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拦不住你 ...


  •   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碾过,轻微颠簸。

      林韫把鸣甜在后座放平,头枕着自己卷起来的外套。她无知无觉,只有睫毛偶尔会神经质地颤动一下,像陷在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

      他关上车门,没立刻走。

      先打给了昨天那个年资长的急诊医生。

      电话接通,他把情况三两句讲完:同样诱因,更剧烈的反应,直接晕厥。

      对面沉默了几秒,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医院走廊特有的空旷回音,“这种情况反复发作,已经不是单纯躯体症状了。我建议你,最好带她去精神科挂个号,我们这边……治标不治本。”

      话很客气。

      但意思明白:这该归精神病范畴管了。

      林韫握着手机,没应声,只是突然想起昨天在超声室时,医生下令注射镇静剂和那几个护士粗暴摁住鸣甜的冷漠与不耐烦。

      把鸣甜和精神病划上等号,让人愤怒。

      他直接掐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韫盯着后视镜里鸣甜苍白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划动屏幕,找到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背景音很静,有个温和低哑的男声“喂”了一声。

      “赖叔,是我,林韫。”

      “小韫?”那边顿了顿,语气松缓下来,“难得,你妈妈最近还好?”

      “还好。”林韫省略寒暄,切入正题,“有件事,想请教您。”

      “你说。”

      “我这边有个人,女性,二十六岁。长期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见在一座山下,腹部隆起,有妊娠和生产体验。现实中,今天闻到狗肉的气味,突发剧烈腹痛,意识丧失。之前看过心理医生,推断有生育创伤,但她对这段经历没有明确记忆。”

      电话那头被称为“赖叔”的人语气慎重,“这个情况在临床上,被称为‘体感闪回’,指创伤性记忆被大脑隔离扭曲,甚至‘删除’,但身体不会忘记。她的神经系统记住了当时的恐惧,并在类似线索出现时,直接重演。”

      林韫锁眉,又问:“从医学上,有没有办法……确定她是否真的妊娠过?”

      “如果妊娠进行到中晚期,即使过去多年,子宫内膜和宫颈形态有时会留下不易察觉的痕迹,但很难判读,更直接的方法是,找到当时的医疗记录,或者……胚胎组织残留物。不过后者可能性极低,通常不会保留。”

      林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鸣甜的养父母对这事闭口不提,不太可能会主动提供医疗记录,没有胚胎组织残留物,要判断她是否妊娠过,还得让她面对那群医生和护士。

      “我提醒你,可以尝试,但过程本身可能造成二次创伤,你要想清楚。”

      赖叔话锋一转,带了点长辈的关切,“另外,如果她目前焦虑、噩梦、躯体症状严重,影响到基本生活,可以考虑短期使用一些药物帮助稳定。但必须从极低剂量开始,严密观察副作用,并且这只能是辅助——真正要解决的,是创伤源。”

      “我明白。”林韫说:“赖叔,如果方便,能不能请您帮忙留意一下?任何相关的案例。”

      “我会的。”赖叔答应得很干脆,随即语气微妙地变了,“小韫,你很少为别人的事这么上心。这姑娘……跟你什么关系?”

      拨电话的时候,林韫就想过他可能会这么问,“一个朋友。”他对着话筒说:“现在遇到了难处,不能不管。”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赖叔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点复杂的东西,“行,朋友。”他没再追问,恢复了专业的口吻,“药名和注意事项我稍后发你。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谢谢赖叔。”

      电话挂断,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韫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就那么看着后座昏迷的女人。

      她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了,粘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收回手,坐正,发动了车子。

      ……

      林韫抱着鸣甜推开旅馆门时,梅朵的阿爸正收拾碗筷,阿妈端着盆冒热气的汤往桌上送。几个住店的客人围坐着,边吃边聊。

      门轴“吱呀”一响,好几张脸转过来。

      梅朵阿妈先开了口:“这……咋了?”

      她看着林韫怀里闭着眼的人,脸上那两团高原红都淡了点,“早上不还好好的?”

      林韫没停步,抱着人往楼梯走,“吹了冷风,不太舒服,晕了一下。”

      “咋又晕了?”梅朵阿爸搓搓手跟过来,想帮忙又不知从哪下手,“要紧不?送医院看看?”

