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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娘 柴房里没吃 ...

  •   柴房里没吃的,没吃的,没吃的......丫儿把垒好的柴火翻了个底朝天,既是找吃的,也是在发脾气。
      “冷死了......”入了夜,寒风更甚。柴房里没有那么大的火炉,就是个冰窖。
      如果把这儿点了,不仅暖和,还能逃出去,逃不出去也能把那大花猫和橄榄核气死。
      她玩过打火石,半个月前偷酒肆后厨的时候顺走了一对,今天乞丐堆里的火堆,就是她点燃的。那时候人人都喜出望外,把她当个小英雄,拉碴胡子大叔把她抛上天......现在这打火石还在她兜里。
      说干就干!她掏出打火石,刚打出一个火星子,门就开了。来的是帮她擦脸的那个小姑娘。这会儿她没端来一盆热水,两手空空地关上门。
      门外没有帮她开门的人。
      “你怎么进来的?”
      小姑娘摸出一把钥匙,“你以为只有你会偷东西?这会儿嬢嬢最忙,她的卧房里绝没有人。”她瞥见丫儿手里的两块石头,“这是什么?”
      丫儿把手一背,“不关你事!”这倒不算脏话。
      小姑娘转了转眼睛:“打火石?你要点了这里?”
      丫儿白了她一眼。她却走过来拉着她坐下,一只手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块桃酥。
      “你把打火石给我,这两块酥就是你的。”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出。
      打火石不能吃,桃酥能吃。但打火石能让她逃出生天,桃酥不行。可若出去了也得饿肚子,打火石又有什么用?丫儿的眼珠只转了一圈,就交出了打火石。
      小姑娘刚接过打火石,手中的桃酥就“嗖”地被抢了过去。
      没有水,丫儿噎得慌,但就是干吞,她也停不下狼吞虎咽。桃酥干脆,小孩最容易边吃边掉,她一只手往嘴里塞桃酥,另一只手在地上捡断落的酥块。小姑娘觉得这两块桃酥消失在她嘴里的时间,不够她数完十个数。
      丫儿的腮帮子鼓到最大,手终于闲下来。只有塞进嘴里的食物才真正算她的,手里的始终靠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问。
      “丫儿。”
      “你多大了?”
      “八岁。”
      “我叫月娘,我也八岁。”月娘笑了,丫儿是她在这里碰到的第一个同龄人。
      “月娘......”没了那种浑身被掏空的饥饿感,丫儿终于能笑得出来。
      “这个,不能用。”月娘晃了晃手里的打火石,“这里着火了,你一定会被烧死,逃不出去的。”
      丫儿吞下最后一点桃酥渣,有了精神,“你呢?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逃?这里的人都会打人,不是个好地方!”
      “我逃不了。我被卖到这里了。有卖身契,逃走了会被抓回来。抓回来就挨打。”她撩起袖子,纤细的手臂像雪白的藕节,鞭痕斑斑,红得火辣。
      “你被卖到这里,在这里做什么?”
      月娘掰着指头数,“洗碗、擦地、洗衣裳、给小姐们收拾床铺、递脂粉、倒尿盆......”
      “要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我长大就不用干了。”
      “你就能走了?”
      “不能。”
      “还要干嘛?”
      “卖铺子。”
      “什么是卖铺子?”
      “你看这儿有那么多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张床,等我长大,这些床铺被褥都旧了,就得卖了。我大概是帮她们搬被褥和床架的。”月娘说得头头是道。
      “啊?”
      “不然还能是什么?”
      “那这里的铺子都卖完了呢?”
      月娘被问住了,“不知道。”
      “我们一起逃走吧!”丫儿拉起月娘的衣袖,“现在就走!”
      “现在出不去。所有的门都有人把守,嬢嬢交代了他们特别留意你。”
      “嬢嬢是那个大花猫还是橄榄核?”
      月娘扑哧笑出来,笑得肚子痛,“是......橄榄......核......她是这儿的头头。她今天来看你,大概是也要抓你跟我一起干活......”
      “那我更得跑了!”丫儿焦急道,“这里怎么这么晚了还这么多人?这要咋出去?”
      “所以呀,得等两天。两天后有个大户人家办宴席,叫小姐们去,半个楼里的姐儿们都得去。那时候他们一窝蜂出门,那才有机会呢。”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逃出去!”丫儿喜出望外。
      “哎呀,说了我出不去。”月娘甩开丫儿的手,但说话却很有耐心,“我卖身契在这儿,他们会派人把我抓回来,打死的,到时候你能护着我吗?我要走,得有人把我赎出去。”
      “赎出去?用钱换你出去吗?”
      月娘点点头,“嬢嬢买我时用了五两银,但嬢嬢说赎我远不止这个价。若我干得好,千两都有可能,若我干得不好,也得数百两。”
      丫儿不知道千百两的概念,她从前偷到的只有以文论值的铜板。一块碎银多少两,她都不清楚。但她只觉月娘的赎身钱比大海里的水都要多,而她现在能有的最多一两滴水。“那你可别干太好。”
      “嗯?”月娘歪头不解。
      “不然我得好久才能赎你出去。”
      月娘睁大了眼睛,“你要赎我?!”
      “既然你要帮我逃出去,那我也会帮你逃出去!”
      “真的吗?!”月娘眼中有了光,比三春的阳光更明媚照人。
      “真的!有一天我一定能赎你出去!等我长大!”
      月娘却又犯了愁,“可是,你要做什么赚钱呢?”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有办法的!”丫儿停不下遐想,便拉上月娘一起,“你出去后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爹娘都死了,人牙子虏了我卖到这儿的。我都不知道出去了该怎么回家……”刚才还明媚如春的眼眸,霎时就冬雨霖霖。
      丫儿兴奋不已的脸上也跟着阴云密布,“我就没见过爹娘的样……好像我就是生在乞丐窝里的……”
      “咱们都一样……都一样……”
      “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丫儿突然问。
      “在六安……”
      “那是哪儿?”
      “我只记得我家在一个种满桃花的村子里,但我家院里却种了一棵榕树,门前有条河……”
      “桃花……榕树……河……我记住了!”丫儿又云散天晴。
      “你记这个做什么?”
      “你出不去,我就先替你找到你家!等我赎你出来,你就知道怎么回家了!”
      月亮照进窗,照在月娘的脸上。她的眼睛也像月亮一样,在黑夜里盛满希望。“就这么说定了!”

