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江船火独明 大江东去, ...
-
大江东去,长月随波摇曳。
一艘江船从码头起锚,向着长月的尽头驶去。
门外有声音传入船舱。
“你那药,不是即刻就死的么?为何姚氏去了客栈后,她没死,却在跟我们打斗的时候发作?”
“她若喝得不多,也许发作得慢,也许就不会死。月主子既说能活捉也行,那我们带回来就是了。我看月主子的意思,也不会怪罪咱们......”
“可我看她那样子,怕是凶多吉少!”
“反正眼下她是有气儿的,也算活捉。咱可是按吩咐办事了,月主子还能怎么样......”
舱门紧闭,他们看不见船舱里,他们俘获的一身深蓝色的女子,已然笔挺地站着,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陈鸢身上的武器已经全部被卸下,扎在上腹的那把匕首就是唯一的武器。
方才那人说要活捉,若不明伤情而贸然拔刀,他们的算盘就别打了。
于是她插着那把匕首,打量这个地方。
这里比淮香阁的画舫大得多,仅这一间船舱,大小就堪比司徒府的前厅,其陈设之豪华,则与欧阳府不相上下。
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黄花梨木的主客椅、花草栩栩如生的波斯毯,还有欧阳清精致的妆台。
因为熟悉,所以在这里看到,特别刺眼。
这么大的地方,这些东西摆在一块儿却仍显局促。
因为一张龙凤纹十柱拔步床,已经占去了这里一半的空间。
床架上有花窗,有龙凤柱,甚至有柜子桌椅。
这一张床,不仅大小几乎等同于一个房间,功能亦然。
这大大的船舱,竟只是一间卧室。
月娘推门而入时,陈鸢躺在桌边的一张软榻上,就像那些人将她抬进来放在这里时一样。
她的上腹仍扎着那把匕首,双目阖闭。
“丫儿......?”月娘轻轻摇了摇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
“你受苦了......”月娘从桌上的茶壶中斟了半个茶碗的茶,指尖微动,往里头撒了什么。
她扶起陈鸢,茶碗沿贴近她的唇。
陈鸢睁眼,托起茶碗,坐起身子,看着她。
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
“这是‘寒江雪’?”她将茶碗伸到月娘面前。
月娘没有任何惊讶,好像知道她本来就会醒来一样。
她淡淡地笑了,“这不是‘寒江雪’。‘寒江雪’需要焚烧才能吸食,太过麻烦。这是‘白日醺’。”她手指拈出一颗红色的小药丸,“‘白日醺’就是不需要焚烧,可以直接服用的‘寒江雪’。药效相同。”
陈鸢没有颤抖,没有咬牙,也没有紧握拳头。
她只是任眼泪流出了眼眶。
“月娘......你若是想要我的命,不要用这种药......那会让我生不如死......”她一用力,拔出腹中的匕首。刀尖上没有任何血迹。
她放下茶碗,轻轻拉过月娘的手,将刀把交给她,刀尖对着自己。
另一只手,探入自己衣襟,扯出一个扎得结结实实,缝了一对长布条的小沙包。沙包破了一个口子,口子大小与那刀刃相符。
她将这东西丢到地上,握着月娘持刀的手,刀尖抵着自己胸膛,轻轻道:“现在我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月娘,你要是想要我的命,只一刀即可。”
陈鸢将刀把按在月娘手心时,月娘猛地震颤了一下,本能地想挣脱,但她的力量实在不敌。直到她持刀抵住了陈鸢的衣襟,才发现泪水已经模糊了眼睛,糊得她看不清陈鸢,也看不清丫儿。
“丫儿......你说反了......不是我想要你的命......是我想让你取了我的命......”月娘的泪水是断线之珠,心是断弦之琴,“我想死在你手上。我可以死,死多少次,怎么死都可以......但至少,让我死在你手上。如此,至少我最后的归宿可以是你,不是淮香阁......”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不是千里孤坟,仍无处话凄凉。
陈鸢终于开口:“告诉我实话......月娘......无论你说过多少谎,至少,对我说实话......”
