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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脱掉。” ...


  •   鸣甜重新点了一支烟,夹在指尖,没有抽,“那一年,我生了一场重病。病好以后,开始做噩梦。总是梦见自己躺在一座山下,肚子……毫无征兆地鼓起来。”

      起初,她没当回事。

      谁不做个怪梦呢。

      可后来,梦越来越频繁,肚子鼓起的触感也越来越真——不是视觉上的,是那种皮肉被撑开、内脏被挤压的实感。

      她开始走神。

      上课时盯着黑板,那些字会模糊成一片灰影。耳边常有细碎的声音,像风声,像哭声,又像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有时候坐在教室,会忽然分不清眼前是梦,还是真的。

      直到有一天放学,她走在半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是在医院。

      白晃晃的灯,鼻尖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检查结果显示,我身体没有任何问题。”鸣甜弹了弹烟灰,“可噩梦没有停,养母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我是‘撞了邪’,请人来做法事。”

      她抬起头看向林韫,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很可笑,对吧?”

      “病急乱投医。”林韫声音很沉,“后来看过心理医生吗?”

      “看过,很多个。”鸣甜说得坦然,“每个听到我的病情,都说我经历过严重的生育创伤。”

      最让她记忆犹新的,是个五六十岁的男医生。话直白得像刀子,“你被□□过,怀过孩子。大脑受不了刺激,把过程忘了,只留下模糊的印象。所以你才反复做这个梦。”

      她不肯信。

      可养父母对这事讳莫如深,一提就脸色大变。她慢慢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场所谓的“病”,其实是一次见不得光的人流手术。

      那时候她想,只要找到那个人,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噩梦就能停了。

      可养父母不准她报警。

      为了拦她,甚至把她锁在屋里。

      “大概觉得我丢人。”鸣甜弹掉烟灰,语气没什么波澜,“或者……他们本来就认识那个人。”

      后来,她和养父母断了关系,也慢慢习惯了夜复一夜的噩梦。

      如果不是上次在画廊,腹部真实的鼓胀感,子宫撕裂般的疼从梦里走到现实——她可能永远不会这么迫切地找那座山。

      “上次发作,是因为在画廊听见个小男孩说‘山是活的,山在呼吸’。”鸣甜揉了揉太阳穴,大脑开始回忆这一次发作的原因,“今天从巷子出来,迎面撞上四五个人,他们身上……有股味道。”

      不光是药材和香料,还混着一股腥膻气。像是肉的味道,却又不是寻常禽畜的油脂香。

      “如果当年我真的被……”

      鸣甜说着,突然顿了一下,将烟蒂狠狠摁进冷透的面汤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那个人身上,一定就有今天这个味道!”

      她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手腕被一把攥住。

      林韫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他坐在那儿,像一座忽然敛了所有声息的山。

      鸣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团窒闷,莫名松了一角。她甚至短促地“噗嗤”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喂,你这表情做什么?”

      林韫眉头锁得更深,缓缓摇头。

      像不知该说什么,又像所有情绪都堵在了这个简单的动作里。

      鸣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偏了偏头,轻声问:“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觉得我疯了?或者……”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小腹,“你跟方莱一样,觉得我……不干净了?”

      最后几个字,吐得极其艰难。

      林韫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截断了话头,“没有。”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肃穆的专注,“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顿了顿,像在找最准的词,但最终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手指舒展,是个诚挚的邀请。

      “鸣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稳,“过来,想抱抱你。”

      鸣甜垂眸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户外的痕迹,却又不糙,此刻安静地摊开着。

      她犹豫了一瞬。

      短暂的迟疑里,杂着多年自我隔绝的习惯,和一丝对温暖的细微渴求。

      然后,她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林韫的手立刻合拢。

      温暖,有力,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他没用力拉拽,只是握着。

      “不是可怜你。”他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眼睛,“是心疼。”每个字都说得认真,“心疼你这么多年,自己扛着。”

      他没有试图轻飘飘地抹掉过去,也没给什么不切实际的安慰。他只是承认了她的感受,并为她的过去感到“心疼”。

      鸣甜任由他握着手,那股从指尖蔓延开的暖,正一点一点,渗进这颗封锁了许多年的心里。

      林韫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开她额前一缕垂落的头发,“脏的是施暴的人。”他的声音里有种历经世事的透彻,“从来都不是你。”

      然后,他手臂用力,将她轻轻带向自己。手掌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地轻拍。

      “你很好。”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一直都很好,好几次,我都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鸣甜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终于软了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会去找那几个人。”林韫抚了抚她的背,“你今天累了,该休息了。”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淡香,羊绒毛衣的质感柔软温暖,鸣甜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思绪纷飞,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在他毛衣下缘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林韫察觉到了,“怎么了?”他低头看她,眉梢微挑,“想报复我刚才揉你肚子?”