      金陵城富贾余家大宴宾客,后来的两天,橄榄核嬢嬢忙着督促乐舞姬排演,只待两天后粉墨登场,加上客人不断,整栋楼忙得不可开交。嬢嬢忙得整日整日没工夫回屋休息,月娘每天都能寻得机会从嬢嬢的卧房摸到钥匙,给柴房中的丫儿送去吃食和饮水,再把钥匙归还原处。

      两天后,楼里的女人们真的纷纷往外走,嬢嬢和大花猫走在最前面,一长队花花绿绿往门外涌。
      “快!”月娘弓着腰往柴门外探了探头,朝柴门内招手,丫儿即刻跟上去,猫在月娘身后。今天月娘趁一个小姐不留意,取了她的大披肩穿了,稍张臂就像只蝙蝠,完全能挡住那只小鹌鹑。就这样,她们出了柴房。
      等门口的守卫被鱼贯而出的人流挡住了视线,丫儿已经攀到了梁上。这两日能填饱肚子,她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月娘从没见过这样蜘蛛般的身手,目瞪口呆。但她不能总抬着头,吸引别人的注意。她只能最小幅度地摆摆手,和梁下的丫儿匆匆道别,速速回头往楼的更深处跑去,去还钥匙,去继续她没干完的活。就好像这两日的交情,从未有过一样。
      队伍最后的两个小姐并排走出门时,丫儿已经翻上了屋顶。猫一样轻手轻脚又速度飞快地爬过屋脊,往更远处逃去。
      翻上屋顶的瞬间,丫儿看清了檐下的牌匾,“淮香阁”。
      彼时她还不识字,但这三个字的字形,她逼自己牢牢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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