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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神兵天降 鼓楼的鼓敲 ...

  •   鼓楼的鼓敲过八下,陈鸢出了司徒府。
      司徒寿对着墙上的古剑,枯坐。
      那提着出鞘长剑跟在陈鸢身后的劲装汉子,从庭院外走入厅堂,终于收剑入鞘。
      “她走了?”司徒寿问。
      “走了。”劲装汉子不解,“主公何故如此轻易就答应了她?从前我们从未见过此人。”
      司徒寿道:“若她所言皆为虚,就算能买通厅中奴仆串供,又何以买通庆儿?一番商量下来,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从中获利的地方,还要将性命押在我手中。什么样的仇家或骗子,会做此等以身犯险又无利可图之事?
      而若她所言为真,那么司徒府已被人从根上腐蚀了。而金陵城又被腐蚀了多少?这瘟疫般的药瘾,会不会已经传入了宫中?
      如此情形,要我如何坐以待毙?!”
      劲装汉子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司徒寿道:“此女城府颇深。但百密一疏。”
      “主公何出此言?”
      “你发动金陵府衙中的族人,查清她在府衙中的内应是谁。”
      “她在府衙中有内应?!”
      司徒寿捋着花白的胡子,道:“欧阳笠是礼部五品官,若涉案,当‘奏闻请旨,不许擅问’。这与她说欧阳府是被暗中查抄的相符。但若无内应,官府暗箱操作,她一个江湖女子如何能知?且我提及‘僭越’,她并未反驳。如此行事能算‘僭越’的官府,极有可能就是金陵府衙。”
      劲装汉子恍然,“主公心思缜密,属下佩服!那么清儿姑娘,是否也发动城中族人找寻?”
      司徒寿抬手,“不必。清儿或者已死,或者已被她救出了。”
      那汉子一惊,“哦?!”
      “从庆儿房间回来后,她再未提过寻人之事。若清儿仍旧下落不明,她当务之急的求助,当是寻人,而非破局。”司徒寿叹道,“但我更倾向于认为,清儿已被她救出了。她能坦荡又爽快地把性命押在这儿,应该是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他思忖片刻,又道:“但凡事没有绝对把握。你只需暗访一件事:城中或近郊,是否有大夫接收了染上怪瘾的姑娘。切记不可声张,需顾及欧阳兄一家的名声。”
      “属下明白,这两件事属下这就去办!”劲装汉子抱拳一躬,转头大步走过庭院,走出府门。

      司徒寿独坐于空阔的厅堂,望着墙上的古剑,脊背渐渐不再笔挺,渐渐有了龙钟的老态。
      堂中回荡起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叹息......

      陈鸢回到客栈时,已有人在她的客房中等她。
      陈鸢步入客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
      那人一身玫红色长袄,高髻上满簪金玉,一对金耳坠沉得将耳垂往下拽。
      近来,这样的人,陈鸢只能想到一个——欧阳笠妾室,姚氏。
      司徒庆的话还言犹在耳,那日在欧阳府中她被那般羞辱的过程,也历历在目。
      所以她目不转睛,想看看这个女人还有什么戏码。
      姚氏偷偷拉扯着手中的丝绢,不时用这丝巾擦擦额角的汗。
      陈鸢仍直愣愣地盯着她,故意“砰”一声关上门。
      她吓了一大跳,手中丝绢快被她扯断,她却迟迟不发话。
      陈鸢坐到软榻上,挺直身躯,“二夫人贵步临贱地,有何贵干?”
      姚氏抱了个万福,颤颤巍巍道:“陈姑娘......老身姚氏,特来......向姑娘赔罪......”
      陈鸢冷笑道:“向我一个三教九流的江湖女子赔罪,二夫人别轻贱了自己。”
      房间里有桌子,桌子上有茶壶,茶壶中逸出热气。
      姚氏转身斟了一杯热茶,奉至陈鸢跟前,道:“姑娘您大人有大量,莫跟老身一般见识......那日......那日在府中,老身实是无心之言......”
      陈鸢不接茶,怒道:“那么你虐待欧阳清也算无心?!若我将你所作所为一笔笔告诉你家老爷,他会怎么处置你?!”
      姚氏腿一软,茶杯落地破碎!她骤然跪下,膝盖还未着地,却被陈鸢硬搀起。
      她的力气怎么可能比她大,下跪不成,她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
      陈鸢坐回软榻,一字字道:“有事说事。再作此态,我废了你的膝盖!”
      姚氏惊骇不已,咬牙勉强道:“老身......想求姑娘......找到我家老爷......”
      “你家老爷不在府上吗?
      “姑娘有所不知,官府......官府抄了欧阳府!那日老爷出门进宫,就再没回来过!”姚氏越说越激动,眼泪不觉淌了出来。
      “官府何故查抄欧阳府?”
      “老身不知!老身真的不知!”
      “官府既抄了府,又要如何处置欧阳大人?”
      “官府......官府要抓了他!”
      “既是如此,他失踪岂非幸事一件?难道被你找到去吃牢饭你就满意了?”
      “老身只求姑娘找到老爷,老身愿前去伺候他,与他共存亡......”姚氏泣不成声,“求求姑娘......求求姑娘......老身能求的也只有姑娘了......”
      陈鸢默然半晌,叹道:“要找到他应该不难。一日为限。明日此时你还来此。此事勿与他人提起,否则你家老爷,神鬼难救!”
      姚氏又一揖,道:“老身谢过姑娘!谢过姑娘!”
      陈鸢道:“我不是在帮你,只是欧阳清失踪,欧阳府又被查抄,我想查明真相而已。所以你莫要再多半句话,速速离开!”

