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生造的快乐 陈鸢毕竟是 ...
-
陈鸢毕竟是习武之人,这一巴掌不至于让她头昏眼花,但还是免不了脸上留下五条深红的指印。
她牙关咬紧,闭住眼睛。金铨的声音就在她脑袋边上,震耳欲聋。
“再敢抗法,一并抓捕!!!”
“丫儿——!”月娘像只扑腾的小鸟一样被这壮汉拽住拖走。她惊恐万状,本能地抓住陈鸢的衣袖,“丫儿!丫儿!”
嘶鸣的哭喊化作寒风萧瑟,乱了秦淮河的水波。她花了妆,乱了发,宽大而华丽的衣袖在挣扎中缠绕到脚底,几度趔趄,也不能使她放手。
“我会救你......”
陈鸢刚说到一半,金铨抬腿就是一脚。
但这一脚还未挨着陈鸢,他就急速收腿,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月娘放开了手。
金铨终于能顺利地将她拖走。
“月娘——!”陈鸢起身冲上去,两个捕快抢先一步,抽刀架在她脖子上。
月娘被拷上铁锁,金铨上马,牵着长长的锁链将尚在挣扎的她押过闹市。
铁索叮当声中,她们彼此的身影越来越渺茫。
秦淮河岸上车水马龙,官府的人马须臾则杳。
河水清澈而冰冷。
陈鸢掬起一捧捧水往脸上拍打。
腊月的凉水,洗得她的脸煞白,那五个指印却愈发鲜红。
人潮终于散去。
秦天走近她。
陈鸢皱眉道:“你何时到的?”
“你闯入火船时。”
“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看到了。”
陈鸢松了口气,“万幸今日人多,你没法现身。”
秦天看着那五个指印,叹道:“你没事吧?”
陈鸢淡淡道:“我没事。”
“你是挡不下那一掌吗?”
“我能。那个距离我甚至能拧断他的脖子。”
秦天看着她眼里的杀气,疑惑道,“那你为何不挡?”
“我且问你,他们今日抓人,你是否知晓?”
“不知。这几日他们都没说起这事。通常突击的抓捕,是衙门里有多少人就去多少人,在外巡逻的人不会被算进去。”
“也就是说,今日你若在衙中,就会知晓此次行动。这就是我不挡那一掌的原因。”
秦天思忖道:“也就是说,你怕金铨会认出你,从而联想到我会向你通风报信。最终令你失去获知一些案情的机会?”
陈鸢点头:“并且,若我有天下了狱,你们不至受牵连。”
秦天心头一沉,动容道:“你怀疑欧阳清失踪与官府有关?”
“看到他们来抓人的时候,我就有这种直觉。”
秦天叹道:“这样看来,欧阳清失踪,也许是官府中人所为。如你所言,设下漏洞误导你怀疑淮香月,陷害不成,就引火烧船,再找个由头将她拘捕。她受了火船之惊,再吃牢狱之灾,这罪,不认也得认。”
“你是说金铨?”陈鸢问道。
“不止,也许还有李玄。”
“金陵府尹?!”
秦天向天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那金铨的总捕之位是怎么来的?他就是个跟流氓差不多的人,一身的真本事只有拍马须溜。否则如何靠府尹一手提拔坐到今天的位置?还成日在我面前气指颐使......”他越说越不忿,说到最后声量都高了。
陈鸢却想到了别的事,“眼下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秦天道:“何事?”
“如果你有门路,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想个法子,不要让狱卒欺负她……”
“你是说淮香月?”
陈鸢点头。
秦天又长长叹了口气,“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何会结识一个青楼女子,还处处维护她,甚至不惜为此受辱?”