月娘笑了,带着满脸仍湿润的泪痕,“实话就是,‘白日醺’是真的在茶里。我也是真的想灌给你。我当然知道你没有中毒也没有受伤,我知道你醒着,知道你能闻出来。正因如此,我才会如此做。你若能因此恨透了我,我就能如愿死在你手里了......”她一双泪眼突然发了狠,“可是,今日在客栈中,姚氏给你的茶里,有十足的‘附子毒’,连瘾药都不是,那是真能要你命的东西!”
“那不是你做的?!”陈鸢先前的感觉对了,那不同的狠劲,不同的气息,正是对应不同的主使!
月娘道:“有人想杀了你,那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我向他提议,利用姚氏向你投毒。如此,你自然能想到只有我知道你可能住在哪儿,从而提防姚氏。但他不知道这一点,还以为是我的手下找到了你。”
陈鸢道:“他是谁?”
月娘却沉默了,艰难地开口:“我不想你知道他是谁。正如我不想他知道你。当我得知欧阳笠委托你为他寻人的时候,我就决心瞒住他。我设下连环计,想让你死心。可是,他发现了我的反常,就在每个环节都下了绊子,想破坏我的计划,从而试探出我的目的。后来,他为了让我脱罪,设计火烧画舫。”
她狡黠一笑,“于是我就派人假传他的命令,让金铨来抓我,暴露了他。”
陈鸢怎么也没有想到,幕后黑手故意露出各种破绽,正是为了破坏月娘的如意算盘,引蛇出洞。现在想来,这些破绽其实足以让她怀疑月娘,但那时她却被自己困住,反而心生一套让月娘脱嫌的逻辑。
陈鸢思忖道:“那他知道我是谁了么?”
月娘道:“你冲入火船救我的时候,他就在岸上看着。昨天深夜,他就查明了你的身份......”
陈鸢突然一阵恶寒。
那时候秦天向她报信,是担了多大的风险?!
如果敌人那时候已经发现了她,如果敌人查明她身份的时候,也发现了三年前在大牢中的事。那么按照他们的心狠手辣,秦天和宁棠恐怕凶多吉少。
万幸秦天报信的时间是前天下午,万幸他们查明自己身份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万幸秦天报信的方式足够隐蔽。万幸近来她去宁棠家都是走的小道,且特别留意有无人员跟踪。万幸她没有留下任何相互联系的方式。万幸昨天她连夜将秦天举荐给司徒寿,司徒寿才能派出人手保护宁棠家。
可是这无数个“万幸”,只要走偏一步,走慢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陈鸢闭上眼睛,呼吸已然颤抖,“是李玄......金陵府尹李玄!”
月娘无奈地笑笑,缓缓点头。
陈鸢的心又沉了下去,像巨石渐渐下坠,渐渐扯出疼痛,“你让梅香去报案,才是你们真正的共谋......至少凭借这个理由,金陵府衙才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欧阳府,栽赃,查抄,掏空......
你们的目的,是欧阳府的财产。所以你们诱拐欧阳清作诱因,欲使其先焦急数日,待他绝望,再以其女性命和他自己的名声,威胁他变卖祖产。如此,他会抓住你们给的救命稻草不放,任你们拿捏。可是你们没有想到欧阳笠找到了我,但你们上门时却找不到欧阳笠。于是你们就直接搬空欧阳府!”陈鸢咬着牙说完这些话,胸膛起伏不止。
“你错了,丫儿......”月娘咧开的嘴角,咬着残忍,“欧阳笠毕竟是五品京官,要动他,凭一个淮香阁可做不到......所以欧阳清不止是诱因而已,她是我的祭品和投名状......用来交换李玄的荫庇和助力......”
陈鸢心知肚明,月娘这是在故意激怒她,她还在求死。
可是欧阳清和其他事不同!
