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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野趣·手足·阴霾 秦天推开篱 ...

  •   秦天推开篱笆门,忐忑地走进院中。
      这地方今天可大不一样。
      对主教安排的人家,他并非没有戒心,所以入住以来和这对兄妹说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这十句里,有五句以上是“好”、“嗯”一类的应答语。
      普通人家是不敢亏待神使的,所以他的日子还算正常。左不过就是每日早起、出门上工、晚归睡觉,循环往复。他用不着说更多的话。大部分时候,树上的鸟巢都比这院子里热闹。
      但是今天,这户人家突然“正常”了,兄妹俩围着陈鸢坐着,有说有笑,饶有兴致地看这位“张九郎”手上的动作。
      她在用小刀削一段粗大的树枝,越削越细越光滑,最后呈现的样子,是一个“丫”字,再把牛筋带穿入“丫”字的两头,一把弹弓就做成了。
      “送给你。”她把弹弓递给哥哥王巳,又开始做下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她做得更快,削木的手先是像蜜蜂扇翅一样快得看不清,后又像蜻蜓点水,一下一下雕出花瓣和花蕊。
      那是一支梅花木簪,没有镶金嵌玉,但那朵梅花栩栩如生。王鳞把它插上发髻时,一只蝴蝶飞来,就停在那花瓣上。任何金银玉石的拟态,都不比这蝴蝶的错认来得珍贵。
      王鳞羞涩地低了头,抿着笑,不住摩挲着头顶的梅花。
      王巳已经用弹弓打下了屋旁树上的一只麻雀,说要烤了去,他妹妹见那麻雀未死,一把夺过,再不许他碰一下。
      陈鸢走近,掀开麻雀的翅膀一看,道:“拿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来。”
      王鳞对王巳努了努嘴,她哥哥就识趣地进她房间取了东西出来。
      陈鸢一面给这鸟儿包扎,一面道:“明日我上山砍竹子,就能做个鸟笼。随便你把它放在哪里都方便。”包扎完,把鸟儿轻轻捧起,滑入王鳞掌中,似怕惊了它的梦。
      待王鳞进屋安顿鸟儿,她小声问王巳:“明天想跟我上山吗?”
      “我?为什么?”
      她用指节敲敲他手中的弹弓,贴近他悄声道:“不想试试?顺便帮我打猎。现打,现杀,现烤。”
      王巳的眼睛顿时闪起光,“那,我要带我妹妹一起去!”
      “啊?她一个姑娘家?且你若打中了什么小家伙,她不会伤心吗?”
      “我不放心她一人在家。我会好好和她说的。”

      “你是真厉害......”秦天又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这处山坡没有月色,还能远远瞧见王家的院子。夜半议事,这里再适合不过。
      “你是怎么做到和他们打成一片,让他们信任你的?”秦天问。
      “如果我说他们并未放下戒备,你信吗?”陈鸢道,“王巳说他不放心他妹妹一人在家,但是谁敢危害收留了神使的人家?他不放心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她一人在家吗?他对我有没有戒备我不能笃定,但他一定在戒备着什么。”
      “总不至于是我吧?”秦天笑笑,突然笑不出来了。
      他看到陈鸢盯着他:“为什么不能是你?那罐毒粥、那四个刺客,你觉得他们兄妹谁才是主谋?”
      “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个都是?”
      陈鸢点点头,“有可能啊。所以,总捕大人,你要做一件事。”
      秦天问:“做什么?”
      陈鸢笑得狡黠,“做贼。”

      西山的山林尤其茂密,鸟鸣声不绝于耳。几只野雁飞过,被陈鸢一箭射下一只。
      陈鸢拔下竹箭,将野雁抛给王巳。
      “烧水、拔毛,会不会?”
      王巳和王鳞面面相觑。
      “哎,算了......”陈鸢拎回野雁,往水潭的方向走去,“先料理完这只,我再去打别的吧。”

      烧水、拔毛、宰杀、架木、生火,这对兄妹都不会。
      陈鸢做完这些才离开,让他们自己烤了那只野雁。
      但离开的是张九郎,不是陈鸢。
      陈鸢就在他们头顶的土坡上,窃听他们可能说的话。
      陈鸢窃听的本事,就和她跟踪的本事一样,被窃听的人即使发现叮了他的蚊子的老巢,也绝发现不了她。
      何况这个水潭,水声不大不小,既足以让说话的人以为自己不会被听见,又足以让窃听的人听清目标的话。

