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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司徒世家 离开欧阳府 ...

  •   离开欧阳府时,陈鸢看见那些天价的黄花梨木椅子,一张张被抬出后门。它们沉重得每张需要四个衙役才抬得动。椅子之后,是名画、瓷器、古玩......甚至包括欧阳清的妆台。
      金铨不在府中,而在后门外,指挥衙役和府中的奴仆把东西搬上牛车,掏空欧阳家。
      陈鸢在暗处,眼看这千年商贾世家,日薄西山。承载着这段商贾传奇的园林宅邸,恐怕很快就要易主。

      客栈灯火已熄。
      陈鸢没有点灯,脱下染血的衣衫,用凉水洗净沾血的脸庞和双手,换上一套深蓝色的衣衫,不上床,只在软榻上睡去。
      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在她眼睫上时,她睁眼,束好武器,出门。

      司徒世家是什么样的?
      陈鸢不需要请教他人。
      因为司徒一族是武林世家,也是江湖上,一个实力鼎盛的门派。
      下至山野,上至庙堂,都有司徒家的族人。江湖盛传,“江湖与朝堂之间,是一个司徒家”。所以,由司徒家出面调停的纷争,没有不能平息的。同样,司徒家若要对付一个人,那么三山五岳的绿林中人,没有一个敢包庇他。
      司徒家这一代的家主,“秦淮剑侠”司徒寿,自创剑法“川流不息”独步武林。其剑法,将意形神劲势融于一招之内,似高山流水一泻汪洋,收势一闪锋芒,流水溯回高山,再化川流奔腾直下。故而得名“川流不息”。
      司徒寿也不负“剑侠”之名,人如其剑,以刚直不阿之威名传于江湖。

      陈鸢叩响司徒府的大门。
      应门小厮问道:“阁下何人?”
      陈鸢抱拳道:“在下陈鸢,求见司徒大侠。”

      司徒府和欧阳府截然不同。
      这里植被甚少,重重楼阁如沉沉山峦一样坐镇眼前。仿若要镇住什么。
      这厅堂比欧阳家的更大,却没有多少名贵古玩,家什布陈庄严肃穆,厅堂正墙上不是传世书画,也不是先人画像,而是一把古朴的长剑,剑身淬尽年岁的痕迹。

      “久闻江湖中,近年新现捕盗侠女,武功高强,名声流于黑白两道。不想今日能见真容。”司徒寿笑道。他眉目间的威严更甚欧阳笠,但却有种能退鬼魅,安人心的气质。
      陈鸢道:“陈鸢不过山野之女,靠捕盗为生而已,蒙大侠谬赞。今日前来叨扰......实在有事相求。”
      “哦?何事?”
      “大侠可识得这个?”陈鸢拿出那粉色的锦盒,“大侠若留心家中奴仆,或能发现其中端倪。陈鸢见过世上豺狼虎豹,都不及此物凶残。”

      司徒府奴仆三百,暗藏“寒江雪”之人,仅于厅堂一查,就查出一人。
      “你是说,这是种能令人上瘾的毒药?”司徒寿的笑意再也不见,他望向陈鸢的眼神,半是质疑半杀意。
      “在下亲眼所见此物药效,于司徒大侠面前,实在不敢说谎。”
      “此药是谁配制的?”
      “在下不知。在下只于淮香阁中,见过许多宾客吸食此物。”
      “那你如何得知我府上奴仆暗藏此物?”
      “大侠可还记得欧阳大人?”
      司徒寿恍然。
      “欧阳大人也是偶然撞见,起初不知此为何物,直到......”
      “直到什么?”
      “事到如今陈鸢无法隐瞒大侠。令郎之聘妻欧阳清失踪,欧阳大人托在下找寻,不想却寻得此物。在下与大人对证过后,才知此物已流入司徒府中。”
      “清儿失踪了?!她现在在哪儿?你可已找到?!”
      陈鸢只道:“尚未。”
      她当然不信门楣之说,但她也不愿欧阳清此时受到任何打扰。
      尽管她在司徒寿面前说谎,并非毫无风险,尽管方才她揭露司徒府中藏丑,司徒寿已露杀心。
      司徒寿看着厅堂中那个藏有“寒江雪”的奴仆,沉声道:“还有哪些人藏有此药?如实招来,我便找大夫医治你。否则,半炷香后,你就命丧于此!”
      言语间,两个劲装壮汉手持大刀闯入厅堂,站在那人身后,左右各一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那人“刷”地跪下,竹筒倒绿豆一般招了八九个人名。
      司徒寿听到其中一个名字,脸色突变,骤然喝止他。
      他转头对陈鸢道:“鸢姑娘,请在此等候。”
      陈鸢问:“大侠何去?”
      “我稍后就回。”
      “在下已猜到一二。还请大侠带我一同去。此事事关欧阳清下落。人命关天,在下急需更多线索。”
      “清儿我会派人去寻!”
      “大侠若是不带在下一起去,可能问不出实情,反而误事。因为有些事,只有在下知道。”
      司徒寿突然逼近陈鸢,睁开一双似要吃人的虎眼,居高临下,一字字道:“你可以跟来。但有些事你一旦知道了,你的性命就得留在这儿。”
      陈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陈鸢从知道自己身入棋局的一刻起,便一心只想破局。若能破局,陈鸢纵死无憾;若不能破局,陈鸢死不瞑目!”
      司徒寿目中寒意更甚,“你所言棋局,与我府中何人有关?!”
      “令郎。”

