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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月圆前夜 今晚神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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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神庙里只有两个人值守。两个人却比千军万马还难料理。
千军万马还好浑水摸鱼。只有两个人,杀也不是,打也不是。
“你说,他们会不会认识主教的儿女?”陈鸢问秦天。
“不好说。平时没听他们说起过那对姐弟。”
“那就试试。”
很快,那对“姐弟”就出现在那俩门神面前。
王鳞自然是陈鸢扮的,扮王巳的只好是秦天了。
附近人家忘了收的衣裳,就成了他们的伪装。
若那俩门神不认得这对姐弟,他们就装作不明就里的信众,打个哈哈就走,再想别的法子。
但他们竟然认得。
秦天在前,陈鸢在后,但他们第一句话却是问“王鳞”的。
“大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满月在即,父亲叫我们来神庙巡视。可别被贼人闯了空门。”陈鸢的声音竟变得和王鳞一模一样,用王鳞今早质问弟弟时,那种冰冷的语气说着。
“瞧您说的,有我们俩在这值夜,有谁敢闯?”
陈鸢一笑:“哦?你们可知江湖上有种易容术。可以把人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有的高手甚至能模仿他人的声音。就比如前几日神庙里出现的那个妖女陈鸢,不知你们是否耳闻?”
秦天被她吓得魂飞魄散,却连眼睛都不敢睁大。
“知道,知道......上头已经吩咐全岛搜人,也吩咐我们多加提防。”
“她就是个易容高手。若她扮作你们认识的人,比如某个神使,甚至是我俩之一,进了这神庙,你们怎么办?”
“我们......”这两人束手无策。
“首先,叫住她,然后像这样检查她的脸。”她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她自己做的假面,自己捏,自然知道什么力道不会露陷,就像真的脸皮被捏起一样。
她做完接着说:“其次,就是我们要进去检查一番的原因:白天人多,如果已经有人躲在里头,或者有别的什么阴谋呢?”
“我们明白了,大小姐请......”
她抬头走了进去,秦天也跟了进去。她却突然回头,又走向那俩门神,看着他们的眼睛:“我刚说的你们又忘了。凡进此门,必查易容。我们两个,你们为何不查?”
这二人立刻低头弯腰,颤声道:“小的不敢!”
他们进入大殿后,秦天的心脏还跳得咚咚响。
“陈鸢,我跟你待一块,阳寿要减十年!”
“嗯。你为什么不避谶?”陈鸢懒懒道。
大殿中,黑发红瞳的魔神像,在夜晚烛光映照下,比日间还要可怖。
“你发现的端倪,在哪里?”秦天问。
“烛火。”陈鸢道,“那日我到这里,门外无风,但是神像底下这一圈烛火却摇晃得特别厉害,而且都是从神像底下向外晃动的。这就说明神像内有空间,有风。”陈鸢抬头,望着藻井。这藻井看来像在大殿正中央,实际上却离大殿的南墙有一段距离。南墙往上并不是藻井,而是挂了几重帷幔的空隙。如此,藻井中央那伸长了脖子的红眼乌鸦,它的喙才正好点到神像的头顶。
大殿外,长阶下,隔着一块空地,就是那两个守卫值夜的门,他们抬头或许能看到这尊像。所以陈鸢绕道神像后,用这个庞然大物挡住自己的行动。怎料刚踩着底座往上爬,这东西突然晃动起来。
“怎么了?!”秦天吓了一跳。
“它轻得很......不像是石头或木头雕的。恐怕里头是空的。踩上去只怕会塌。”陈鸢跳下来,忍不住笑了。
这神庙里,每日向它俯首膜拜的信众,知不知道自己拜的是这么个弱不经风的东西?它的外表与内涵,的确足以唬人,但唬人之外,空空如也。
真正生杀予夺的,其实是人——和跪拜于地的信众,一样的人。
藻井四周刻有云纹,凸起的部分足以作抓手,她一跃而上,双手牢牢攀住藻井,手脚并用,像蜘蛛一样爬到乌鸦的头部。
秦天在神像前走动,假装检查殿中物什,遮挡守卫的视线,也提防他们注意到陈鸢的行动。
只听陈鸢在顶上轻声道:“有了!”
藻井中红眼乌鸦的喙,与神像头顶只隔两寸。这喙的正下方,有个拇指大小的地方,积灰比其他地方少,且是个明显的凸起。陈鸢空出一只手往下一按,整坐神像就从底座上挪开,露出一个深邃的大洞。
神像移动的声响,吸引了守卫的注意,他们已经看了上来。
但陈鸢也已走出大殿,对他们发号施令:“我们要到里头去,你们留意神庙外面!”然后故意大声对秦天说,“闭门。”
殿门已闭。
他们人手一个烛台,沿着石阶走下那个漆黑的大洞,隐约看清了洞里的东西。
洞壁四面,两面竖刀剑,两面挂弓弩,数量各百余。
这些都平平无奇,真正吸引秦天的,是墙角的一个矮柜,里头叠满木盒,取其一开检,乃满盒不到一寸的黑色圆珠。
秦天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鸢秉烛照亮那些珠子:“这些是什么?你吓成这样?”
