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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丫儿 要说人间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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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人间最好的时节,许多人都说是春天。“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春日最美是江南,唐诗宋词的文人骚客像雨后蓬生的青苔那样卯足了劲,要把江南写成全部的春,把春写成整个的江南。
舞文弄墨是文人之好,舞刀弄枪是武者之命。金陵有文人;也有武者,有朝堂;也有江湖。
这时代的戏台似乎精彩纷呈,光照万里。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憧憧人影中,也有一些人,低头蜷缩在边缘的边缘。戏台上的光永远照不到他们,那些文治武功或快意恩仇于他们也遥远得像在天边。他们的眼睛只能看着当下,只能求着最低限度的果腹。用讨的、用偷的、用赖的、用抢的......用两枚铜板,用缺口的破碗,用生满冻疮的手,用没了手掌的秃臂......
丫儿的头发稀疏而枯黄,像秋末,黄叶将尽的枯枝,脸颊的皮肉几乎贴着骨头,凸显的眼眶中,眼睛却大得离奇。她记得自己应该是八岁。一个六岁的弟弟说他见过酒楼里的大鱼就有这样一双眼睛,那时他偷摸爬进了一场酒席里,看见酒桌上的人把那条油光可鉴的珊瑚鲤鱼的大眼睛挖出来吃了。这时他指着丫儿的眼睛,说她的眼睛如果挖来吃,应该也是鲤鱼的味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流着口水。咧着掉了几颗牙的嘴,把黑油油的手指伸向丫儿的眼睛。丫儿没有躲闪,反而睁着她那双鱼眼,伸出细长的脖子咬住了那脏兮兮的手指。那小弟弟吃痛,大叫起来,丫儿却把他的手指当作肉条吮吸起来。她的牙齿已经用不上力,以为能吮到肉味,但也只尝到手汗和污泥混杂的咸味。
“你放开......放开......”那小弟弟连哭都没多大声音,孱弱得像呓语。丫儿吸够了就放了他,松口时还不忘狠狠瞪他一眼。
倒春寒,草长莺飞时就像是从冬雪中来的幽灵。城墙根下的乞丐,白日里点了火堆,挤成一团取暖,小孩挤在最中间。但冷风把火的暖气吹得七零八落,还要往每个人的脖子里钻,凉透肩膀和胸膛。冷风有眼睛,偏要捣乱。丫儿像个没毛的小鹌鹑,缩着肩膀瑟瑟发抖。抖了一阵儿,突然一咬牙,撑开身边的人,硬挤出去,像爬出狗洞一样爬出乞丐堆。
“丫儿!你去哪儿!”身后几个大人有气没力地呼她,她充耳不闻,跑进寒风中。
“又要去偷了......上回被抓住打个半死还不怕......”一个面色蜡黄女乞丐摇了摇头。
“由得她去吧。被打死总好过冻死在这里。左右她是同自己的命搏过一回......”一个牙齿掉光的老头挠下头上的虱子,捏碎。
“你们往好处想,丫儿偷东西的本事,在这金陵城的乞丐堆里若算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挨着老头的拉碴胡子大叔,笑哈哈道:“你们敢信她才八岁?”
八岁的丫儿从一群男男女女的裙摆和裤脚中摸进了一个被脂粉和熏香气味卤透了的地方。这味道冲得丫儿云里雾里,睁眼只见红红绿绿蓝蓝紫紫的男女,像醉又不像醉,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着。男的穿着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发光的衣服。女的比她一个只能穿单衣的乞丐穿得还少。
她们不冷吗?她们真的不冷,因为这里像灌满了热水一样暖和。大大的火炉就在大厅中央,一个袒胸露腰的女人在火炉旁跳舞,脖子上汗涔涔。
八岁的丫儿不知道这里是青楼,但她知道这里有铜板——就跟她偷过的许多酒家饭店一样,这里的钱,自然也在账房里。而此刻账房的门开着,账房先生嘴里嘶嘶着放下算盘快步出门去,显然是急着奔茅房去。
人声鼎沸的地方,没毛的小鹌鹑就变成一只蜘蛛,挨着墙角,身子贴到地上,屈臂屈腿地爬进账房。大人们都眼高于顶,哪里会留意到墙角下挪动的小蜘蛛。等进了账房的门,往墙后一藏,站起来贴着墙走到最里头,一步跨进柜台,那柜台的高度绝对能遮住她......这里处处是死角,没有比这更好偷的地方了。
她计划得滴水不漏,做得也算轻车熟路,很快就从柜台下攀到柜台上,手臂撑着台面。这柜台边缘还竖着挡板,她只要低下头,门外的人就算进来,也看不见。
可偏这台子比她以往爬过的都高,到处找不见凳子,她双脚只能悬空。只靠一边手臂撑不住身子,她又会掉下来,连台面都看不见。所以她只能挪动一只手臂,一边撑着身子,一边挪向银匣。
银匣中何止有铜板!连碎银和元宝都有!
丫儿瞄了一眼门外,没人发觉,她按捺不住兴奋,使劲儿抬起前臂,只靠手肘点住台面,手伸进银匣......
奈何她已经太久没吃饱肚子,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撑不了多久,就两眼发黑,看那碎银元宝眨眼间变成了撒满夜幕的星星。她若得手了再跳下便也罢,但偏偏她还没抓住一个子儿,手就不听使唤地压下了银匣的边......
哐当一声是银匣落地,叮咚作响是银子落地——真比铜板的声音好听百倍!但她也只能听个响了——这声响把门外的男男女女引了进来,帐房先生怒容满面地挤进门,把这只偷金的小鹌鹑提起来,没毛的鹌鹑再怎么扑棱,也只能一路扑棱着被丢进柴房。
丫儿见过人杀鸡,她这只扑棱的鹌鹑,还不如鸡。至少鸡是吃饱了长肥了才被宰。但她还饿着肚子,空着手,瘦骨嶙峋地就要挨打。
柴房里没了那些香气,木头的气味闻起来还好受些。鼻子好受也算一件好事,因为她现在全身都不好受。她的手臂被绑着吊起来,怎么呼吸都不顺畅。一个肥胖的女人,脸上的汗花了白面红唇的妆,活像个大花猫。这大花猫劲儿不小,能把皮鞭扫得像冬日里猎猎的风,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割着,要把她撕裂成纷飞的雪。
打了半个时辰,大花猫突然停了手。她感觉手里的皮鞭抽过这个八岁孩子的腿时,好像有什么没抽到,于是上下摸索一遍,停手时问:“你是个囡囡?”
“关你屁事?!”八岁的丫儿会说脏话,但不多,也不够脏。太脏的她听不懂,记不住。
大花猫转身锁了门离开,再回来时,又带来一个瘦小却同样画着白面红唇,脑袋像个橄榄核一样干枯而狭长的老妪,还有一个看起来跟丫儿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小女孩手里一盆水汽蒸腾的热水,盆沿上搭着一条白巾。
大花猫把丫儿放下来,小姑娘把盆放地上,拧了一把毛巾,叠成小方块,就在丫儿脸上擦起来,像擦积尘的镂花窗户那样细致。
擦完,橄榄核老妪捏住丫儿的下巴抬起头,左右摆摆,又绕着她上下打量一圈,问:“多大了?”
“关你屁事?!”丫儿还是这句。
“啪!”她两眼一黑,脸颊火辣,头重脚轻地栽到地上。也不知道扇她耳光的是大花猫还是那个橄榄核。
这颗橄榄核,大花猫居然没吃了她?她想着这事儿,没听见大花猫和橄榄核在那儿嘀咕着什么。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柴房里已经没了人,她最后看见的是那小姑娘出门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