      司徒寿嫡子,司徒庆。
      从前厅到他的居所,需走过重重连廊。
      陈鸢跟在司徒寿之后,而她身后,跟着一个劲装壮汉,手中剑已出鞘。
      一路上,陈鸢从未回头看过一眼。
      靠近那门扉紧闭的房间时,陈鸢突然捂住口鼻。
      司徒寿问:“何故如此?”
      “大侠最好也如此。这种东西,一丝一毫都沾不得。”
      司徒寿思忖片刻,抖出一方巾,一手捂住口鼻,一掌猛力拍开房门!
      那房门原本是上了闩的,司徒寿竟能一掌将门闩击断!
      陈鸢难以想象其内力何等磅礴,但可以想到,这招既是在威慑司徒庆,也是在威胁自己。
      司徒庆趴在桌上,桌上燃烧着小山一样的白色粉末。
      父亲的威慑,他全未听见。在“寒江雪”的仙境中,没有那么锐利的东西,只有棉花一般的暄软,水波一般的温柔,把他的身心轻轻承托,像在摇篮中一样安稳舒适。
      桌上有个茶壶,劲装汉子进屋提起茶壶浇灭粉中的火焰,打开所有的窗户,司徒寿箭步上前攥起司徒庆的衣领,一个耳光狠狠扇过,将司徒庆扇倒在地。
      他倒地也不挣扎站起,嘴角流血,却泛着淡淡的,满足的笑。
      他的魂不在这里。
      陈鸢箭步上前将他拽起,厉声问道:“你和欧阳清是怎么回事?!她失踪的事你知道多少?!你和淮香月是什么关系?!说!!!”
      “淮香月......淮香月......”司徒庆喃喃了两声,就像梦醒了一样,看清了他面前女子的怒容,和她身后,高山一般耸立的父亲。
      这座山高深而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墙上挂着一条长鞭,司徒寿自墙上取下,一抖,鞭响彻天。
      “回答她的问题!否则莫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你念过父子之情吗?”司徒庆含泪笑道,“你手中的长鞭,还能吓到我吗......”
      “我不想听你废话!”陈鸢打断他,“你若再有一句废话,我立刻杀了你!”
      司徒庆惨笑道:“父亲,你想知道司徒家的嫡子是怎么被毁掉的吗?半年前……”

      半年前,刚定亲的司徒庆还是个没有任何陋习的翩翩佳公子。每日晨昏定省,月上柳梢时迎来父亲检查他的课业和武功。
      也许因为他的生活太过规律,规律到就像一本无字的书,每一页的白纸没有任何不同。
      刀枪斧钺不会毁掉这样一个人。但无趣会。
      无趣是无尽光阴长出的一张空洞的脸,能将人吞噬。
      于是有人想在他的无字书上写点什么。他贴身的奴仆就是向外奉上笔墨的人。
      起初他只是好奇秦淮河的灯红酒绿,奴仆带他去了,他的心就在那里扎了根。
      秦淮河的柔波,淮香阁的枕衾……白昼没有照着他诵古文,练功夫的月亮。白昼只有淮香月。
      等他知道自己染瘾,淮香月反而不见他了。
      他日夜煎熬,眼看“寒江雪”的存货就要消耗完,若父亲发现他药瘾发作的样子,他的一切秘密就全兜不住了。
      存货消耗完的第二天,他在高烧和全身痉挛的痛苦中,等到了奴仆带来的消息:淮香月又愿意见他了。
      但淮香月却只给了他当日的药量,要求他每日一封情书,直到将未婚妻骗出府。
      欧阳清以为,她收到的每一封情书,都是未婚夫用卓绝的文采倾诉恋慕的真心,却不想那只是司徒庆每日绞尽脑汁,以换取当日药粉的等价之物。
      不幸的是,司徒家的长子日夜苦读,文采真的不俗。不幸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又有婚约在先,轻易就交付了真心,以为那是命运恩赐的良人。
      尽管她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这么轻易坠入情网,是因为纯粹的倾心,还是因为被庶母磋磨多年,急欲逃离的缘故。
      欧阳清与姚氏的房间仅数步之隔,姚氏不止骂声能穿进她的房里,巴掌也能扇在她的脸上。任何事由,甚至不需事由,她都能遭打遭骂。父亲是从来不管的,他整日忙于朝务,即使有空来后宅,也只往姚氏的房中走。那间屋子里暖黄的烛光,是淋湿欧阳清无数个日夜的冰雨。
      定亲后,不忿的庶母变本加厉,打骂更甚,甚至欲除之后快。
      梅香告诉她,司徒庆想见她,提早带她离开欧阳府。同时也告诉她,姚氏在她的茶盅里投了毒。
      所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欧阳清,没有任何犹豫就听从了梅香的提议,换了梅香的衣衫,梳妆成她的样子,低着头,从梅香常进出的后门,离开了欧阳府。
      欧阳府是吃人的牢笼,欧阳府外何尝不是?
      当欧阳清满怀对自由和爱情的希冀,在秦淮河畔的酒肆中等待情郎,她的“情郎”正在一墙之隔的淮香阁中,坠入幻梦。
      她最终没有等来自由和爱情,却等来了魔窟里的恶魔......