      “不用,躺躺就好。”林韫已经踏上了木楼梯,脚步声闷闷的。

      上了楼,他把鸣甜放到床上。

      她晕得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眉心那道褶子却还拧着,散不开。

      林韫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烧,只是凉。

      指腹拂过她眉间,那褶子平了平,没几秒,又皱了起来。

      她这样子,像尊裂了纹的瓷。

      釉面看着光,内里的裂口却深,碰不得,一碰就要碎。

      得找到那道口子在哪,才能补。

      林韫摸出手机,点开赖叔发的药单。没处方,这小地方的药店不会随便给。

      他捏了捏眉心,正想着要不要再打个电话,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大哥?”是梅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林韫按熄屏幕,走过去开门。

      梅朵站在门外走廊里,手指绞着藏袍的腰带,眼睛往屋里瞟,“她……又晕了?”

      “嗯。”

      “她身子这么不好……”梅朵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过来,脸颊被炉火烤出的红还没褪干净,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你照顾她……不累吗?我……我能帮你。我比她结实,能干活,不会动不动就晕。”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却更清楚:“她指定有啥大病,总这样,会拖累你的……”

      “梅朵。”林韫打断她,声音发冷。

      梅朵肩膀缩了下,却没退。

      “我说过,我有女朋友。”林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照顾她,是我愿意。轮不到别人说拖累。这种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遍。”

      梅朵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还想说。林韫已经往后撤了一步,手搭在门把上。

      “回去。”

      门轻轻合拢,把她隔在外面。

      林韫在门后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床边。

      刚走近,脚步顿住。

      鸣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她没动,还是那样躺着,被子盖到下巴,只有眼睛睁着,直愣愣盯着天花板上某处。那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像透过木头的纹路,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林韫在床边坐下,倒了杯热水,握住她指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鸣甜眼珠极慢地转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脸上。

      她的手指还是冰的,但颤抖已经渐渐止住,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好点没?”林韫把热水递过去。

      鸣甜慢慢点了点头,坐起身,捧着他递过来的杯子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感,也让理智一点点爬回来。

      她抬眼看向林韫,声音沙哑,“那人在雪山下□□了我。当时他吃过狗肉,我忘了他的样子,但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林韫没说话,等她继续。

      “可记忆里,我真没去过扎拉圣岭。”鸣甜眉头紧锁,困惑拧在眉间,“那个人就算要……也不可能把我带去那么远。”

      “你的记忆有偏差。”林韫说:“你可能没去过扎拉圣岭,但你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它。”

      鸣甜把水杯递给他,双手摁住小腹——分娩的痛感还没散尽。她看着林韫,突然说:“我等不到春夏了,我现在就要去。”

      暖黄的灯光下,林韫脸上没什么波澜。

      目光在她冷汗渍渍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没劝,也没问“你确定吗”。他只是极短地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鸣甜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干脆,但现在时间紧,顾不上琢磨他怎么想。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拨通一个熟号码。

      电话很快接了。

      丹僧粗嘎的声音传来:“鸣甜?有事?”

      “后天,我要上扎拉圣岭。”鸣甜没绕弯,“想请你当向导。”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丹僧语气全变了,“后天?你看看天!这个季节,这天气……”

      “我知道。”鸣甜打断他,“所以才找你。丹僧,你尽管开价,按你心里最高的价,翻十倍。”

      房间里陡然一静。

      林韫靠在墙边,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眼神深暗。

      “咳咳……”电话那头,丹僧像是被呛住了,猛咳几声,“咳……十倍……你晓得你在说啥子不?山上的事,不是钱能……”

      “我晓得。”鸣甜截住他的话,“就问你,接还是不接。后天,最迟大后天,必须走。接,钱马上到账一半。不接,我找别人。”

      又是漫长的沉默。

      能想象丹僧在那头,黝黑的脸膛绷紧,眼神在天际翻滚的云和看不见的银行数字之间挣。

      鸣甜语气软了些,“上次路线图的事还没谢你。我这个人实在,不搞虚的。”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这一万,算我一点心意。”

      “……行。”终于,丹僧重重吐出一口气,“如果天气坏到不能走,就是给座金山也得撤。上了路,一切都得听我的。应了,我就陪你赌这一把。”

      “我答应你。”鸣甜肩头松了松,“我在县城梅朵旅馆,尽快过来。”

      “成。”丹僧挂了电话。

      “软硬皆施。”林韫走过去,手搭在她肩头,语气带点揶揄,“你挺有一套。”

      “路线图是他给的。要是他上次收了钱,我也不会是这态度。”鸣甜脸颊蹭蹭他手背,真心实意道:“丹僧人其实挺好。”

      林韫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鸣甜抬眼望他,“怎么不劝我?”

      “当初我去秘鲁找阿尼多斯闪蝶,也有人劝。”林韫嗓音沉缓,语气平淡,“劝不动的。”

      他指尖抵了抵她鬓角,只一句:“拦不住你,我就跟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