      “你为何非要把我叫出来?”王鳞的语气真的变得不同,变得毫无娇气,冰冷得像陈鸢再熟悉不过的,那种两手沾过无数人命的杀手。
      王巳本在聚精会神地烤那只野雁,听闻此言,脸色瞬间黯淡。
      “你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无忧无虑,甚至没了活力,只剩忧心忡忡,“我知道你不愿意,你害怕。”
      “我怕什么?!昨天若不是你坏事,我差一点就做到了!”她涨红了脸,下颌伸出,看来不只愤怒,更有不甘。
      “做到了,然后呢?之后你要怎么办?!”王巳声调陡升。
      王鳞挺直了身子,“父亲自有安排,还能害我不成?!顺利的话我也就嫁给他了。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王巳按住她双肩,厉声道,“你嫁给一个老男人做妾,叫好事?!何况,你信不信就连这种情况都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你能做一次,难道不会......”
      他没说完,结结实实挨了妹妹一巴掌。
      王鳞流着泪,突然抱住他,“是姐姐不好,是姐姐不好......可是姐姐没有办法。我不能不答应父亲,这件事对他太重要了......”

      姐姐?他们不是兄妹,而是姐弟?!
      昨天王巳做了什么坏了王鳞的事?
      王鳞要做的事又是什么?那个老男人又是谁?!
      陈鸢越听越疑惑,也越后怕。
      这个女孩身陷何等阴谋?就这样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牺牲品?
      主谋者,是不是他们的父亲?
      一对年轻的姐弟住在一起,父母却不和他们同住,为什么?!他们不事农桑,亦不渔猎,衣食何来?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王鳞低声宽慰弟弟许久,王巳阴沉着脸不再说话。
      半炷香后,“张九郎”才出现,一手拎着一只野兔,一手拎着两只鹧鸪,背上还背着一箩筐细竹。

      那只野雁还没烤好。王巳闷声转动竹竿,这野雁也像他的心情,被一根竹竿架在火上,转圈挨火燎。
      王鳞看到了那只兔子,“它还活着吗?”
      陈鸢笑着点点头,把兔子递给她,“我徒手抓到的。活蹦乱跳呢。”
      王鳞接过兔子搂在怀里。
      那是一只红眼白兔的幼崽,像一个会动的糯米团子,缩在她怀里。她低头和它贴贴脸,浅黄色的衣衫衬得这只兔子像在月宫的安乐窝里,更衬得王鳞像是月宫里的嫦娥。
      陈鸢接过王巳手里的竹竿,交给他一包用叶子包起的东西。
      他打开,里头是小而圆润的鹅卵石。
      陈鸢笑道:“弹弓的弹丸。去试试吧,这里交给我。”
      王巳默不作声,摇摇头,呆呆地看着那只渐呈酱色的野雁。
      陈鸢又把竹竿交还给他,去取箩筐里的竹子,用砍竹子的镰刀破开,再一片片削下竹篾来。
      王鳞好奇地凑近,“张大哥,你在做什么?”
      “小麻雀和小兔子的窝。”
      她见王鳞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肯放下怀里的兔子,道:“把我那箩筐里的东西倒出来,把这兔子倒扣在里头。莫这么抱着了,手臂不酸吗?”
      王鳞摇头撅嘴,后退两步,侧身让兔子远离他们。
      “哎呦,没人跟你抢兔子。”陈鸢说笑着,往烤得表皮酥脆的野雁身上撒着什么,而后撕下一条腿,递给王鳞。
      “你撒了什么?”这味道冲鼻,香化了王巳脸上的冰。
      “辣椒、香叶、八角、小茴香磨碎,加盐调成的五味粉。无论进山多久,我只带这一瓶。无论打到什么,都能大快朵颐。”她撕下另一条腿,递给王巳。
      但其实这瓶东西是她昨晚才做出来的。
      王巳和王鳞半信半疑,直到咬下一口,才两眼放光。
      这一口,甚至驱散了王巳脸上的阴霾。
      “这就激动成这样,那你们要是尝过叫花鸡,岂不是连舌头都要吞下去?”
      “什么是叫花鸡?”姐弟两个几乎同时问出这句话。