她只觉怒火和疼痛汹涌在一起,从心口一路堵到印堂,要从她七窍中爆发,“欧阳清......欧阳清何辜?”她终于无法忍受,喝道:“欧阳清何辜?!!!”
“她自然没有错。”
这话不在她们之间。
这话从门口传来。
陈鸢站起,收了匕首入袖。
踱步进来的是一个身形颀长,面若冠玉的男子。他脸上虽有暮年的痕迹,却淡得极难察觉。
他一身黑衣,隆冬却摇着扇子,扇骨扇面皆黑!
黑色的衣衫,黑色的扇子,黑色的人——李玄!
“陈鸢,错的人是你。你既无谓地执着于发掘毫无意义的真相,又无谓地执着于一场虚幻的姐妹情深。
贱籍制度本是朝廷所设,青楼女子合法谋生,与芸芸众生何异?
自然,欧阳清世家出身,一时接受不了落差也在情理之中。但凡她能想通这一点,至少不会落得残废的下场。这是她太过于娇生惯养,见事则惊的缘故。你何以大惊小怪?
欧阳家千年经商,到他欧阳笠一代竟没落至此。而他欧阳笠还在迂腐,于朝堂不肯广结人缘,于族中不肯重开商号,于家中无子续宗祧。这样下去,他这祖宅也存续不了多久。我们不过让这千年祖业不至于一朝被他们自己败掉而已。你何以义愤填膺?
至于‘寒江雪’和‘白日醺’,它既然能给人带来快乐,那与有人嗜酒、有人嗜甜、有人嗜书何异?都是有能有财者的消遣而已,你何以视其为洪水猛兽?”
他脚步稳当,像走近一株地上的草一样走近陈鸢,看着她,慢慢悠悠又郑重其事,好像在学堂中教一个道理:“有人捕盗、有人迎客、有人做官……都各凭本领谋生,各有千秋。有人迂腐、有人享乐、有人受难......都各有因果,各有幸与不幸。寻常人间事,为何偏你见不得?是你少见多怪,还是你觉得你比我们都高贵,可以居高临下地大发慈悲?”
陈鸢突然爆发出洪亮的笑声,似霹雳一闪,白了夜色。
她笑了很久才渐渐止住,喘息道:“真心谢谢你,李大人。我感觉好多了。凭你这番话,我保证,绝不杀你,聊作报答。”
李玄一收扇子,不是轻蔑,也不是高傲,而是惋惜,真诚地惋惜,好像学堂中的孩子不听道理还要犯错,“陈鸢,为何你认为你一定能杀得了我?凭你打残了那五个刺客?还是凭你救走了欧阳清?你可知,那日我赶到船坞时,你们只比我快半步,就逃得无影无踪。而今日,你这半步的余地,只怕要向阎王爷求来了......”
说话间,三个黑衣人已闯入船舱,围住了陈鸢。
“陈鸢不信鬼神。李大人尽可以试试,凭他们的本事,能不能让我信一回!”
袖中匕首已现锋芒!
第一个扑上来的人持一双短剑,剑若螳螂爪而身似猿猴,点刺如电而绞扫如蛇,一时间陈鸢目之所及皆剑光灼灼,不留余地。
剑锋已近她咽喉,避无可避。
刹那间,她后退一步掀起身躯,凭内力凌空而起,足上头下。
双剑扑空,再欲起势,陈鸢却一拧腕,在半空中将匕首刺入刺客右眼,刀刃直没颅内!
双剑刺客没来得及出声就已血溅八步,但他的两个同僚没等他倒下,就同时冲上来。
一双雷公双锤铛铛如洪钟,陈鸢下落时头仍朝下,他瞅准时机,双锤对冲,欲将她的脑袋挤撞成渣。
但她又是一个‘鹞子翻身’,头脚正位,双脚分踩双锤上。
此时第三人的水磨钢鞭已经劈扫而来,势如山倒。
双锤上掀,她跃起落地。
身前钢鞭劈至胸膛,身后双锤擂向后脊。左右退路都被封断,她似乎还能向上逃,但将将落地,新势未生,待跃起时定遭夹攻。
钢鞭十三节,节节以铁环相连。她闪电般出手,将匕锋刺入离握柄最近的一节铁环,锁住钢鞭去势!