“铅制铳弹......它们是火铳的弹丸。”
“火铳?!我只听说它威力极大,却从未见过。”
秦天苦笑:“也难怪你不懂。这种武器,朝廷是严厉管制的,绝不许流传到江湖上去,只有部分官府和军队中有。”
他转头看着她,“你的暗器很快,弓弩比你的暗器快。而火铳,比弓弩还要快,快很多!你一听到铳响,铳弹就已击中目标。”他环视周遭,没看到一个出口或门洞,“看来这里是铳弹分离存放,也就是说,岛上还有另一处军火库,存放着数量不明的火铳。”
陈鸢却笑了:“朝廷严厉管制,那私藏火铳,该当何罪?”
“视同谋逆!”
“也就是说,这满柜铅弹算线索。找到火铳,我们就有证据。足以覆灭三途教的证据!”
陈鸢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有种兴奋。
这种神情,令秦天由衷担心:“你不知道火铳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人的武功完全失能。只要掌握瞄准的技法,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都能用它杀死一个武林高手。别小看这小小的珠子,中弹的痛苦与寻常金疮不可同日而语,且极易致死。宁棠从前做过军医。她知道。”
“你是官府的人,如果现在出岛,足不足以凭今晚所见就召集足够多的兵马,甚至火铳,攻陷这个孤岛?”
“我本就是上岛来查案的,出岛后上报所见,上峰就会采取行动。你所言,是可能的。”
“那十个失踪的人,等攻岛结束,是否更有可能找到?”
“可能。你想现在就离开?”
“不错。我这就带你渡河!”陈鸢眼中有光闪烁。
秦天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他一直找不到那十个失踪的人,成为神使后多番打听,也没人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他们可能已经凶多吉少。眼下若能立刻离岛,快的话明日或许就能调兵遣将来,将这个岛上的信众全部释放。那十个人如果还活着,也就能回家了。
可是他们走出这军火库,即被闪电晃了眼睛。
无归村,宁棠眼看着瓢泼大雨被轰隆的雷声扯下苍穹。“久旱逢甘霖”到她这里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站在河岸边,浑身湿透,眼睁睁看着三途川中央那块露出水面的河石,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被涨涌的河水淹没,深不可见。一点点淹没的,还有她最后的希望。
她的挚友和丈夫都在那虎狼环伺的岛上,没了这块石头,他们如何逃出?
神像复位,陈鸢跃下藻井,望着窗外的雨幕,就要冲出去,却被秦天一把拉住。
“来不及的。如此雨势,即使你赶过去,河中那块巨石也不见了。”
“迷雾森林......还有迷雾森林!脱逃的人大都选择那里,那里或许有路......”
“你知道这种天气,在森林里有多危险吗?”秦天叹了口气,“陈鸢,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急躁?这不像你。”
其实他不用问也知道,那包寒江雪粉末,到底还是刺激了她。她拼命想带自己离开这里,好调兵遣将来,灭了三途教,再顺藤摸瓜揪出暗门。
她现在表面的冷静,只是为了克制内心疯狂蔓延的恨意。
陈鸢闭上眼睛,让灌入耳朵的雨声浇灭心底的燥热。待紧握的拳头放松,她看见门外那两个守卫正撑着伞等他们出来。
“大小姐、少爷,雨大风急,两位可还安好?”
陈鸢推门出去,接过一个守卫的伞,对那人道:“我们回去了。你们再进去检查一遍。别出任何纰漏。有问题立刻上禀。”
另一个守卫把自己的伞也递过来给“王巳”,道:“少爷,来。”
秦天不能说一个字。他不会变声,但这整晚他也太沉默了些,沉默得可疑。
他正要伸出手去接伞,陈鸢抢在他前面夺过伞塞进他怀里,道:“不想来下次别来了。闹什么脾气......”
这话里有三分埋怨,七分无奈,底色却是浓郁的亲情。
待陈鸢和秦天卸掉易容冒雨回到王家,距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辰,但他们却睡得极沉。不是无忧无虑,而是这两日大小事接连折腾,两个人都已累到极点。
翌日,雨细绵,草木结露,东山林间缀着一道虹。
秦天走出房门,第一缕清凉的山风刚拂过脸颊,他就又要立刻警觉起来。
“神使大人,吃饭啊。”“张九郎”叫住走向院外的他。
“不了,赶时间。”他小声道。
“今天的早饭可是我下厨,神使大人给个面子呗。”陈鸢的笑声像晨间橘色的阳光。
秦天回首,见她微微点头,暗示这顿饭绝无问题。
但这顿饭还是出了问题。问题不在安全,在味道上。
陈鸢善制五味粉,但会做的也只有五味粉。
烤肉撒上五味粉能算好吃,但热粥也这样撒,就难以下咽了。
秦天终于知道昨晚那一桌丰盛的菜,只有叫花鸡和烤鸟蛋是她做的。但是眼下他已经饿极,就是给他一碗泡水的生米,他也吞得下去。
但那两个姐弟就不必给面子了。他们拒绝了这锅粥,宁愿把昨晚的剩菜热热再吃。
让两个少爷大小姐沦落到吃剩菜,也只有陈鸢能有这手笔。
秦天摇头笑笑,转身出门去。
他一走,王鳞也说要出门采买些东西。王巳立刻紧张起来,洗了一半的盘子都来不及放下,跑出来阻止,却被陈鸢抢了先。
“我好像听到那只麻雀在叫。你们听到了吗?它是不是已经会飞了?”