      叫花鸡就是用将整鸡腌制过后,包在荷叶里,抹上几层黄土泥,再放入火中烧至黄土开裂,最后敲泥剥叶,露出的那只泥香作皮,荷香作骨,滋滋冒油的嫩鸡。
      但他们没有鸡,只有鹧鸪。他们吃到叫花鹧鸪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陈鸢把黄土包从燃烧的灶膛中扒拉出来时,姐弟两都睁大了眼睛,敲碎泥层,撕开荷叶时,热香扑面,姐弟俩不约而同发出惊叹。
      秦天走进院子时,听到这惊呼声,看到插满院的荷花与荷叶,竹编的笼子一大一小,关着一只小白兔和一只麻雀,安置在墙脚的稻草堆里。厨房的檐下挂着一只鹧鸪,三只斑鸠。灶台上,还有一整个鸟巢,里头码满了鸟蛋。
      这院子昨天只是听来热闹,今天已经是满眼看着都热闹了。
      陈鸢这种能和任何人都打成一片的本事,秦天实在佩服至极。
      叫花鹧鸪、荷叶糯米斑鸠、烤鸟蛋......今晚满桌野味丰盛,满院欢笑阵阵。
      但秦天一口都没吃,一声都没笑。
      陈鸢像没看见他。
      张九郎和神使裘老三,几乎是陌生人的关系。
      餐后,姐弟俩进厨房洗碗盘时,她才开口:“为什么不吃晚饭?”
      只见秦天神色异样,道:“深夜再说吧......”

      深夜,王鳞站在秦天房门前,双手紧攥着衣摆发抖。
      刚向前一步,见张九郎端着一碗水走出厨房,声音饱含睡意,“你在这干嘛?”
      她立刻作出睡糊涂了的样子,看天看地:“啊......茅房在那儿......”
      她从茅房里出来,陈鸢还在原地等她,递给她那碗水。
      “看你满头汗。这碗水凉透了,就给你喝吧。”然后她又装作没睡醒的样子,往房里走去。
      “张大哥!”王鳞叫住她,“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们兄妹?”
      “张九郎”故作尴尬地扭过头,“因为......我付不起房租。”
      “啊?”
      “令兄把我‘捡’回家,让我暂时有个安身之所。我虽知不能白吃白住,但也的确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所以只好......让你们的晚饭丰盛些......”陈鸢摆出难以启齿的样子,“你这么一问,我真是无地自容......”
      话说到这份上,王鳞怎敢再问下去,只道了声抱歉,客气地说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尽管放心住云云,便回了自己房间。
      这里的卧室一共有三间。神使裘老三独自一间,王鳞是女儿家自然也独自一间,剩下一间,只能让王巳和张九郎同住了。
      尽管张九郎其实也是女子,但事急从权,陈鸢没法计较太多。
      此刻她躺在王巳脚后,听见王巳轻声道:“九郎兄,多谢。”
      “什么?”
      “没什么......谢你......给我妹妹那碗水。否则她要做傻事的。”
      “什么傻事?”
      “没什么。”
      陈鸢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王巳闭了眼睛,装睡的人叫不醒。

