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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蕈菇·奇计·孪生子 陈鸢找到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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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鸢找到秦天的时候,他正沿着无人的傍山路往山上走,脚步像个醉汉。
“水......”他头昏脑胀,真的看到山路上有个大水壶,人脑袋那么大。
他伸手提起壶耳,那只水壶居然尖叫起来。
他提起的是陈鸢的耳朵。
陈鸢一掌将他按在山壁上,飞指点下他胸腹的穴道。
他“哇”一声吐了,吐在陈鸢鞋上。
陈鸢整块头皮僵硬住。
待他稍微清醒了些,陈鸢掐开他的嘴,丢进去一颗解毒丹药,再点了他咽喉的穴位,令他吞下去。
她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怒火,所以秦天喃喃道:“你又在生什么气......”
陈鸢闻言,骂人的话已经涌到喉咙眼,却见他的左手死按着左侧腹,指间有血渗出。骂人的话只好咬牙咽回去,换作一句命令:“跟我走!”
山坳中有一条小溪,溪畔山壁中,有个天然洞穴。
秦天倚坐在洞壁下。
伤口长半寸,致伤利器是匕首。所幸伤处无要紧脏器,流血不多。
陈鸢走出洞去。
“你去哪儿?”秦天问。
“你别管!”
秦天见她怒气冲天,不敢再问,只低声自语:“谁又惹她了……?”
不到一炷香 ,她回来,丢给秦天一个包袱,转身又出去,在洞外坐着。
他打开包袱,里头是烧酒、金疮药、针线、纱质布条。
这下他不得不问了,“你去城中的药房了?”
陈鸢没理他,只顾着脱靴,把鞋面小心浸入溪水,让溪水冲走污物,又不能让水跑进鞋里。
“陈鸢?!”秦天以为她没听见,提高嗓门。
陈鸢深呼吸,努力了一会儿,才勉强憋住怒火,“你用就是!等血流干,你问得再清楚也没用了。”
等她提着靴子回到洞里,秦天正在龇牙咧嘴地缝合伤口。
她坐下,把靴子一撂,开口:“你怎么受的伤?”
秦天见她眼里还烧着火,但语气已经和缓了很多,心里确认再三自己要说的话不会再惹怒她,才开口:“因为迷香……”
他追踪另一个紫袍人到了一片柳树林,林子里有座茅草屋,那人同样躲了进去。
不同的是,他进了门。在满屋的迷烟中,他看见的幻象,是宁棠。
他脱口而出的一句“娘子”,让敌人有了可趁之机。
紫袍人缓步接近,一手搂住他脖子,另一手挑匕突刺。
好在他及时察觉了危机,虽来不及避开,但身子一偏,保护了要害。
那人从他左侧腹抽出带血的匕首,再进攻,已没了机会。他捉住那人手腕夺了刀,一刀环颈,了结了他的性命。
出门后,当然还有另一个青袍人等着。但是他的警觉已经溢出每个毛孔,那人从屋顶跃下,半空中就被他的短剑捅了个对穿。
“你呢?”秦天已经完成包扎,他看着陈鸢毫发无损的样子,问,“你……应该没事吧?”
“我没进屋。”陈鸢从这里起头,说完来龙去脉,神情越发紧张,“敌人知道你有帮手了......否则他们为什么能派足人手?我这边两人,你那边两人。”
秦天惊道:“他们怎么会知道?”
陈鸢回想着从昨晚到今早的一点一滴,突然捶掌,“粥碗!”
“粥碗?”秦天不解,“喝粥用碗不是很正常吗?我带个碗走......”他说到这里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对,用盖子能喝,为什么要多带一个碗?这些日子,他们能看出我没那么讲究,今日却......”
陈鸢虽然忧心忡忡,但还是松泛了语气,“看来王家待你不错,以至于你放了心,松了戒备。”
秦天闭上眼,“毒源竟是那碗菜粥......是王家......”