钢鞭力竭,她向前一步攥住鞭条横抡,猛然将执鞭者扯向自己身后,做了自己的替身!
双锤早已收不住力道,一击即中,结结实实地将那人脊椎与内脏瞬间击碎。
鞭子和人同时落地。
持锤刺客看着被自己误杀的同僚,冷汗涔涔。暗地里瞄了一眼李玄,李玄看他的眼神令他浑身战栗。
这眼神说: “不成功,便成仁。”
无论是他自己成仁,还是别人帮他成仁。
所以他疯了一样朝陈鸢冲去,方寸大乱,出手已无理智。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锤如雷炸,一招惊雷贯胸,封住退路。
但这次陈鸢不退了,她奔着那招去,锤至眼前时突然往他前手一侧横移半步,持刀的手绕过他腋下,直刺心脏!
半步!又一个半步!
李玄展不开扇子,面色已不如先前轻松。
陈鸢一步步走向李玄。
突然,舱内灯火骤暗!
一个游魂一样的身影,从陈鸢背后浮现。
陈鸢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
灯暗之后的第一滴血落地之前,游魂的双指像尘埃一样无声无息,却锋芒毕露!
这招从出招到成功,不及瞬息之长,陈鸢的双耳双眼甚至还未适应黑暗。
她只察觉到一种寒意从心底生出,本能地箭步迈出,这次却晚了半步,那双指虽未触及她,但距离不过毫厘之间,指中内力已传出,贯入她后脊,呈闪电状四射开。
她那一箭步落地时,已经受伤。
没有锋刃的东西比锋刃更可怕。刀锋不能一击伤至四面八方,但这双指可以!
她晚了半步所以受伤,但已经迈出的半步却救了她的命。
这毫厘之间的距离,让这双指的力道不至于伤到内脏,只在筋肉间作祟。
虽然她整个后背像火烧一样,但只要忍得住疼痛,就能反击如常。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睁着眼睛会慌乱。把自己的眼睛交还自己保管,反而能察觉周围一切动静。
下一招是掌!绵如云,散如烟,力道却堪比八斤重锤扫击,何况这掌中定然内力洪烈。
掌风极微,但毕竟比双指大,这一对比,陈鸢知晓了他的方位!
她侧身一闪,锁住其腕,挑匕突刺,一刺贯其肘,二刺贯其肩,三刺贯其喉!
船舱中爆发出尖锐的叫声——这游魂是个女子!
月移云中,江风正兴。两山夹道,叶落纷纷。
天光已暗,一艘小艇悄声驶近,并行于江船之侧......
甲板上的人多了起来。趁着此刻船舱灯火暗,在两山送来的落叶声中,他们像蜘蛛一样从船底爬上了甲板。
他们站起则如林,黑压压一片。
月影残光,照在一个人脸上——秦天!
此时甲板上万籁俱寂,秦天脑中却回响着阵阵犬吠。
那十三个歹徒将昏迷的陈鸢架走,他们自然不能轻举妄动。但他们逃跑的路线,却能通过犬只探得。
那山脚下的篱院中,阵阵犬吠来自兵马司的猎犬,它们在内屋和陈鸢待在一块儿,早已熟记了她的气味。
他们逃亡的一路上,陈鸢沿路留下一绺绺头发。兵马司不用立即追出,待他们逃远,再由嗅觉灵敏的猎犬探知气味的流向,最终追查到了渡口。
渡口进出的船只何止一艘?但在渡口帮忙装卸货物的脚夫却很容易盘问,何况其中一人衣兜中被陈鸢留下了头发,也许就在他搬完货物准备下船时,陈鸢假装倾倒,差点撞上,却将头发稳稳地丢进了他的衣兜。
“拔那么多头发,你不会秃吗?”昨夜司徒府中,秦天暗暗问陈鸢。
陈鸢白了他一眼,“不劳你操心。我懂得用剪刀事先剪下来带着……”
“如此深入虎穴,若一时间增援无法赶到,船上可就只有你一人。”司徒寿端坐堂上,道,“你若遇险,恐怕凶多吉少。”
“无妨。”陈鸢抬头道,“只要兵马司的人能赶到,就已事成。我只是个引路的人,于大局无碍。”
秦天越想越后怕,对堂上的司徒寿和巡城御史周政抱拳道:“二位大人,此案本当由公门中人查办,若要涉险,也当由卑职去。请让陈鸢姑娘运筹帷幄之中即可!”
