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之下》雾花树

26、第 26 章 “不疼。”

　　抵达县城时，天色已近昏黄。

　　细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锯齿状的山脊线。

　　这是个典型的滇藏交界处的小城，嵌在狭窄的河谷里。

　　主街沿着浑浊湍急的河流蜿蜒，两侧多是三四层的藏式小楼，外墙刷着白灰或明黄，窗框漆成朱红或宝蓝，色彩斑斓的经幡从楼顶斜拉下来，在河谷的风里偶尔扑棱一下。

　　林韫驾驶着那辆黑色越野，灵活地穿过略显拥挤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栋临河的三层小楼前。

　　旅馆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用汉藏双语写着“梅朵客栈”。

　　“这里安静，老板熟。”林韫简短解释了一句，拎着行李率先走进去。

　　大堂生着铁皮炉子，暖烘烘的。

　　墙壁挂着褪色的唐卡和风干的兽头骨，长椅上铺着色彩浓艳的卡垫。

　　老板是个脸颊红黑的藏族汉子，看见林韫便咧嘴笑，用带着口音的汉语打招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鸣甜，会意地嘿笑一声，递来一把系着彩绳的黄铜钥匙。

　　鸣甜上前一步，“两间房。”

　　林韫垂眸睨她，嗓音低缓：“不是要跟我住一间？”

　　“……那就一间。”鸣甜偏开视线，面不改色道：“不过你得睡地上。”

　　最后还是开了两间，相邻，都在二楼。

　　窗户正对着奔涌的河水和对岸陡峭的山坡。

　　鸣甜几乎是扔下行李就冲进卫生间，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昏沉。

　　再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摸过手机一看，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她简单洗漱，戴上墨镜，想了想，又披上那件长款皮风衣。

　　走廊铺着旧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鸣甜走到隔壁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走动声，门很快打开。

　　温热湿润的水汽混着极淡的、类似薄荷的沐浴露气息，率先涌了出来。

　　林韫站在门后，像是刚洗完澡。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肩臂的轮廓，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头发还没有全干，几缕潮湿的黑发垂在额前，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

　　鸣甜的目光在他喉结处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挪开。

　　林韫扶着门框，目光在她脸上，尤其是那副墨镜上，停留了片刻，才开口：“饿醒了？”

　　“嗯……你吃了没？要不一起出去找点吃的？”

　　“不用出去。”他侧身让开，示意她进屋，“让梅朵做了饭，应该快送来了。”

　　鸣甜磨磨蹭蹭地走进房间。

　　格局和她那间一样，但更整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行李箱和背包靠墙放着，桌面上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还有个皮面很旧的棕色笔记本。

　　“坐。”林韫指了指房里唯一那把椅子，自己走到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继续擦头发。

　　动作随意，水珠偶尔溅开。

　　鸣甜在椅子上坐下，脑袋却在放空，半晌，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他的电脑屏幕。

　　上面是高清卫星地图，叠加着几条手绘路线，正是她发过去的那张图的电子版，但标注更详尽。旁边还开着几个文档窗口，密密麻麻的字。

　　林韫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桌边，目光也落在屏幕上。

　　“你发来的图，结合丹僧的描述，大框架清楚了。”他用毛巾角虚点了点几个被特别标红的区域，“但一些关键节点，比如冰瀑后的牛棚精确坐标、鹰愁道的长度……还是不够细。”

　　他又拿起那个棕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到她面前。纸页泛黄，上面是钢笔画的地形速写和笔记，字迹刚劲。

　　“这是我父亲很多年前关于扎拉圣岭北坡的笔记。”林韫解释：“他当年走过一些非常规路线，提到过几条隐蔽的、可能连接不同海拔的冰缝和雪檐通道，但是笔记里没有记载具体位置。”

　　鸣甜接过本子细看。

　　在代表某条冰裂缝的素描旁，用红笔写着一段小字：“此处风力诡异，常有‘白雾’凝聚不散，疑有特殊气流或地下空腔。”

　　“白雾……”她喃喃道：“丹僧说，艾福胡话里也提过‘雪里有东西’、‘有呼吸喷在脖子后’之类的，会不会就是这个白雾？”

　　林韫在她旁边的床沿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高海拔环境下，缺氧、极寒、精神压力，出现幻觉很常见。”他顿了顿，“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其他可能性。”

　　他身上的水汽和那股清冽气息淡淡笼罩过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俩之前是上过一次床的。

　　鸣甜正觉不自在，门外响起轻快的敲门声，伴着清脆的嗓音：“林大哥？晚饭好了！”

