      陈鸢立刻顾左右而走远,融入人群中。
      八字胡见了秦天,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一身“血红”,竟满意地抹抹他的八字胡,笑得像先生看着高徒,很有种“孺子可教”的意味。然后竟然对他一个晚辈行点纹礼:“裘神使,可还记得我?”
      秦天低头细思,发现这人是给他纹身的师傅。
      “在下是主教的人,奉主教之命,请裘神使......去一个地方。”他嘴角含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像暗藏阴谋,又好像在嘲笑他。
      敌人出手了!这是个机会!
      秦天点住纹身回礼:“在下遵命。”
      便跟在八字胡身后走出洞穴。
      他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陈鸢。
      陈鸢微微点头。用目光告诉他:“这里交给我。”

      秦天觉得敌人可能是老鼠成精。
      因为八字胡带他去的,竟又是个人为开凿的山洞。
      一个神使带着一队十五个女子,走进洞中。
      她们上半张脸都带着各色的蝴蝶面具。艳丽的蝴蝶翅膀上露出眼睛,还缀着鲜花、宝石和流苏。再丑的女人,戴上这样一副面具,都有了天人之质。
      但也因此,谁也认不出她们是谁。
      秦天不解:“敢问主教大人有何吩咐?”
      八字胡道:“主教大人知你主动入职,能一夜背下《三途经》、也有些身手,可谓文武双全。且你入职后尽忠职守,从未缺勤。特赏此恩。你一入便知。这地方,只有原本只有主教任命的‘圣使’才有权进入。你是第一个享此殊荣的神使。”
      “圣使”?那日茶席上的名门宗主和世家大贾?
      这山洞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只有他们能进?又为什么神使进入能算作殊荣?
      那些女人是什么人?
      其实秦天已经猜到了七成。但八字胡接下去说的话,令他后脊发麻。
      他一只干瘦似枯骨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贴着他的脸耳语:“裘神使的愿望,不是求子么?”
      他硬着脖颈,脚步沉沉,步入洞中。
      洞口把守着两个神使,里头是个尽头封闭的幽深通道。通道两侧开门洞,共十五扇门。
      每扇门里,都溢出一种声音。一种糅合了动物的宣泄与人类的恶意的声音。
      一扇门开着,八字胡正在洞外盯着,看他进不进去。
      他进去了,像双脚栓了十副铜镣铐,脖子上也戴了四重枷。
      门关上。
      门内只有一张床,躺着一个戴着蝴蝶面具的女人,却是“春光无限”。
      但他双眼所见,这里却是冰封三尺的凛冬。
      寒意从脚底钻入骨髓。他年少时曾掉入腊月深山的冰潭里。冰潭深处的漆黑与阴寒,往他双目和关节里钻,钻出窒息的惧与惨烈的疼来。而现在,比那时更黑,更疼。
      让人作牲畜之合。原来三途教就是这样实现信众求子之愿的。
      人心比冰潭更幽暗,更阴冷!
      他一身通红,鼻尖还缭绕着月下洞窟中的血腥,眼前这个小洞窟里的一切,终于把他胃里的东西翻了出来。
      他扶着墙,大吐特吐,想把眼睛、鼻子、耳朵、脑子全部呕出来......想把他整个灵魂都呕出来。
      没看到没闻到没听到没想到这些事,会好受点吗?
      为什么他们也是人?为什么他们和自己一样是人?凭什么不把人当人的,竟然也是人?!
      翻肠倒肚完,他瘫坐在地上,倚着墙,全身的力气连带眼神中的光,都被抽个干净。
      他的余光扫到门上,有门帘。他支撑着沉重的身体站起,扯下门帘,盖在那个女人身上,勉强让自己少受点罪。
      为什么他吐得那么厉害,她充耳不闻?难道她听不见?
      他掰开她的嘴,凑近一闻,意料之中,寒江雪!
      把人药到这个地步,到底用了多少剂量?这孽障,岛上还藏着多少?
      他已经没有力气,但还得走出去,走出去面对那些畸形的怪物。
      有几个人跟他同时走出小洞窟,脚步轻浮,勾肩搭背。
      他的脚步同样轻浮,行尸走肉一样,却经历了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事。
      八字胡就在洞口,叉着手,像在等着验收什么成果。
      “裘神使......”他的笑容,和那红衣“魔神”的声音一样潮湿阴冷,还贴着他的耳朵,“神使看来已如愿?”他的声量又压低了几分,“神使放心,这个姑娘我亲自盯着。一月后,若有了好消息,即刻报与神使。神使勿忧,她连自己生了孩子,都不会知道......”
      秦天当下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一剑把这个人捅死。
      他杀过人,但都是奉命执法。只有现在,他真正懂了何为杀心。
      但他不能杀他,甚至不能动他一根毫毛。他还有话要问。
      他露出犹疑之色:“有劳前辈......只是不知这姑娘,是否只同我......?”
      “神使安心。别人我不敢说,但这姑娘,是主教吩咐了,特地选来只为裘神使一人求子。她若有喜,十成十就是您的孩子。”
      但这还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于是他又故意露出一种嫌弃的神情,身子后倾几分:“我方才虽急欲难耐......眼下却不得不问一句:这些女人会不会都是青楼女子?”
      八字胡哈哈大笑:“看不出来裘神使还有这等洁癖......您请宽心,她们都是信徒之妻,实打实的良家女子。信徒携妻带妾上岛来,自然希望能有个好结果。这里,就是实现他们心愿的地方。”
      他敢说这些,难说不是因为秦天身上的红色,让他以为他也吃了人,与他们同流合污,便再摆脱不了三途教。
      “可她们怀的不是她们丈夫的孩子!”这话秦天没说出来。因为敌人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她们的丈夫,定然不知实情且感恩戴德,否则三途岛能求子的名声也不会传到岛外去。
      八字胡又道:“神使,主教有请!”

      就在秦天肝肠寸逆的同一时间,陈鸢在另一处地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浑身颤抖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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