      姚氏离开后,陈鸢将房门闩死。
      为何姚氏会知道她住在这里?
      因为月娘!
      只有月娘知道她每次回金陵常住的几家客栈。
      可是,这招也太蠢了些,差不多就等同于月娘直接跑到她面前问欧阳笠的下落。
      不止这一次。
      昨日那种模糊却无法忽视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暗医、梅香、张林山和那五个杀手做的事,跟画舫着火,似乎不是由一人主导的。二者有着不同的狠劲,不同的气息。
      月娘是不是想告诉她什么?
      陈鸢想到这,立刻摇了摇头,不想再被这种思绪困住。
      既然她打出了姚氏这张牌,那顺势打回去就好。
      好好打回每一张牌,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夜幕降临时,陈鸢在秦天回家的偏僻小路上拦住了他。
      她从天而降,吓了秦天一大跳。
      “姑奶奶......有事你去我家敲门行吗......”秦天捂着心脏埋怨。
      陈鸢道:“你确定要让你夫人听到我接下来要打听的事?”
      “懂了懂了......”秦天截口道,“我也正想去找你。我暗中拜托的那个狱卒兄弟,今日告诉我淮香月根本不在大牢内!”
      陈鸢道:“意料之中。”
      她今日从司徒府出来后,就去了淮香阁,淮香阁人去楼空。
      秦天又道:“还有那具伪装成欧阳清的女尸,我今天刚查到尸源。”
      “是淮香阁的吗?”
      “对。她是个红倌人。淮香阁里的人守口如瓶,但她暗地里有个相好,威逼之下,说了实话。她是染了药瘾,吸食过度而死的!”
      陈鸢却听出了别的事,道:“你怎么威逼的?”
      秦天有些尴尬和心虚,“我虽穿着常服去的,但......不得已亮明了身份......”
      对于陈鸢,他是有些怕的。虽然他从未见过陈鸢动怒的样子,但她不动怒已经够可怕了,若动怒起来可能连罗刹都要避让三分。
      眼下陈鸢又是不动怒的样子,看着他,深呼吸了两回,道:“他若多事起来,让官府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有人问你为什么去查?”
      “我知道!”秦天突然摆脱了一切心虚,大声道,“我都知道!但金陵城中出了这么多事,一个无辜的女孩被残害成那样,还有瘾药流散不知毒害了多少人......我是个捕快,难道我没有责任去做些什么?先前我放不开,因为顾及到欧阳清的事需要保密,但如今梅香报官,金陵城中人尽皆知欧阳府大小姐失踪,而且她也已经被你救出。那么我若还畏畏缩缩,难道我秦天这身衙门青衣,是白穿的?”
      陈鸢怔了怔,松了紧握的拳头。
      月娘、金铨、欧阳笠、姚氏,还有那素未谋面的府尹李玄......这些人的阴诡残忍涨满她的脑子,有时候蔓延至她眼前,一片漆黑。她自己快要被吞噬的时候,就容易忘了人世间终究是有光的,如果抬头望不到,可能它只是不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上。
      她动容道:“可是......”
      “没有可是!”秦天斩钉截铁,“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你个人接的一个寻人委托,或是你和淮香月的个人恩怨那么简单了。这是金陵城中的大案,真相是属于千万人的。
      而我和宁棠,都不想只是躲在你的保护之下了。宁棠是大夫,救人是她的职责,我是六扇门中人,除恶是我的职责!”
      陈鸢抹了抹眼睛,嘴角绽开笑,点了点头,道:“你考虑清楚了?”
      “义无反顾!”
      “好,我没看错人。”陈鸢道,“那么我给你指条明路。”