陈鸢道:“你去,他们不会带走你,只会当场绞杀。我虽然只是赌淮香月的人会来,但只要他们来,只要他们能俘虏我,就绝不会当场杀了我。如此,无论他们逃到哪里,我们都能找到。”
“你这么判断,仅仅因为淮香月是你的故友,你并没有十足把握,说她不会杀你!”
“那就说一件有十足把握的事: 我的功夫远在你之上。即使遇险,我活下去的可能更大。”
秦天语塞。
司徒寿突然道:“为防万一,秦天,你家中也得有人守护。”
秦天和陈鸢同时怔住。
比起关怀,这句话更多是一种威胁。
因为他甚至没问秦天家在哪里。
周政道:“兵马司已派人去了。”
秦天从头凉到脚,颤声道:“大人!卑职夫人与此案无关!”
司徒寿道: “自然有关。你夫人是宫中女医,欧阳清就在她手中医治。”
陈鸢眉关含怒,警觉道:“司徒大侠,你早就知道秦天夫妇与我的关系了,对吗?”
司徒寿道:“不算早。你们来找我之前,我刚查明。”
周政道:“秦天,你不必如此紧张。兵马司的人不会为难你夫人,他们是去保护她的。况且你也是以身赴险,难道希望后院失火?”
那时,秦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有多凶险。
兵马司的人不会为难宁棠,前提是陈鸢独自闯入虎穴,不是去做奸细的。但凡她在船舱中有任何异动,或是被认为有通敌之嫌,他和宁棠就要付出代价。
此刻甲板上的秦天,面色凝重如压近江面的沉沉乌云。
他依命令走下江船的底舱,每走一步,心情便沉重一步。
初见宁棠时,她受尽酷刑的样子一遍遍浮现在眼前。
他一遍遍地向苍天祈祷: 就算他是在逞英雄吧,要付出代价也该他来付,要杀要剐都随便。但千万别牵扯宁棠!
舱内灯火复明。
倒在地上的女人,竟是林纤儿!
月娘神情麻木。
陈鸢虽惊诧,但也在意料之中。
她走过去蹲下,细看才发现林纤儿的脸,有些异样。
月娘蹲下,递给她一方帕子。
她是什么意思?
陈鸢犹疑着接过帕子,小心地抹去林纤儿脸上的伪装。
蜡黄的面色,逐渐白皙。揩去眼睑墨色的线,她的眼睛缩小了不少。唇和鼻的线条,也是经描画变形的……
把这些全部揩净,就惊现梅香的脸!
林纤儿就是梅香!
陈鸢恍然,难怪这些年林纤儿见到自己只有寥寥几次,且一贯低着头;而梅香见自己时,也始终低头藏脸。
舱外甲板上步声窸窣,渐渐乱而多。
李玄听见脚下的底舱传来打杀声——那里有他们剩余的爪牙。他带上来的四人,是他们中的顶尖战力。
不等他皱眉,兵马司的人已打开舱门闯入。
李玄见周政进门来,笑道:“成王败寇......”
