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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那是我父 ...


  •   四人下了牛背,丹僧先去四周查看地形,最后选定在背靠一块巨岩、地势稍高过河滩的砂石地里扎营。

      山里天黑得急,几人没耽搁,分头忙开,帐篷很快支了起来。

      尼玛用气炉化雪烧水,煮了锅稠糊的蔬菜汤。肉干和压缩米饭在里头冒着热气。

      汤的咕嘟声和轰隆隆的水声灌满耳朵,反倒衬得四下里一片死寂。

      突然间,不晓得从上游哪个旮旯里,窜出来一声嚎叫。拖得老长,尖利里带着野劲儿,撞到对面山壁上,弹回来,碎成好几声,慢慢散在风里。

      鸣甜正咬着馕,一听这声,动作停了,扭头往黑漆漆的河谷上头看。

      “听着像是雪豹。”丹僧捧着碗,吸溜了口汤,头都没抬,“离我们这儿远着呢。”说完,他又撕了一块囊慢慢嚼着。

      “雪豹精,不会主动惹人。”林韫安慰她。

      尼玛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山里头的活物,比人讲规矩,你不惹它,它也懒得搭理你。”

      话头一起,几人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

      丹僧也打开了话匣子,只是话题稍显沉重,“这条道,我跟着抬下来的游客,两只手数不完。”

      他声音不高,混在水声里,得仔细听,“有的找到时,邦硬,跟冰坨子焊在地上了,但好歹算是有个全尸;有的运气没那么好,被野兽咬得稀巴烂,胳膊腿都找不齐全;当然,也那种有命特别硬的,卡冰缝里七八天,拉出来还能喘气,养好了跟没事人一样,胆子更大的,还敢来。”

      他停了停,火光映着半边脸,明暗不定。

      “还有的,就像我那个朋友艾福,人是下来了,可魂丢在上头了。眼直勾勾的,谁都不认识。家里人带着四处瞧病,两三年,才算能说句整话。”

      说到这里,丹僧重重地叹了口气,“前两天联系他妻子,说还是老样子,神神叨叨的。要我说,也是活该,劝过他几次,别仗着自己有点经验,就跑去山里送死,不听,这回好了。”

      话难听,可话外之意是好的。

      但鸣甜老觉得他把自己也骂了,只能狠狠咬那馕发泄,余光看见林韫拿起脚边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炭。

      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几点。

      她看着那跳跃的火星,不着边地问:“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雪山杀夫杀妻之类的,你们见过吗?”

      林韫拨火的手顿了顿,瞥她,“你要杀我?”

      鸣甜嘴角一抽,“……”

      丹僧哈哈一笑,捧着碗继续吃,没接这话。

      倒是旁边一直闷头喝汤的尼玛,声音阴测测地砸出来:“见过。”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在脚边,双手往后一撑,仰头望着漆黑的帐篷顶,缓缓道:

      “看着像摔下去的,但不小心摔下去的人,手脚大多蜷着,紧紧护着头和脸。那人不一样,一只手直直往前伸着,五指张得特别开,像要拼命抓个啥子东西,或者……”他顿了顿,“像是被人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

      火堆安静地烧着。

      尼玛语气唏嘘,“找到的时候,早就冻瓷实了,连表情都看不清。你说谋杀,还是脚滑意外?除了山和死人自己,谁知道呢。”

      这个故事结束。

      他来了兴致,又讲了一个。

      “我还见过一个女的,刨开雪的时候,一对眼珠子瞪得极大,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胸,腰和腿上都是被糟蹋过的痕迹,就连……”

      “不要聊这些。”林韫突然打断他。

      尼玛这才猛然想起,帐中还坐着一个女人,神色顿时有些讪讪,瞥向鸣甜,“真是不好意思,这讲太快了,没注意。”

      鸣甜摇头,“没事。”

      她没兴致吃馕了,把那个啃得乱七八糟的馕递给身侧的林韫,迎上他眼底的关切,弯起眼挤出一抹笑,转头望向丹僧,说:

      “之前你给扎西大叔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说山上有‘东西’跟着你们,还有呼吸,神乎其神的,这次怎么就答应得这么……”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既然当初说得那么邪乎,怎么又肯带着他们上山了?难道就因为她钱给得多?