这个岛上真的没有一个地方不需警惕,没有一个人不需提防。他后怕的并不是群狼环伺,而是人心叵测,如墨如渊。
陈鸢耐心道:“我向你保证,绝不在王家现身。但我必须知道他们在哪里。我们遭到这种暗算,你不能这样把我蒙在鼓里,连敌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若某日我碰到他们,也毫无警惕,岂非险之又险?”
秦天问:“你知道了,又打算做什么?”
“暗中观察。至少了解他们的样貌和习惯。”
秦天很清楚陈鸢能做到,且能做得滴水不漏。毕竟大牢和神域,她都能进出自如。
但他还是思虑再三,才道:“翻过这座山,山腰的南坡上,一片梅子林里聚居着几户人家。最东边的篱笆院里,住着一对孪生兄妹,哥哥叫王巳,妹妹叫王鳞。”
“孪生兄妹?”陈鸢隐隐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眼下也只能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敌人就算知道你有帮手,但看到我这副样子的人,全都死了。只要不再被人看到你我一同议事,张九郎这个身份,多少还是安全的。”
秦天将治伤的物什收回包袱中,“这些是你去药房买来的?”
陈鸢狡黠一笑,“不是。我偷来的。”
“光天化日,你怎么偷的?”
陈鸢竖起手指,“第一步,找一间有学徒的,生意兴隆的药房。第二步,趁学徒去茅房时放倒他,易容成他的样子。第三步,进药房偷到药。第四步,溜出去。”
秦天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是买来的。开药房的也是信徒,随时都能当眼线。他们没准已经知道,这时候去买金疮药的,就是猎物。那么你买到的,一定不会是真正的药。”
“你放心,那瓶药我闻过,没问题。”
秦天恍然,“对,我差点忘了,你有闻识毒物的能力。”可又不解,“ 那粥,为何你没有闻出来?”
“有毒的,不一定是毒药。有些食物也有。譬如有些蕈菇,若未煮透,就可能致幻。如果毒物不是药物而是食物,我自然闻不出异样。”陈鸢越想越透彻,“对......如此下毒,即使东窗事发,他们也可以说只是不慎。比起蓄意投毒,食物中毒简直太寻常了。”
“厉害厉害......”秦天竖起大拇指。他突然笨拙地恭维,是为了下一个他不敢问又实在想问的问题,“所以......方才你在生什么气?”
陈鸢的脸果然立刻拉了下来,指着一旁的靴子,“你说呢?!”
不料秦天看见靴子还是一头雾水,居然捏起鼻子,“我远远地都能闻到味,你踩到狗屎了?”
这话倒把陈鸢惹笑了。她瞪着眼,咧着嘴却咬着牙,“对对。有人嘴里能吐出狗屎,还能把我的耳朵当茶壶耳提起来!”
秦天好像明白了什么,想起他在那山路上,意识不清的时候好像是有笔糊涂账。
“啊......对不住......”他扶着头,脸上红辣。
“得亏我这是革靴,多少防些水,否则我连这双脚都不想要了!”
他听得这话,不禁抬头,拧眉看着她,“陈鸢,你说话多少得避避谶。武林中人说不得这种话。”
陈鸢不以为意,“避谶若有用,我何苦习武至今?”
“你虽说自己不信鬼神,但有些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他道,“我是猎户的儿子。从小跟我爹出入深山。常十多日不还家。深山密林中常有地仙像,遇到了都是要拜过的。像你方才那样的话,更是说都不能说。有回我们伏击一头大虎,我那时才六岁,我说若它吃了我,我就从它肚子里破开,替我爹省气力。结果被我爹一顿揍......
正因这种谨慎,我们父子才能次次化险为夷,平平安安。”
陈鸢问道:“那......深山里只有地仙?没有鬼怪妖精?”
“有的有的。”秦天以为她终于开窍,笑道,“所以要看那像。慈眉善目的就是仙,斜目歪嘴的那就是妖,是鬼,便拜不得......”