周政道:“成王败寇不假,但你若将该吐的吐个干净,或许还有走出大牢的一天。”
李玄冷笑:“我犯的罪,什么样的大牢都容不下。能容下我的,只有断头台。”
他唇齿翕动。
陈鸢警觉——这同张林山和那五个刺客自杀的动作一样!
但这一回,她不会再给机会了。
距离太远,点穴不可行,但她手中还有一支匕首。
寒光现,匕首出,正中李玄喉咙——不是刀刃,而是刀把!
同一把匕首,刀刃可以杀人,刀把可以救人。
一颗黑色的药丸从他口中吐出。
匕首落地之前,陈鸢牢牢接住,没给他任何获得武器的机会。
飞刀术,源自暗器的手法。
李玄忘了,暗器本是陈鸢的看家本领。
也忘了他的那句“各凭本领”。
陈鸢的本领,就是电光火石间救下他这条命。
兵马司的人即刻押住了李玄。
“陈鸢......”李玄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森森,“你以为你救我,我就会吐出口供?还是你以为,从此世上就再无瘾君子、再无欧阳清、再无凌月娘?!你花了十七年的时间,都救不出一个凌月娘,还妄想今日就能将我等斩草除根?”
他笑了,笑得比阎王更阴森,“你靠杀人来救人,你最终救下了谁?而今日你救我,也只是靠救人来杀人而已。你杀人或救人,最后都两手空空。比起我们,你更残忍,更可悲!”
语声尽时,他早已被押了出去。
但他足够大声,所以陈鸢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有些伤害,斧钺不能致。但往人心里种下什么,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陈鸢那一飞刀,动用了内力,后背的伤往内里撕裂。
她面色惨白,站姿已无法笔挺。
调整了呼吸,她不动声色,抱拳对周政道:“求大人......给陈鸢一点时间,让陈鸢和淮香月单独说几句话。须臾即可......大人可在门外盯着......”
周政叹了口气,“你救李玄一命,便救了无数罪证。本官允你所求。但淮香月若有任何闪失,你要一并负责。”
陈鸢点头。
船舱外乌压压围满了人。
船舱内,只剩月娘和陈鸢。
此间彼此呼吸声,都清晰无比。
“丫儿,你受伤了……”月娘打破沉寂。
陈鸢惨笑,“还是瞒不过你……”
“我去给你拿药……”
她说着起身,却被陈鸢拉回软榻坐下。
“我的伤不要紧。我有更要紧的事要问你。”
“你别问了……”月娘不能看她的眼睛,她看一眼就要崩溃。
“我也不想问……我一生都不想开这个口!我一生都不想在你面前杀人!”实在疼得受不了,陈鸢只能按住肩膀发抖。
身体和精神,到底哪里疼,她分不清。
但二者有什么分别?
月娘嘶声道:“你可知,我一生都不愿你知道我的事!我从十九岁起,日夜祈祷,祈祷你永远不要知道我做的事!我不怕鬼神,不怕死,只有你是我唯一的恐惧!所以,从纤儿告诉我,你被欧阳笠委托的那一刻起,我怕得整夜无眠。我竭力避免今日的一切发生,却终是无能为力......”
陈鸢喘息道:“你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等不下去了......”月娘道,“那时候你才八岁,我却相信你和我不同,你和其他孩子都不同。所以我愿意等着,等过一年又一年,依然满怀希望,以为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来救我,也许明年就会来救我。直到我十四岁那年,我终于知道,你来与不来,都没有意义了......到了十六岁,我开始希望你不要来了......此后,我每喝下一碗红花断魂散,这种希望就更扎深一层。直到我十九岁,我再也不用服药了......”
陈鸢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一刻,她突然希望自己听不见,看不见,失去所有记忆。
为什么是八岁?为什么她那时候只有八岁?哪怕十四岁,她也有能力闯入淮香阁将那晚的月娘救出。
对,为什么她要守着规矩?为什么要花六年时间攒钱赎人?为什么不直接动武?为什么不趁师父不注意偷溜下山,回金陵把人抢出来?!
为什么?!
