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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欧阳清 双马飞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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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马飞奔,一黑一白,背道而驰。
欧阳笠最终听了劝,往城外奔去。
红衣白马,飞驰在四合的夜幕中。
淮香阁临河而建,波光潋滟,温柔了楼阁里的春色。
月娘并不总是在画舫里,所以这个地方陈鸢来过多次。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令她百感杂陈,心跳如重拳叩击胸膛,腿像灌了铅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借着河岸垂柳的暗影,身形一纵,随风潜入!
两炷香的时间,她以男客的伪装进入淮香阁,随后变换了三种角色:杂役、厨子、婢女。风一样穿梭于各条连廊,将五感全部打开,将每个房间的动静和气息一一筛过。
没有人能看见风的来去,没有人能捕捉风的身影。
但风却并不快意。
进出的倌人,燃烧的粉末,吸食的人群……
燃烧前后的气味截然不同。前者清幽,后者甜腻,腻到快将人的鼻咽糊住。陈鸢隔着门捂住口鼻,只是须臾,却仍无法忍受这种气味。
而像这样三五成群在烟雾缭绕中飘飘欲仙的场景,占了淮香阁一半的房间。
他们没有一人着布衣。点燃药粉后,那些绫罗绸缎和玉佩金冠的光泽,是昏暗而朦胧的房间中,全部的亮色。
口耳相传间,陈鸢终于知道了那种可怕药粉的名字。
它从地狱中来,竟有个仙境般的名字:“寒江雪”!
陈鸢于无人处止步,喘息不止。
两炷香,三层楼,十条连廊,五十个房间......她把淮香阁翻了个底朝天,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消耗过体力。
可是,这里没有欧阳清。
她抬头望着灯火通明的淮香阁,突然觉得这满楼灯火,像极了一张鬼魅的脸,狞笑着看着她。
她默默攥拳,突然一拳猛击墙壁——警告这庞然的鬼魅。
她逼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
这里邻近淮香阁的后门。阁中歌舞升平,吸纳了这一带所有的热闹。但这里却远没有想象中安静。
不停有零星的男客,陆续从阁中走出。每两三人,都有一个提灯的红倌人作伴。
任谁看这都像是寻常的送客举止。
但是,谁送客会送那么远?从后门,一直送上了河岸,又沿着河岸走入夜幕。
若一二人如此,也未必见怪。
但从这后门出来的提灯红倌人,个个都把客人送出老远,且久久不见一人归。
这些客人,与从前门离开的人大相径庭,没有一人脸上是兴致落幕的神情,反而像是等待下一场好戏开场的激动。
那是什么样的好戏?
“秦淮香艳满楼阁”的淮香阁之外,还能藏着什么样的好戏?
陈鸢的身影随风而动,却无风声......
他们已走出很远,远离了秦淮河最繁华的地带。然而河流不绝,涯岸不断。这一处的河岸,游人甚少。
这里是个船坞,停着一艘尚未完工的画舫。船身还有一半未上漆,整艘船却和淮香阁一样灯火通明。
这艘画舫,上船的人多,下船的人少。下了船的,各个都锦衣华服,红光满面,比较从淮香阁前门离开的客人,更加神采奕奕,不仅意满,而且志得。
陈鸢从后甲板飞上船。
心脏的跳动更加剧烈,告诉她,她找对地方了。
所以她落地的脚步,差点不稳。
她最害怕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很久,且眼下,还正在发生。
船舱中通红一片。
红色的被褥、红色的帷帐、红色的灯罩......红色的女子。
女子只有覆眼的布条是红色的,红色的布条是她身上唯一的布料。其余红色,来自于被褥、帷帐、灯光......还有她遍身层出不穷的各色伤口,和——足底的梅花胎记!
陈鸢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个胎记。
这里火红却晦暗。
这个胎记却像刀锋的寒光般刺眼。
舱门打开,来的是两个勾肩搭背的醉鬼。
同样是一身红色,陈鸢却似个青面罗刹。
“不想死,就滚。”声音不大,却令人胆寒。
被红倌人引路至此的那两个醉鬼,被这天降的罗刹吓得够呛,罗刹亮出飞刀走向他们时,他们滚出了船舱。
这种地方自然不可能没有守卫的人。
一共四个人。
不想要命的人,便再也惜不了命。
他们人手一把大刀,虎狼一样飞扑过来。
为首的一人张牙舞爪,照着陈鸢的头直劈下。
他持刀的手,被陈鸢一镖扎断!陈鸢夺过他的刀,刀锋直指来者三人。
这一次,她不用最擅长的暗器。
她想起师父说过,暗器虽也可取人性命,但心若不静,切不可用。否则若被敌人瞧出心境,则万事休矣。
“我说过,不想死,就滚!”