      “……我没那么小气。”鸣甜眨了眨眼,“想把你画下来。”她往后一退,指尖点了点他腰腹的位置,“脱掉。”

      林韫实在没想到她情绪转得这么快。

      他略作思考,或者也没有思考,双手抓住毛衣下摆,利落地向上卷起。将毛衣从头顶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

      室内偏黄的灯光下,身体线条流畅,每一寸肌肉的走向都充满力量感。

      鸣甜仔细看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他左侧腰腹间那只蓝色的蝴蝶上。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悬空细细描摹它的轮廓。

      这只蝴蝶太美了。

      她迅速找到素描本和几只彩铅,坐到床沿,示意他向光站着。一边画着蝴蝶翅膀上的纹路,一边拿住审讯的语气,“该你坦白了,说,为什么纹了只蝴蝶在这么私密的地方。”

      林韫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腹处那抹幽蓝,“阿尼多斯闪蝶。”他声音低沉,“南美雨林里才有。”

      鸣甜观察着他的神色,“有特别的意义?”

      林韫点头,“我爸走后,我妈难过了很长时间。饭吃得很少,人眼看着就老了。妙妙那时才七八岁,总跟在我身后,不停地问‘妈妈怎么了,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他停了停,喉结极轻微地滚了一下,“我得上学,得照顾我妈,得哄妙妙吃饭睡觉。晚上都安静了,就坐在客厅……对着我爸留下来的那些相片,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开始。”

      鸣甜的笔尖停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灰影。她没说安慰的话,抬起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

      “后来整理我爸的东西。”林韫摸摸她的发顶,“在他一本旧笔记里,看到这张手绘图,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所以,就纹了它?”

      “不是。”他摇头,“查了很多资料,知道它生活在哪里。然后去了秘鲁,进雨林找。”

      林韫叙述得简洁,几乎省去了所有修饰,“遇上了滑坡,困在断崖下面。腿伤了,补给也丢了。烧得糊涂的时候,觉得我和我爸一样,真是个混蛋。也觉得……这辈子可能就那样了。”

      鸣甜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然后,它来了。”林韫的声音终于有了细微的起伏,“落在我手背上,翅膀一张一合,闪着光。”他顿了顿,“就忽然……很想活下来。坚持到护林员找到我,后来回来了,就去纹了这个。”

      鸣甜的指尖轻轻落在那片蓝色上,“为什么纹在这里?”她问:“藏得这么好。”

      “我妈不喜欢这些。”林韫说得侧过头看她,“它对我确实有某种重要的意义。你喜欢它,想把它画下来,让我很高兴。”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鸣甜心里某处松动了一下。

      她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继续勾勒。

      十来分钟,笔尖沙沙作响,“画好了。”她把素描本转向他。

      纸上的蝴蝶已然成形,与他身上的那只阿尼多斯闪蝶遥相呼应。

      每一处细微的翅脉羽衣都清晰可见。

      林韫笑看她一眼,“大画家。”

      他把衣服穿上,又捏了捏她的脸,“下回想画别的地方,告诉我,我很乐意当你的模特。”

      听到前半句,鸣甜是很开心的,甚至开始畅想画更少儿不宜的东西,但“模特”两个字一出来,她弯起的嘴角就僵了僵,沉默地合上素描本,转头开始收拾碗筷。

      “我把这个送下去。”她指了指手里的托盘,“顺便问问梅朵,喜不喜欢我买的新年礼物。”

      林韫只当她是害羞:“好。”

      鸣甜端着托盘走出房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周身才松垮下来,相比方才向他吐露的那些隔着年岁雾霭的灰暗记忆,真正压在心口的,是衣服下方那道无法掩饰的、属于当下的残缺。

      他刚刚说,很乐意做她的模特。

      可如果有一天,他和她之间角色调换呢?

      这个念头让鸣甜瞬间如坠冰窟。

      一个女人,因为癌症失去了一侧□□。左胸那道紫红色的瘢痕,就像乳腺癌在她身上烙下的、代表着“残缺品”的印记。

      林韫再好,再包容,他终究是个男人。

      鸣甜无法不去想象——亲密时刻,衣襟褪去。他目光触及那道疤的瞬间,哪怕只是一秒的停顿,或者一丁点未能完美掩饰的诧异,都足以将她奋力重建的那点信心击得粉碎。

      冬季厚重的衣物尚能编织谎言。可夏天呢?夏天要怎么办?以后的每一天该怎么过?

      难道每次都要像现在这样:拥抱之前,要深思熟虑;拥抱的时候,要保持距离;拥抱结束,要偷偷观察他的神情,揣测他有没有发现那道残缺?

      这种日子,根本没有头。

      鸣甜越想越窒息,小跑着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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