陈鸢扭头看着他,“因为若无她,我也会是个青楼女子。”
她说得平淡,眉目却带怒色。
“抱歉……”秦天默然。心知再打听下去就失大礼了。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道:“对了,我娘子早上交代我,叫你今晚去见她一趟。”
陈鸢当然要去,但在这之前,她得先回趟客栈。
昨日秦天在饭肆见到她时,她其实刚把马栓进客栈的马厩中,连客房都没来得及回。
这会儿她回到客房,店小二早已把她的包袱放在了这里。
她只有一个包袱。包袱里只有几套干净的衣裳。
隆冬的河水湿透衣衫,贴在身上,她就这样在寒风中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客栈。一路上只觉无数钢针刺进全身的骨缝里。
待到褪去湿衣,擦干头发,换上干燥的衣衫,她才感觉重生了一般。
刚走出房门,她的肚子就咕咕叫。
若这肚子在宁棠那儿还这样叫,她就免不了要被宁棠一顿唠叨。
但若顶着一张爬满五个红指印的脸去见她,她又免不了要担忧一番。
所以她用易容的物什化去脸上的指印,便下楼去。
两块刚出锅的蒸米糕,就着一碗热腾腾的姜糖水,她就算把午饭对付了。
脑海中塞下太多事情,有些事情还如鲠在喉的时候,她实在没有胃口吃更多的东西。
陈鸢来到秦天家中时,已过午时。
“你给我的药粉,你知道是什么吗?”宁棠打开兔笼。
笼子里只有一只兔子卧伏,它身边,是一滩血糊糊的东西。细看之下,这只兔子的尾巴也沾着血。
“是落胎药。”陈鸢道。
月娘那时没有骗她。
这是不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不止如此。”宁棠关上兔笼,指着两个鼠笼,“它们都是公鼠。你看这两个笼子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一个鼠笼中的公鼠,有的还在啮食药粉,有的吃饱了肚子,就躺着睡觉。这本是寻常现象。但另一个鼠笼中所见,令陈鸢后脊发寒。
这个鼠笼中没有药粉,却紧挨着有药粉的鼠笼。笼中的公鼠约十多只,全都红着眼睛,吱哇狂叫,獠牙毕现。它们聚在笼子一角,堆叠起来,几乎快把整个鼠笼顶下层架。它们个个都像人伸手一样伸出爪子,拼了命去够相邻笼子里的药粉。而在笼中,它们触手可及的地方,分明放着成堆的肉干碎。
“它们为何不吃那些肉?”陈鸢道。
“因为前一夜我给它们喂的就是那药粉。在那之后,它们再不肯吃任何未撒药粉的东西。不仅如此,若断药一个时辰,它们就会变成这样,拼命索取。”
“何故如此?”
“它们已经成瘾。”
“成瘾?吃药能上瘾?”
“也许你想象不到。这世上的药物,除了能治愈伤病,也能造成‘快乐’。”
陈鸢困惑:“造成快乐?造成?”
宁棠徐徐道来:“药物可以生造快乐。但这种快乐是虚假的,需要惨痛的代价来交换。这种代价就是,你会成为药物的奴隶,终生为药物而活。失去健康、人格,最后是生命。这种‘快乐’,就是一种惨烈的灾难。所以我称之为造成‘快乐’。”
陈鸢奇道:“这种快乐是什么样的?”
宁棠正色道:“你想试试吗?”
陈鸢从她的脸色中嗅到了危险,“何意?”
宁棠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当你知道这种快乐是什么样时,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就和死亡一样,当你知道死去是什么感受时,你已经不能复生。”
“换言之,只要一试,就会上瘾?”
“不错。”宁棠道,“这样的药物,其实不止你所知的这一种。在遥远的南洋异邦,还有很多其他种类。但在中原,这类药物极罕见。如今它既现身,必然势如瘟疫,造成一起又一起家破人亡的惨祸。”
陈鸢虽然很难想象这种药物的效果和危害,但宁棠说这种药能造成人祸,那么欧阳清失踪是不是其中之一?!
能配制这种药的,会是什么人?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还要害多少人?
陈鸢此刻毛骨悚然。
突然院子里一阵敲门声响起。
陈鸢闻声即隐蔽至暗处。
宁棠开门,只见一个约摸七八岁的男童,手中提着半篮橘子。
“你是……?”宁棠蹲下身,轻声道。
“有个官爷让我来这取二文钱。”
“啊?”宁棠一头雾水。
“那官爷买了橘子,却说他出门忘带荷包,让我到这儿来取!”
“哦……那你等等。”宁棠料想是秦天,便进屋取了钱交给他。
“嘻嘻……”男童接过钱却笑起来。
“你笑什么?”宁棠疑惑道。
“好几个官爷一块儿买的橘子,个个都给了钱。那官爷却像拉了□□的样子,连二文钱都拿不出。背着人偷偷让我到这儿取。我料想官爷定是个怕老婆的,这儿一定住着个母大虫。”他笑嘻嘻道,“没想到是个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嬢嬢!”
宁棠笑着摸摸他的头,男童便欢喜地跑走了。
她正要闭门,陈鸢突然大步出来,手中提着她家的竹篮子,里头装了一颗梨子。
她止步对宁棠道:“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也不要暴露你们认识我。切记。”说完又大步流星出门去。
那小橘倌见着陈鸢时,她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衣衫补丁重重,手中提着个只剩一颗梨子的竹篮。
“小弟弟,我想买你的橘子。”陈鸢道。
“一个两文!”男童道。
“这半篮我都要了。”陈鸢掏出铜钱交给他,把橘子装进自己的竹篮。
男童数完铜板,抬头打量眼前这位“补丁哥哥”,“大哥哥看起来也不像有钱人。出手这么大方呀?”
“大哥哥”挺起胸脯道:“我是卖梨的!知道我为什么大方么?那地方买果子的人可太多了!今儿只半天,我的梨子就只剩了一颗!喏,你看!”