“所以......你拜的是塑匠的手艺?”
秦天没了脾气。他好像深深读懂了“对牛弹琴”这个成语的含义。一时语塞。“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陈鸢笑笑,正色道:“让你们脱险的,是令尊识路、避兽、奔逃的本事。武林中人若要自保,也靠的是一身摔打出来的真功夫。”
梅子林是一片浓密的绿海,枝连枝,叶覆叶,无云的天气里,日头落在这里也只剩细碎的光斑。
几户人家掩藏其中,很难发觉。陈鸢窃喜,这样的环境,正适合她藏身。
王家在一个小篱笆院里,土墙上已有裂纹和大大小小的窟窿,好像随时会塌。
陈鸢在梅子树上蹲守好一会儿,才见土屋中有人出来。
这对孪生兄妹看来不过二十岁,面容极为相似。妹妹王鳞相貌清丽,是绿水青山润养出的娇容。同样的相貌,在哥哥王巳身上则显得英俊挺拔,眉目间的些许稚气让他看来有种旺盛的生命力,好像能把山掀起。
但他们相同又出挑的样貌都不算什么,真正让陈鸢愣住的是,他们都有一双杏眼!
“他的母亲有一双杏眼,都说生子若母,也许他长大后也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岳源的话在她脑中响起。
细看王鳞,她的唇鼻真有些像岳源。可她是个女孩,岳源膝下,却是个儿子。
难道是那个稚气未脱的王巳?
“我的孩子出生时,接生婆不慎,让他的左膝磕到了利器,留下了这条疤。”
“可是,一个儿子怎么会变成一对孪生兄妹?”
这天后半夜,陈鸢跟秦天说起这事时,他也瞠目结舌。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进他们家不可了吧?”陈鸢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蹲守到中午,王巳走出自己的房间,走进后院的茅厕。
陈鸢已在窗户外候着。
待他在旱厕坑上站定,正要解开裤头时,他身后的窗子外伸进一只手,两指夹着一块石子,腕力一发,石子像陨石砸入深海一样射进坑中,激起“千层浪”......
“啊!!!啊!!!”
下半身糊着一块黄一块黑的少年,提着滴粪的裤子,急慌慌地奔入前院,大声尖叫。
王鳞一出房门即刻捂起鼻子,“你掉粪坑里了?!”
“坑里有老鼠!快帮我拿衣裳来!我要去湖里洗澡!”
王鳞即刻进他屋里,不稍一会儿捧着一套衣裳出来,见他这鬼都嫌的模样,又转身回去,出来时东西已裹在一个能提的包袱里,以防他抱着,又污染了干净的衣裳。
“你在后院的浴房中洗洗不就得了?”
“恶心死了,再冲个满地,浴房也要不得了!”他没说完就伸长手“摘”了包袱,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事陈鸢说得绘声绘色,秦天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老鼠,忍不住捂住嘴,想吐,但更想要一双没听过这种事的耳朵。
他突然想起他吐过陈鸢一鞋,于是很勉强地挤出一种讨好的笑,连称呼都变了,“小鸢......如果我哪天得罪了你,答应我,刀劈斧斫都可以,千万别对我用这招......”
湖边,王巳脱衣裳像摆脱马蜂袭扰一样张牙舞爪,脱完,鞋一飞,噗通跳进湖里。
陈鸢在湖畔一棵高高的树上,看得真切,他的左膝,一道伤疤横贯,与当日岳源画给她看的形状并无二致!
难道他真的是岳源的儿子?!
但不知为何,陈鸢总觉得这疤有哪里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使她什么都不敢笃定了。
“你一个姑娘家,这样看着是不是不太好?”秦天心里犯怵,却还是管不住嘴。
所以他又招来陈鸢一个白眼,“那你抓了我,总捕大人。”
王巳在水里扑腾着,恨不能把自己身上一层皮都搓下来。
他洗了快半个时辰,身上搓得通红,才准备上岸。
但是陈鸢怎么会让他这么容易上岸?