可惜这三人没人听劝。
一人挽刀缠头裹脑逼近她,这招攻防一体,无懈可击。但陈鸢一个后仰下腰,跪地滑行断其脚筋,血溅满地!不等他倒下,陈鸢已弹起身子,横劈一刀将他咽喉割断。
攻守之势瞬变,飞扑上去的人换作陈鸢。
鸢,本是食肉的猛禽!
挥刀如风,如闪电,如暴雨!
船舱摇晃,暴风雨不在海上,而在船舱内。
风波宁,万籁寂。
没有人再敢闯入这里,连在门外观望都不敢。
窗棂上的不是窗花,是血迹斑斑,宛如新漆。这是对船上所有人的警告——也是对淮香阁的警告!
陈鸢闩了舱门,扯下衣架上的衣衫,给欧阳清穿上,同时切断将她绑成“大”字的四条麻绳。
解下布条时,陈鸢的嘴不禁张大。
她的眼眶是凹进去的!
欧阳笠口中的薄唇,挺鼻都一一相符,但那大眼睛再不见踪影。
陈鸢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差点撑不住下蹲的腿。她牙齿打颤,死攥着那红色的布条,却不得不将布条再系回去。
“在下陈鸢。是你父亲派来......”
陈鸢没有再说下去。她说不下去。
欧阳清没有反应。
陈鸢即感不对,摇了摇她,她将头侧向一边,似在做梦。
陈鸢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查了她的耳朵和咽喉。
查完,她突然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动了,只横抱起欧阳清,往门外走去。
她抱着欧阳清,在渺无人烟的河岸边走了很远,很远。
一直没有反应的欧阳清,突然像梦醒了一样,异常紧张,手掌反复摩挲着陈鸢湿透的衣襟,在鼻下闻着,口中呜呜呃呃地叫。
她好像终于知道方才一切动静不是折磨又至,而是她获救了。
对所有折磨都麻木的欧阳清,摸到了陈鸢身上的血,闻出了血腥气。
她以为救她的人受伤了。
“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陈鸢颤声道,却反应过来这样说话是没用的,于是用抱着她臂膀的手轻轻拍了拍她。让她心安。
陈鸢抬头望天。河天一色,呜咽的不知是秦淮流水,还是金陵的城墙。
走到拴马处,她将欧阳清抱上马扶住,自己却没有力气蹬上马镫。
她试了几次,最终扶着马,垂下头,肩膀的颤抖越来越剧烈,泪如雨下。
十七岁的欧阳清,被摘除了双眼,熏聋了耳朵,也毒哑了嗓子。
夜已深沉。
宁棠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只见泪痕满面的陈鸢,和她怀中重伤的女孩。
“抱歉,宁棠......”陈鸢道,“我真的不想把你扯进来,但我实在不知现在能把她带去哪里......”
宁棠道:“什么都别说了。这里是医舍,我是大夫。任何病人,任何时候来,都再正常不过。”
屋里亮起灯。
陈鸢在屋外的檐廊上,无力地倚着柱子,闭眼坐着。
秦天披着外衣走近她。
“他们等不到人,就换班看守欧阳府。我就回来了。你把欧阳笠救出去了,对吧?”
陈鸢木讷地点头。
“这个女孩,就是欧阳清?”
陈鸢还是点头。
“你在哪里找到她的?”
陈鸢没有回答。她不知如何开口。
秦天看她的样子,却猜到了。
“淮香阁。”他最终没说出这句话,只在陈鸢身旁坐下,道:“我娘子的医术你是知道的。带她来这就对了,你可以安心了。”
陈鸢睁开眼,忍不住又流下眼泪。
“我好累......真的......好累......”
秦天叹了口气,“我从未见过你这副样子......进屋休息会儿吧,别在这坐着吹风了。”
陈鸢摇摇头,又闭了眼睛枯坐着。
秦天没办法,遥望苍茫的夜色。
天什么时候亮?