男童伸着脖子,两眼发光,“哇!真的!你在哪里卖的?”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你要抢我生意呢!”
“不会的。大哥哥,我家只种橘子,又不种梨。想吃梨的客官才不会买橘子呢!”他摇了摇陈鸢的手臂,撒娇道,“好哥哥,你就告诉我吧,看在我给了你这么多甜橘子的份上......”他张臂比划着,好像他卖的橘子有满箩筐那么多
陈鸢不禁暗笑,但又故作正经,“那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呀?”
“我见过你在欧阳府附近卖橘子,最近再不要到那儿去!你既要去西市,我便要在你卖橘子的地方做生意。我们交换,看谁卖得好!”
“原来在西市!可是西市......也太远了......”
陈鸢挺直腰板,显得自己更高了,“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也不让你在欧阳府附近卖橘子。我定要抢你的生意!你觉得你抢得过我吗?”
“好哥哥,我答应你就是!”男童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深巷的尽头,陈鸢卸去伪装。放下竹篮,从中取出一个豁了口的橘子。
这颗橘子,早在宁棠开门见到那小橘倌时,陈鸢就在暗中看得一清二楚。
它像是被人掰开又合上,挤在一堆橘子中,便看不出异样。
陈鸢转动橘子,发现那橘子的一瓣皮已剥了一点儿,皮和橘瓣之间,夹着什么。
她拈出一看,是一张字条。
“梅香报清失踪,笠藏药粉,将被捕。”
果然是秦天传出的消息!
万幸她今天骑了马来!万幸栓马的巷口离这不远!她飞奔出去,一跃上马直奔车马道。
车马道,可以跑马,车马道,直通皇宫!
红衣白马,闪电般飞驰于晦暗的天光中。
她只觉闪电太慢,她恨不能变成光!
逼近宫外官道时,已是酉时。
马未停下,她已远远看见百官出宫门。
宫外官道不得行马,她飞身落地,向着满街密云一样的各色官服狂奔。
欧阳笠只觉被街上的小贩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幸有人搀住了他这老朽的身躯。
“多......”他“谢”字未说出口,惊觉扶住他的人,斗笠下的那张脸,竟分明是陈鸢!
陈鸢压低声音,“跟我走!快!”
“这......”欧阳笠顾着来来往往的官员,思忖片刻,装了个模样,“呃......那老夫便去小哥的茶摊上吃口茶,聊作报答吧。”
白马上仍是红衣飞扬,而与之齐驱的,人马皆黑。
人是变了装的欧阳笠,马是他临时买的马。
城外荒地,欧阳笠再也驾不动,下马喘歇。
“不行了......一把老骨头......不行了......”欧阳笠已过花甲,这一路狂奔颠簸,老骨头快散架了。
陈鸢前瞻后顾,望尽四方荒野,确认无人跟踪,便也下了马。
“你说,欧阳府被官府的人围住了,等着我回家就把我抓了,这是什么意思?”欧阳笠道。
“在你府上,发现了这个。”陈鸢又拿出了那粉色的锦盒。
“这不是清儿的脂粉吗?哪家女儿不用脂粉?他们就因为这,要抓我一个礼部五品官?何其荒唐!
且‘凡京官及在外五品以上官有犯,奏闻请旨,不许擅问。’他们可有陛下旨意?!”
“有与没有,对他们都不重要。因为他们不是想要逮捕你,而是想要杀了你!”
欧阳笠老朽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们完全可以说,你是发现府中药粉曝光,畏罪自杀。而他们只需担个查证不慎的罪名。”
“药粉?”欧阳笠听出了端倪,颤抖地指着锦盒,“这......这是药粉?什么药粉?”
“一种能使人上瘾的药。一旦上瘾,生不如死。你可认得?”
欧阳笠接过锦盒,终于细细查看。
半晌,他恍然忆起什么,“是这!是这个!”
“是什么?”
“月余前,我去司徒府商量聘礼之事,无意中见到他们府中下人于墙角焚烧一种白色粉末,并将烟气吸入鼻中。”
“焚烧?”
“不错。原来这是种能令人上瘾的药......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和清儿又有什么关系?”欧阳笠终于问道,“你找到清儿了吗?清儿在哪儿?!”
陈鸢竟愣愣地不说话,好像魂魄被抽走了一样——令她如鲠在喉一整天的一件事,就在方才豁然开朗。
“清儿在哪儿?!”欧阳笠大声道。
陈鸢闭眼深呼吸,道,“你先出城去。你若被捕,就永远见不到你女儿了。”
欧阳笠充耳不闻,仍执着地问:“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陈鸢知道。就在那豁然开朗的瞬间,她知道了欧阳清的所在。
但正因知道,她的心脏才像被人攥死了一样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