昨夜雷雨大作,兔子和麻雀都被王鳞挪进了卧房。
她不得不缓了缓出门的计划,先进屋瞧瞧。
王巳又回了厨房。
“张九郎”抱臂倚在她房门上:“鳞儿,你们父母去了哪里?”
“去世了。”她心不在焉,只顾着翻看麻雀的伤势,好像说的不过是戏本里的词。
陈鸢道:“他们陪你们到多大?”
王鳞回过头,眼中的怀疑,让她转瞬间判若两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打记事,就没见过父母,也没有手足。所以......”陈鸢道,“我有点羡慕你们。虽然你们也是孤儿,但至少你们......有彼此。”她说到这里,动容的已经不是张九郎,而是她自己。“你和你哥哥已经比很多人幸福。至少比我幸福。”
王鳞眼中的怀疑愈发深邃,但陈鸢的目光和话语,把她的怀疑往心底压,浮上心头的,是她昨天打王巳的那一巴掌,她的眼神又被愧疚和怜惜洗净了。
一夜风雨摧折,满院荷花凋残一地。“昨夜雷雨惊人......王鳞,守住你和哥哥的日子。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王鳞放下了手中的麻雀,声音和昨日清晨一样冰冷,眼神更像是手上真的有过人命:“张九郎,你到底是谁?”
陈鸢装作没听懂她的意思:“啊?”
但陈鸢这几日的言行举止实在让她想不到别的可能,所以她还是想错了:“你......是我哥哥让你来劝我的?”
陈鸢皱眉不解:“劝......什么?”
“没什么。”王鳞又别过脸去,装作照顾那只麻雀。
陈鸢挠挠头:“说来,昨晚你哥哥说,谢谢我给你一碗水,否则你要干傻事。这是什么意思?”
她讪讪地笑笑:“没什么意思,他开玩笑呢。”说罢转头出门去。
陈鸢心知肚明,王巳的谢意,是因为那一碗水阻断了王鳞牺牲自己的冲动,她更知道这女孩被迫要做的“傻事”何等不堪。而王巳带她进家门,根本不是为了报湖边的救命之恩,是为了拿她当一个阻碍,妨碍他姐姐不顾一切地跳入火坑。这小院里多一个人,无论王鳞要做什么,总不会那么方便和顺利。
“雨停了。昨日的猎获还剩下一些,我下山都卖了去,顺利的话,午后我就可以回家了。”
王巳果然从房中跑出来,语气急切:“九郎兄莫急。暴雨刚过,山路湿滑,且或有流石。不妨等到明日......明日你一定能安全返家。”
这不是留客,也不是逐客。这像是今天有什么事,需要“张九郎”在。
那不如顺水推舟。
“这也在理。”陈鸢道,“那今日,我便用昨天砍的竹子,给你们做些家什吧。对了,你们想不想吃竹筒饭?想的话,都来帮我。”
竹筒饭清甜,野菜汤鲜香。竹椅竹桌和竹编的蝈蝈笼子,堆放在院中。王鳞趴在桌上睡着了。王巳收拾碗筷走进厨房,默不作声。
那碗野菜汤,她一口都没喝,下饭的,是茶。只有她喝茶。
“她是不是不喜欢野菜汤?”陈鸢问。
“是。”王巳答。
“那你还做?”
“因为我喜欢。”王巳说着,抱起王鳞送回她的卧室。
陈鸢在门口看着,道:“你昨晚说,她会做的傻事,是什么?”
王巳给她盖被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不予理睬。
“你们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是。”
这个回答令陈鸢惊讶。
但他下一句话又泼了她一头凉水。
“我妹妹好像不舒服,我走不开。厨房里的碗碟,就交给你了。”
洗完所有的餐具,最后一个,是王鳞的茶壶。陈鸢闻了闻茶壶里的气味,闻出了蒙汗药的味道。
王鳞今天打算做什么?以至于王巳竟祭出了这种手段,用药让她沉睡。
今晚就是神使一月一次的满月集会,难道今天王鳞要做的事不仅牵扯到秦天,也和神使的满月集会有关?
全岛神使满月则聚,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