月娘快要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又接着道,“十九岁那年,有个女人上了我的画舫,帮我杀了嬢嬢,杀了卖我的人贩子。逼嬢嬢将淮香阁转入我名下。代价是,我要为她效力。将淮香阁收入尽数归她所有。我想都没想,答应了......”
“‘寒江雪’,‘白日醺’,都是她的手笔?”陈鸢终于知道这些瘟疫一样的药,是源自谁手。
“不错。今年夏天,她将‘寒江雪’交给我。让我以此为她敛财。又命我拿下欧阳府。让我向李玄让渡一半府宅,以得其庇护,说事成之后,她会除掉李玄,让我完全掌控欧阳府,让整个府邸的财产,归她所有。秋天时,她又运来‘白日醺’。可是我不敢卖......我在淮香阁的柴房中造了一个密室,两种瘾药的剩余存量,全部藏于其中。”
“她为何需要这么多钱?”
“我不知......我答应她,只是因为怨恨......太多太多的怨恨。青楼女子,爱往往无法支撑她们活下去,但怨恨可以......”
月娘撩起长发,侧过头,压下右耳。
她右耳后面,赫然纹着一个字:“暗”!
陈鸢睁大了眼睛。
那是张林山耳廓中的“暗”!是小巷中五个刺客耳廓中的“暗”!
月娘的“暗”字,更大些,一眼便能看清!
“你们是......”
“我们是‘暗门’。从属于那个女人手下。她不止有我们,她在各地都有‘暗门’,专门为她敛财。我们在头部隐秘处刺青,以此辨认同门。”
陈鸢走向梅香的尸身,撩起盖住耳朵的头发,她左耳后,也有“暗”字。
“所以,即使李玄怀疑你,甚至知道你和他完全不是一条心,他也不敢对你动手。因为你背后是一个庞大的,财力雄厚而门生众多的组织,他在这组织面前是如此渺小......”
“不错。就连这条船,也是暗门的。他知道太多事,是我要带他逃走,而非相反。”
“暗门......”陈鸢仿佛看到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像个大睁的瞳孔,凝视着她。
它幽蓝如墨,可有尽头?它吞噬人心,可有因果?
背后如烈火烧灼,心底却似冰窖极寒。
她深呼吸抑住疼痛,坐回软榻,闭眼调整思绪,又想到了什么,道:“为何那么急于拿下欧阳府?若我始终找不到欧阳清,最终没了耐心,走了,你们再动手也不迟。”
“你不会。”月娘笑了,目中似有星光,“我知道你会揪着不放,直到活见人,死见尸。可是,暗门给的每个任务,都有完成的时限。我已经竭力拖到最后了......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在欧阳府中竟有眼线,我让梅香报官,居然让你救走了欧阳笠,后来又救走了欧阳清......”月娘突然闭口,转动眼睛。这双眼睛最终转向陈鸢,“不对,那时候你接触欧阳府没有多久。你......你不是在欧阳府有眼线,你是在金陵府衙有眼线!”
这话就算从李玄嘴里说出来,也不及从月娘口中说出来得可怕。
“月娘......”陈鸢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这幅面容,极其陌生,陌生得可怕。
“我知道你的秉性......”月娘微微一笑,仿若回到了十七年前的稚嫩,“若你的朋友因你而受到伤害,你会生不如死。过去十七年,你已经因为我而遍体鳞伤。我最后能做的,也只有让你心安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道,“你把手给我,这东西就是你的。”
“你把打火石给我,这两块酥就是你的。”
陈鸢怔了怔。如果她伸出手,时间会倒流吗?
她恍惚着伸出手。
纸包中,是她的一千两存票、欧阳府的地契和房契、还有——一张写着他们一切罪恶来龙去脉的供述。
陈鸢也有无法迅疾反应的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
而月娘已经打开舱门,自己走了出去。
她身影摇曳而轻飘,像十七年前照进柴房的那轮明月,漂泊过风尘,漂泊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