      又过了一个时辰,王巳的鼾声连续了一炷香后,她才敢溜出来。
      可是她溜出来,面对的却是比夜色还沉默的秦天。
      “我已经问了三遍‘你发现了什么’,你再不说话天就亮了。”
      秦天还是沉默,额角沁着汗,像在极力隐藏什么。
      陈鸢白了他一眼,索性开始胡咧咧,“我可是跟一个大小伙子睡在一块儿两个晚上。被人知道我要嫁不出去的。你好歹看在我这种牺牲的份上,开口说话吧大哥!”
      秦天果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倦意:“你想嫁人吗?”
      “想想想,你说话我就想。我明天就嫁人,行不行?”
      “你想嫁人,我就把我的部下介绍给你。他叫崔明。年纪跟你一般大,模样很是俊俏......”
      陈鸢道:“他打得过我吗?”
      木头一样的秦天终于动了,他扭头看陈鸢,像看着一个说了一句荒唐话,招人笑的小孩。他哭笑不得,“妹啊,你是要招夫婿,还是要招武状元......?”
      陈鸢没耐心了,腾地站起身,冷冷道:“你说不说实话?不说我走了,我直接去问王家的人!”
      她其实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对秦天偏偏没有耐心。
      耐心是她吃饭的本事之一,常年和警戒心绑定。但在不需警戒的家人面前,耐心也松了绑,不知跑去哪里。
      “好,我告诉你。但这是为了让你警戒可能的危险。你要答应我,知道后别胡来。”
      秦天还没说完,陈鸢便插话道:“好,我答应你。你快说!”
      她看起来急匆匆的样子,心里却已在狐疑,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秦天觉得她会“胡来”?
      秦天自袖中取出两个小纸包,交给陈鸢,“你将那对兄妹支去山上后,我便照你说的,寻机溜出神庙,回王家搜查。就在那妹妹的衣柜里,我发现了这两样东西,便匀了一点出来。”
      陈鸢打开其中一个纸包。
      粉色的粉末,香气甚异。行走江湖多年,她闻得出这是什么。
      “媚药......”陈鸢想起今晚王鳞在秦天房门前踟蹰不前的样子,还有王巳说的,王鳞要“给老男人做妾”,以及她会做的“傻事”。
      秦天一抬头,撞见陈鸢那种奇怪的眼神。
      “你莫非在怀疑我什么?”
      陈鸢立刻撇过头去。
      秦天举起手,“我对天发誓,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宁棠的事!”
      “我没说这个。”陈鸢道,“你知道王鳞很不愿意,很怕你吗?她今晚在你房门前发抖。”
      “我在屋里看到了。是谁逼她的?难道是三途教的主教?”
      “是她父亲。”
      秦天惊道:“你打探到了?难道......主教就是他们兄妹的父亲?!”
      “不是兄妹。他们是姐弟。”
      秦天一拳锤在地上,怒声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这就是他们腐蚀一个金陵总捕的方式。”陈鸢的眼神不仅发冷,而且发直,“你若服了媚药,一切就不受控了。无论她要栽赃你,还是来真的,你都百口莫辩,最终只能沦为他们的鹰犬。但是......”
      “但是我服下的却是让我头昏脑胀的幻毒,且招来了杀手。有人在坏王鳞的事。是谁?!”
      “是她弟弟,王巳。”
      “王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鸢顿了顿,道:“因为他们也是人,也有人的情感。他是弟弟,怎么忍心让姐姐委身于一个大她快一轮的男人?但是......”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再抑不住怒火,“但是他们的父亲却忍心!”
      她逼自己冷静下来,去开另一个纸包。
      秦天却突然按住那纸包,眼神闪躲,“别看了,是同样的东西。”
      “这么说,这包东西不仅不一样,而且你觉得我看了会大受刺激。这包东西,才是你今晚迟迟不说话的真正原因。”陈鸢看着那纸包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冰冷而尖锐,且杀气翻涌,“我方才接过这东西时,触感也是粉末。一种能让你觉得我看了会丢掉理智的粉末,只有......瘾药!”
      “你真是太可怕了......”秦天松开了手。
      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像森森月光下,落入腊月寒江中的雪,白得寒彻骨髓——“寒江雪”!
      那种脂粉气中夹着淡淡药气的味道,陈鸢只要一闻到,眼前立刻浮现出凌月娘和欧阳清的脸,还有那个至今面目模糊的“暗门”。这味道把她拉回她再也不想回忆起的一年半前;拉回欧阳清的绣楼房间;拉回那艘凌虐欧阳清的血色画舫;拉回那艘断送了月娘性命的江船;拉回欧阳清自尽的那个晚上......
      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后槽牙越咬越紧,青筋也随之根根涨起。秦天在一旁说着什么,她完全听不见了。
      直到他摇了摇她的肩膀,她的心神才在当下的时空中清醒。
      “陈鸢,别干傻事!”秦天眉头紧锁,目光犀利。
      “你告诉我什么是傻事?”
      秦天只道:“接下来你什么都别干了,离开王家。你怎么上的岛,就怎么回去。”
      “秦天,你命令不了我。我不是你的部下,我永远来去自由。”她突然和颜悦色,说得缓慢且极富耐心,“很多事,你说与不说,我早晚都能打探出来。你若真的不想我多一分危险,就不要让我自己去打探。”
      秦天刚要说什么,又被陈鸢的话压回去。
      “你看,明天就满月了。”她指着天上的月亮,“你还没告诉我神使的满月聚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还有,神庙里的神像。我告诉你,神像里有机关。我用暗器,也做暗器,很多暗器里都有机关。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么,神庙晚上的戒备,什么时候最松懈?”她说着,不时眨眼睛,是在捋清杂乱的思路,也是在压制激荡的情绪。所以她说得缓慢,好像快一点,她的话就要被上涌的情绪淹没,变成怒吼。
      “我若不说,你一定会自己去打探?”
      “不错。”
      秦天胸膛起伏着泄出一口气,嗓音中带着苦涩:“我唯独拿你没办法......你这丫头,疯起来是真的可怕......”闭眼定了定神,他睁眼冷静道,“其实是今晚。神庙戒备最松懈的时候。因为很多神使都去准备明晚的满月聚会。神庙中当值的,只有两人。
      陈鸢,我知道我对你没有任何权力,也知道你完全不需要我的保护。但你叫宁棠一声姐姐,我不能眼看你涉险而什么都不做。在江湖上,你怎么犯险都可以,但在我和宁棠这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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