      翌日,姚氏再度敲响房门。
      陈鸢打开门,姚氏款款进来。
      “老身见过姑娘......”她煞有介事地抱了个万福,道,“我家老爷的下落,姑娘可已......?”
      “找到了。他在城郊,青芜村。”
      “村中何处?”
      “山脚下,水田边,一户开满梅花的农家。”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姚氏连连作揖,没有注意到陈鸢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几乎没有眨过一下。
      姚氏又奉了杯茶给陈鸢。
      陈鸢接了茶,饮下。
      姚氏又抱了个万福,“老身......老身告辞!”
      这回姚氏出门的脚步透着着急。
      陈鸢闭门上闩,一点胸膛的穴道,将茶吐出。
      她怎会闻不出茶中被下了什么。
      又是这种感觉,不同的狠劲,不同的气息......

      青芜村,山脚下,水田边,犬吠阵阵,梅花开满农家篱院。
      金铨带着一队人马来时,这屋子的烟囱飘出了袅袅炊烟。
      “果真是这儿!”金铨下马,拔刀直奔屋中。
      他前脚踹开门,后脚却僵在门外。
      一把刀,从门后架到他脖子上。
      他扭头,看见的是秦天的脸。
      他颤声道:“秦老弟......你这是做甚?是怪我们行动没喊上你吗?”
      秦天冷笑道:“你们这种行动,我可万万不想被喊上。否则哪天不慎染上药瘾,可就万劫不复了。”
      金铨讪笑道:“秦老弟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秦天道:“我在说,你涉嫌一起诱拐少女兼制售毒药的大案,被捕了。”
      金铨涨红了脸,喝道:“你......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
      “你没听他说吗?你是涉嫌。所以这案件,你本身就是证据!”
      说这话的自然不是秦天。
      屋里又走出一个人,青袍官帽加身。
      金铨一见此人,腿都软了,扑通跪下,整个人抖成筛子,暗道:“巡城御史......”
      巡城御史周政,身姿笔挺,青袍的光泽刺在金铨眼中,快将他整个人烧起来。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为金铨准备的刑具,也像在写金铨的死罪状,“欧阳笠是五品官,即使有罪,金陵府衙亦无权查办。但府衙从未上报其罪嫌,就查抄其府,今日更是闻风而动,欲抓之而后快。此间种种,究竟何故?城中瘾药,又与尔等有何关联?待你随我们回去,一切自会明了。”
      秦天已经不用架刀了,眼前这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反抗,烂泥一样被兵马司的人拖走。
      但是门外他的人马却还在负隅顽抗。
      陈鸢在屋内,隔着窗听他们杀声四起,看他们接招还招,不禁疑窦丛生。
      他们的主子已经被捕,他们还有什么必要反抗到底?
      除非他们效忠的不是金铨!
      这些人一共十三人,抓个欧阳笠用得着这么多人?
      兵马司归巡城御史节制,官兵身手都是百里挑一,但竟也不敌他们,眼看着要落于下风。
      这哪里是金铨能掌握的人?!
      陈鸢走近秦天,突然低声道:“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咬住他们不放!”
      话音未落,她冲了出去。
      院落中瞬间银光遍地!
      陈鸢的暗器似流星,似天雨,密集而精准。
      一众人马中,她深蓝色的身影如水流般流转,一双分水刺是水的光影,无声无息——它们将敌人流血的声音,当作自己唯一的声响,所以它们声响不息。
      她冲出去的时候,秦天也冲了出去。
      他的刀又沉又快,虎虎生风。他不知用这身手在市井中制服过多少大奸小恶,但在那十三人面前却只能勉强自保。
      陈鸢身法不停,势如破竹之时,却突然一阵晕眩,身法骤停。
      一把匕首从暗中飞来......
      “陈鸢——!”秦天喊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把匕首,正中她上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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