屋里的灯暗了。
宁棠端着一盆血水走出来,将水泼地,道:“伤口都处理好了,那孩子现下已睡着了。”
陈鸢站起来,泪眼中写满期盼。
她期盼宁棠能稍微露出和悦的神色,那是欧阳清的希望。
宁棠笑不出来,虽然神情已不像刚见到欧阳清时那样严肃,但却多了一份怒火暗藏其中,“她身上的伤......剪刀剪的、烙铁烫的、鞭子抽的、针扎的、牙齿咬的……我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惨状……简直不像是人干的事。我若是她的家人,我一定会杀了始作俑者!”
秦天吃惊地看着她。
他也从未见过向来温柔似水的夫人这般模样。
宁棠上前一步,抚去陈鸢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睛是救不回来了,但听感和言语,我还可以一试……”她轻拍陈鸢双肩,柔声道:“我会向太医院告假一段时日。相信我……”
“我很抱歉……”
“别再说抱歉了,小鸢……你没有任何错。宫里的嫔妃前呼后拥,远不止我一个大夫。但是她只有我了……”
陈鸢平静了些,道:“还有件事……”
“我知道。”秦天截口道,“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她,包括她的父亲。”
陈鸢点点头,道:“谢谢……谢谢你们……可我现在还有事,且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去吧。”宁棠道,“不必有后顾之忧,放手去做你要做的事吧。”
陈鸢郑重地抱个拳,道:“告辞。”便转身走过宁静的庭院,出门去,走入茫茫夜幕。
待她离开,宁棠对秦天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鸢在忙什么?相公,你知道的对不对?”
秦天犹豫道:“我原本以为或许可以告诉你了,但今晚见了欧阳清的惨状,我又担心你知道了会不会多一分危险。”
“相公,如果你危险,那我也一样危险。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但你若不告诉我,或许欧阳清有些病情我就发现不了。这才是大事!”
秦天只好据实以告。
也幸亏他告诉了宁棠。
宁棠才能想起清创上药时,欧阳清那样安静,而后很快入眠,和那只兔子落胎后的状态如出一辙。这都是那种药粉的药效!
十七岁的欧阳清,同时染上了“寒江雪”。
欧阳府中,满布盯守的捕快。
梅香的房间外,两个捕快来回巡逻。
但房间里已多了个人影,他们却未察觉。
梅香已经不在这里。房间空荡,除了床铺被褥和家具,能带走的她都带走了。
陈鸢站在衣柜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她换了衣衫,却没法换鞋。从河边闯入火船时,她的鞋上沾了河边的淤泥——与那时梅香床下,绣花鞋上的淤泥,一模一样。
秦淮河边,金铨一掌扇过,把梅香的一句话从她脑子里扇了出来。
“那人有门道,便让我去暗医馆买药……”
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
她当时只觉如鲠在喉,秦淮河水濯洗过脸庞,这种困惑越来越强烈。直到欧阳笠提到“寒江雪”,她才突然想通这里头的关窍。
那时她问了两遍那盒粉是什么,梅香答的却是“去暗医馆买药”。
她没有说她买的是落胎药,也没有说她去暗医馆买的是那盒粉。
她怎么知道,陈鸢能把她所说的药,和那盒粉联系在一起?!
那时知道陈鸢以为“寒江雪”是落胎药的,只有月娘!
若这证明还太虚浮,那么能加以佐证的蛛丝马迹,极有可能就在她房中。
陈鸢拉开了衣柜门。
衣柜中空空如也——除了一种幽微的香气。
那香气极淡,但陈鸢闻了出来,且极为熟悉。
她曾无数次在画舫中闻到这种气味。那熊熊烈火也遮盖不去的熏香,就在这小小的衣柜中微妙地重现。
梅香的衣物沾染了熏香,再挂进衣柜,衣柜就会留下这种气味。
鞋上的淤泥,衣柜中的香气,加上她说的那句话,梅香和月娘的关系,铁证如山。
这铁证的阴影,同时还覆盖了暗医,张林山和那五个刺客。
这铁证,只有陈鸢能看到。
它成了一片扎进陈鸢心里的镜子碎片,照出月娘名为“淮香月”的另一面,照出她自己颠沛流离的六年,照出她们八岁时的约定,最终不敌世事的无常,已然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