      “‘寒江雪’呢?”陈鸢颤声道,“也是梅香放在她房里的?”
      司徒庆双眼无神,却仍淡淡地笑着,“原本她也该和我一样......但她素不喜焚香,梅香找不到理由点燃药粉,便搁置了。无妨......左右等她离开欧阳府,也会染瘾的......”
      陈鸢青筋暴起,动用全身内力压制住出手杀了他的冲动。爆发的内力就堵在心口,她也忍痛咬牙咽下去。
      她不是不能动手,也不是不能在这里动手,而是不能在这个时间动手。
      她没有忘记来这里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陈鸢回到厅堂等了许久,司徒寿才到。
      司徒寿缓步走入厅堂正中,扶着主椅的把手坐下,面色凝重。
      他的内力较陈鸢更为磅礴,而他要压制住的,是作为一个父亲杀了儿子的冲动。他已经年老,这种压抑能直接反噬到躯体上。他此刻面色铁青,唇色苍白。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先前堂中查出那个染瘾的奴仆时,还不算家丑;奴仆供出他儿子贴身奴仆的名字时,也不算家丑;直到他亲眼见到儿子在烟雾弥漫中□□,并说出那一番话时,他才深刻体会到,一个世家大族的家丑,真正丑恶起来,有着怎样的分量。

      陈鸢不问他如何处置司徒庆,以她对这个老人的所知,司徒庆的下场不会太好。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在下今日前来所求之事,或可替公子赎罪一二。”
      “何事......”司徒寿的声音极尽疲惫。
      “欧阳清失踪一案,因梅香报官,已涉官府。但官府却罗织罪名,欲抓捕欧阳大人。其罪名之一,即是欧阳府中暗藏‘寒江雪’,就连在他府上见过‘寒江雪’的在下,可能都要被算作人证之一。”
      司徒寿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欧阳兄或许迂腐,但绝不可能行此贻害万年之勾当!”
      “在下知道。但在下无权无势,即使查明真相,也无以反抗。而官府,已暗中查抄了欧阳府。”
      “欧阳兄乃礼部五品官员,他们怎敢如此僭越?!”
      陈鸢没有回答。
      司徒寿看着她,已然明了她想要什么。
      “你想借司徒家之势,上达天听,助你破局?”
      陈鸢笑着抱拳,“在下深谢司徒大侠。”
      “我还未答应你。”
      “在下谢的是大侠的知心之言。”
      “哈哈哈......”司徒寿竟笑了,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些许,“好,好......你敢直入我府中揭丑,敢抓着我儿子逼问,现在还敢利用我的威势......我司徒寿已有多久没见识过这等铁胆铜心的晚辈。我若不允,倒显得我气量狭小。”他声如洪钟,豪气干云,“好!我助你破局!!”
      陈鸢躬身抱拳一揖,恭敬而严肃,“陈鸢,深谢司徒大侠!”
      司徒寿突然目光如炬,“陈鸢,你可知你今日此行,虽有所获,但也有代价?”
      “在下知道。”陈鸢抬头,展眉笑道,“今日在下入府唐突,所见所闻,都能要了在下性命。无妨,待破局之后,陈鸢这条性命,大侠随时可取。陈鸢引颈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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