　　林韫起身开门。

　　一个穿着藏袍的少女端着木托盘站在门外，盘里是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好久不见！”她笑容明媚，目光飘进屋里，落在鸣甜身上时，很明显地愣了愣，“那是……”

　　“朋友。”鸣甜主动道。

　　少女笑容立刻恢复，小跑进来放下托盘，摆好碗筷，对着林韫甜甜一笑，“趁热吃呀林大哥，不够楼下还有！”说完便像一只小鹿似的轻巧跑了。

　　酸甜的香气飘散开来。

　　鸣甜收回视线，低头看去，碗里是金黄滑嫩的西红柿炒蛋盖在筋道的面条上，汤汁浓郁，撒着翠绿葱花。

　　刚想问怎么不是藏餐，林韫已经拌开一碗，推到她面前，“梅朵觉得客人口味不同，所以她阿妈什么都会做点，想吃藏餐也有。”他未卜先知地说。

　　“……青稞饼还行，酥油茶就算了。”鸣甜脸皱成一团，“我已经快被那东西腌入味了。”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味道确实家常而用心。

　　两人就这样安静吃着。

　　但这毕竟是他们认识到现在的第一顿晚饭，鸣甜心里有些别扭，总是忍不住看他，目光恰好被他抬眸捉住。

　　他没问“看我做什么”，而是瞥了眼她的碗：“不合胃口？”

　　“挺好的。”鸣甜摇头。

　　“我以为不合胃口，得看着我才能下咽。”

　　“……”

　　这话说的没法接，鸣甜埋头吃面。

　　林韫吃得很快，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地图上。

　　直到她的碗见底了，他才起身收拾碗筷，放到门外走廊的小推车上，然后走回来，随手带上门，视线落在她一直微蜷的左手上。

　　“手伸过来，我看看。”

　　鸣甜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小伤，没什么好看的。”

　　“洗澡没注意？”林韫走到她面前站定，眉头微蹙地看着纱布边缘被水汽洇湿的痕迹，“这种天气，伤口沾水处理不好，容易感染。”他顿了顿，声音加重了些，“还会留疤。”

　　最后两个字轻轻敲在她耳膜上。

　　鸣甜沉默了几秒，终于不情不愿地把裹着纱布的左手伸了过去。

　　林韫在她身旁的椅子扶手上坐下，开始小心地拆解纱布。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轻缓。

　　最后一层揭开，那道皮肉微微外翻、边缘红肿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他拆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这叫小伤口？”

　　鸣甜没接话，垂着头，看向掌心，又慢慢看向他的指节，不知怎的，竟觉得沈小媛那一刀当真是砍得妙。

　　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掌心的视线，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或许，还有一点微妙的心疼。

　　只是他的体温太过灼热，灼得她有些不舒服，鸣甜想抽回手，林韫握着她的手腕又稍稍收紧。

　　“别动。”

　　随即，他松开手，转身从墙角的登山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急救包，打开，碘伏、棉签、药膏、纱布和胶带，一应俱全。

　　“装备挺全。”鸣甜清了清嗓子，“看不出来，你还兼职医生。”

　　“偶尔也会像你一样受点……”他抬眼看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揶揄，“小伤。”

　　“……”

　　鸣甜识趣地闭嘴。

　　林韫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碘伏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冰凉伴随着刺痛传来，她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他动作未停，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

　　鸣甜迎上他的目光，“不疼。”然后盈盈一笑，把后续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林韫没评价她的嘴硬，仔细消毒，涂抹药膏，换上干净纱布，一圈圈缠绕，最后用胶带固定。

　　整套动作沉稳利落，包扎完毕，他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腕。拇指指腹似是无意地、轻轻按在了她腕骨内侧的脉搏处。

　　那里，心跳的节奏透过皮肤清晰传来，一下，又一下，急促而分明。

　　房间很安静，只有河水隐隐的奔流声从窗外传来。他的指腹温热，贴着她急速搏动的血脉，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记得别沾水。”顿了顿，林韫开口询问： “怎么弄的？”

　　鸣甜别开脸，避重就轻，“就……就跟客栈里一个人起了一点小冲突，推搡的时候，不小心被东西划了一下。”

　　“什么东西？”他追问。

　　“可能是……桌子边角的金属片？没看清。”鸣甜一本正经地胡乱编造，“不过，我打过破伤风了，应该没问题。”

　　林韫没说话，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开始一点一点地加重。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缓慢递增的、不容忽视的钳制感。

　　鸣甜试图挣脱，但他手指像铁箍一样稳固。

　　“你觉得我信吗？”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当我看不出来那是刀弄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