      丹僧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张被紫外线和风雪刻满皱纹的老脸上,居然露出那么一点儿腼腆的神情。

      “那个啊……”

      他咳了一声,“是有那么点……夸大了。扎西阿叔嘛,你住他那儿,跟他打听这座山,他怕你不知道轻重,愣头青似的往里闯,就提前给我打了一个招呼,想……嗯,想说得严重点,吓唬吓唬,让你打退堂鼓。”

      他搓了搓手,“山里是危险,天气、路和高反,样样都要人命。但要说真有那种活物不像活物,鬼怪又谈不上,还能喘气儿的东西……”他摇头,“我跑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老一辈传下来的吓唬小孩的话,倒是不少。”

      “我就知道。”鸣甜轻吁一声。

      瞧着她这副半点没当回事的模样,丹僧面色微微一变,突然说起一桩埋了许多年的陈年旧事。

      “我叔也是干这个的。有一年,天气特别怪,九月份,山上就冷透了。来了一帮人,十个,都是大城市来的,穿得挺像样,家伙什也齐全。还在普布大哥那儿买过肉,说是要走条有名的线,还给那次登山活取了一个‘神山之行’的代号。”

      丹僧目光幽远地看着夜空,唏嘘不已,“可普布左等右等,过了该出来的日子十来天,影子都没见着一个,觉得坏事了,才联系了他们的家人。随后找到我叔,然后进山找他们……”

      火快要灭了。

      他没往下说,把一根树枝扔进了火里。

      那一下,火光猛地蹿高了些,映亮了他脸上深重的疲惫和刻在记忆深处的恐惧。

      “十个人,一个都没活。阿叔回来后,大半个月没咋吭声,人看着就老了一大截。再加上那一趟,阿婶因为难产走了。打那以后,他见着要上山的,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叨叨半天。”

      “他们的……遗体呢?”鸣甜尽量不冒犯地问:“全在山上,还是带回来了?”

      “一个都没找着。”丹僧叹了一声,“我阿叔从那以后,彻底不干这一行了,开了家客栈,取了个‘平安客栈’的名字,但还是拦不住……”

      “什么!”鸣甜惊得差点跳起来,“扎西就是你说的那个阿叔……”

      丹僧有些讶异地看着她,“他没跟你说这事?我以为你知道。”

      鸣甜使劲摇头,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一片寂静里,林韫忽然开了口:“十年前,九月二十七日。”他眼睛没看任何人,就盯着面前那碗快凉了的汤,“一支十个人的队伍,想穿越扎拉圣岭的北麓。其中一个,叫林岳城。”

      他说完这个名字,停住了。

      帐篷里只有火苗噼啪和水声轰鸣。

      过了好几秒,林韫才抬起眼,目光越过火堆,落在丹僧的脸上。

      “那是我父亲。”

      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

      丹僧拨火的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

      尼玛也停下了所有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沉重地压了过来。

      鸣甜手里的牛肉干差点没拿住。

      她倏地扭头看向林韫,脑子里嗡的一声——没想到天底下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一句过后,先前闲聊的氛围完全变了。

      丹僧的手在半空停了好长时间,才慢慢放下。他没看林韫,目光重新落回火上,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老板。”他用了个更正式的称呼,“这事……今天能撞上,是缘分,也是命。但我把话撂这儿,别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抬起眼皮,颧骨耸动,目光锐利,直直地扫过林韫,也扫过鸣甜。

      “那年的天气邪得很,雪崩的规模,后来上去看过的老人都说没见过。十年了,别说是人,就是辆大卡车,也早不知道埋到多深的冰层底下,被挤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找不着的。”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趟路,一切行动听我和尼玛的。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我说撤,就必须撤。不能有半点自作主张。尤其是你——”

      他看向林韫,“我知道你在想啥子。但在这座山跟前,个人那点念想,屁都不是。我不想这趟除了送那两个小子回家,还得再多背人下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刺耳。

      但丹僧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的冷硬。

      接着,他又转向鸣甜,眼神没那么锐利了,但同样认真,“还有你。之前来找我打听路线,问东问西,我就觉着你不对劲。你问我‘是不是只有一条路线’,是不是想着,万一有机会,想去找找林老板父亲那队人的痕迹?”

      鸣甜被点破心思,嘴唇动了动,没否认。

      丹僧摇头,“我直说了吧,不可能。他们当年走的线路,跟我们要去的,是两个方向。中间还隔着一片根本过不去的断崖。别说现在,就是夏天最稳当的时候,也没人能从那边横切过来。你收了这个心,老老实实顾好你自己要办的事。不然你现在就回去,这钱我不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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