这人洗澡的半个时辰,足够她做好工具了——一根粗长的树枝,末端绑着两颗磨得尖锐的石子,像獠牙。
待他向凫向浅水,陈鸢已悄声潜入湖中,她沉得极低极稳,王巳凫水的涟漪一圈圈,覆盖了她的残影。
瞅准那少年蹬腿的一瞬,她在水中挥起树枝,将那两颗獠牙一样的石子钉入他右腿上的穴位。
一击命中,她蛇一样速速潜走,绕道临水的芦苇丛后,浮出水面上岸。
王巳右腿痉挛,章法大乱,在水中挣扎,水和惊呼抢着他的喉咙进出。
陈鸢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就是要他知道这个动静。
她凫水接近他,抬起他的下巴游向岸边。
王巳一面吐水,一面在陈鸢的搀扶下站起,然后挣脱了陈鸢的手,又跑进水里,把被吐出来的水弄脏的地方再洗干净,才上岸。陈鸢解了身上的罩袍想披在他身上,他忙忙摆手,一指旁边的灌木丛,“不必不必,劳烦公子把我的包袱拿过来!”
陈鸢照做,他又道,“劳烦公子帮我打开。”
陈鸢也照做,他才拈起包袱里的棉巾,擦干身上的水,穿好衣裳。
陈鸢这下明白了,他不穿她的罩袍,也是怕脏。只是这种洁癖,是从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土屋里,能将养出来的?
穿好衣裳,他一揖,“多谢公子相救。”
陈鸢还礼,指着他的腿,故作震惊,“小兄弟!你的腿!”
他一看,两个红点已流出血来,顺着裤管往下淌。
“原来水里有水蛇!”他惊叫一声,坐下来时差点跌倒。
“你莫慌,这看来不是毒蛇。”陈鸢道,“你用这棉巾紧紧裹住,一会儿就止血了。”
王巳照做,奇道:“公子怎么知道?”
陈鸢学着秦天的口气,“我是猎户的儿子,从小跟我爹出入深山。这山上什么鬼灵精怪没见过?”
王巳道:“敢问公子名姓?”
“张九郎。你呢?”
“我叫王巳。”
“公子家住何处?”
“现在在这附近的一棵树上。”
“一棵树?”王巳睁大了眼睛。
“猎户一入深山捕猎,便十多日不能还家。有时候就只能睡树上。”陈鸢把手一摊,长吁短叹,“奈何近日运气太差,双手空空,看来我得在树上再睡一阵了......”
王巳闻言,细细打量着陈鸢。
猎户张九郎背上果然背着一把弓。但他不知,这是她昨晚去挖了出来备着的。
他又端详张九郎的面容。
易容,太美或太丑都不利于隐蔽。
张九郎就是一张一眼不觉,但细看下越来越耐看的面容。
王巳嘴角夹起一种礼貌的笑意,却掩不住眼窝深处不明的意味。
“公子救我一命,在下无以报偿,愿以寒舍粗食相报。”
他们离开湖畔时,少年那套污脏的衣裳还在原处,鞋子飞到哪里,也原封不动。陈鸢提醒他,他却摆摆手,一脸嫌弃地甚至不愿多看一眼那地方。
那套衣裳虽旧了些,却一个补丁都没有,就被他这样遗弃在野地里。
一个破烂土屋里出身的穷苦人,怎会这样浪费?
这天傍晚,秦天从神庙回到梅子林时,在篱笆院外不敢进门。
“她怎么还是来了?”他在门外踌躇着。
却听陈鸢在院中问那少年,“这不是一位神使大人吗?”
少年道:“神使的居所被烧了,神使都住在民家。”
陈鸢上前行了个扪心礼,“见过神使大人。我叫张九郎,是个猎户,捕猎到此,暂住此处。能与神使大人同屋檐,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