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之下》雾花树

25、第 25 章 “明天见。

　　少年傻眼了，没想到她脾气这么暴躁，捂住火辣辣的脸颊，“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啊？我昨天可是刚帮了你。”

　　“一码归一码。”鸣甜又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你再拦我试试。”

　　“……”

　　她是真的敢打。

　　少年憋屈地后退一步，看她放完狠话就走，还想喊住她说说登山的事情，转头又看到丹僧正靠着门边，意味深长地盯着他。

　　他只好把话吞了下去，嚷了一句，“你等着！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彼时的鸣甜，打死也不会想到，她和这少年，在将来的某一天，确实还会再见上一面。

　　那一面，是生与死的会面。

　　此刻的她，回到房间，先反锁上了门，走到窗边的小桌前，就着床头壁灯昏黄的光，摊开那张补充了信息的素描纸。然后，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将整张路线图清晰地拍了下来，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才按了下去。

　　图片发送成功。

　　下一秒，手机屏猛地亮了起来，“林韫”两个字跟着震动一起跳。

　　鸣甜心口跟着那震动也紧了一下。

　　每次接他电话都这样，不是全然的抗拒，也不是全然的高兴，很复杂，很微妙的一种感觉。

　　她吸了口气，按了接听。

　　“手怎么回事？” 林韫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呼吸有点沉，不像平时那么稳。

　　鸣甜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心——纱布缠着，桌沿上还露了一小截。再瞅一眼刚刚发过去的照片，角落里还真拍进去一点白边。

　　这人也看得太细了。

　　“没事。”她捏了捏耳垂，有点热，“划了一下，小口子。”

　　“小口子包成这样？”

　　“怕蹭着，感染。”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没劲，干脆添了句，“怎么，要拆开给你验验？”

　　那边安静了两秒，“不用。”

　　“……哦。” 鸣甜也没话了。

　　电话里空了几秒，只剩细细的电流声，和他那边隐约好像有车开过去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平了点，“图哪儿来的？”

　　“丹僧回来了，我问他要的。标了找到艾福和桑孜的位置，还有阿雅可能失踪的那片地方。”

　　鸣甜顿了顿，“丹僧说，就算我们要去，最多到鹰愁道，再往上没装备不行。扎西大叔也说那山，每次有队伍上去，至少得没一个，我们就两个人，没你，或者没我，都不好吧？”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有些试探的意味，“要不……再等等？”

　　“我已经来了。” 他问：“等哪儿去？”

　　“呃，这儿待腻了，想换个地方。” 话说完，鸣甜自己都怔了一下。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

　　隔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好像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又好像没有，“那过来，跟我汇合。”

　　鸣甜没接话。

　　“之前谁说……”林韫接着道，语气还是平的，但听着就是有点不一样，“要跟我一起去旅行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鸣甜耳朵更热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抿了抿嘴，想起自己平时那副德行，索性顺着那劲儿往下说：“行啊，跟你一起旅行是吧，那先说好了，我要跟你住一间。”

　　那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行。” 他接着问：“我来接你？”

　　“好啊，免费车……” 话到一半，鸣甜猛地想起自己的脸还没全消肿，赶紧改口，“……算了，还是县医院碰头吧，正好去看看艾福他们。”

　　“好。”

　　电话没挂。

　　两边都安静着，能隐约听见他那边一点远远的背景音，像是窗外过的车。

　　鸣甜好奇地问：“你晚上都在车上过夜？”

　　“差不多。”

　　“不累？”

　　“不累。”又过了几秒，他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吃晚饭没？”

　　“刚刚吃了，跟丹僧他们一块儿吃的。青稞饼，酥油茶，还有扎西炖的土豆牛肉。” 鸣甜手指卷着纱布上的边边，无意识地绕。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什么时候走？”

　　“明天中午。”

　　这次他停的时间长了点，再开口时，声音缓了下来，沉沉的：

　　“那明天见。”

　　……

　　出发时，细雪又开始飘。

　　周叙俊忽然说要跟她一起搭车去县里。

　　鸣甜没多问，只催他快去收拾。

　　扎西帮她把行李箱拎到路边，那高瘦少年竟也跟了过来，见她戴手套的动作有些笨拙，一声不吭接过扎西手里的箱子，利落地塞进了车后备箱——像是完全忘了之前挨的那巴掌。

　　鸣甜看也没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他杵在雪地里没动，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眼神里的执拗几乎要溢出来。

　　鸣甜干脆别开脸，摸出墨镜戴上。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周叙俊才提着一个小包匆匆赶来。

　　她朝司机偏头，示意开车。

　　“等等——！”少年的喊声被风雪削去大半。

　　鸣甜没理会，对司机道：“赶紧走吧。”

　　雪地里弥漫着难闻的汽油味，车身在抖动中缓慢起步，却又在下一刻陡然加速。后视镜里，那个少年突然跟着跑了起来，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挥舞着手臂朝车窗喊话。

　　“……”

　　怎么能这么执着。

　　鸣甜面无表情地按下了车窗升降键。

　　玻璃徐徐上升，将风雪与呼喊一并隔绝。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林韫。

　　他很少主动打来，每次都是她的短信过去，他才会打电话过来。

　　鸣甜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接通了电话。

　　“刚才追车那男生。”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低哑，听不出太多情绪，“是谁？”

　　鸣甜一怔，“你怎么知道有人追车？”

　　话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扭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以及早已看不见的客栈方向。

　　电话那头，林韫很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擦过话筒，“你觉得呢？”他没等她回答，接着说：“让司机靠边停一下。”

　　鸣甜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没再多问，一手拉高围巾掩住下半张脸，另一手压低帽檐，然后手忙脚乱地戴口罩，同时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前面停一下。”

　　车在积雪较薄的路边停下。

　　周叙俊从后座探身，茫然地问：“不去了？”

　　鸣甜没应声，径自推门下车。

　　冷风卷着雪沫立刻扑了满脸，她裹紧外套，站在路边，朝来时的方向望去。

　　风雪模糊了视线，但她很快看见了。

　　后方百来米处，停着一辆与这苍茫雪原格格不入的黑色越野车。车身线条硬朗强悍，底盘加高，轮胎粗犷，车顶架着射灯，像一头静伏在白色荒原中的兽。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下了车，随手带上门，倚在车边，远远地朝她望过来。

　　是林韫。

　　他一身黑衣，几乎融进车身浓重的颜色里，却又在漫天素白中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让鸣甜喉咙发紧。

　　一种混合着诧异、安心和某种难以名状冲动的情绪，毫无道理地涌上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脚已经踩进积雪，朝着那辆车小跑过去。

　　雪地湿滑，她跑得有些急，脚步略显凌乱。

　　林韫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由远及近，直到她在距离他几步之外刹住脚步，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迅速消散在风里。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瞥向她来时坐的那辆车，嘴角似有若无地抬了一下，“跑得挺快，行李不要了？”

　　“……要的。”鸣甜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口罩，声音闷在里面。

　　林韫没再说什么，迈步朝那辆车走去。

　　鸣甜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距离。司机很有眼力见，已经麻利地下车，将两个行李箱从后备箱提了下来。

　　后车窗摇下，周叙俊探出脑袋，看看林韫，又看看鸣甜，迟疑地问：“这就是你素描本里……画的那个人？”

　　“……”

　　这人怎么就不像司机那么有眼力见。

　　鸣甜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答：“不是。”她朝林韫的方向偏了偏头，“他是我朋友。”

　　周叙俊“哦”了一声，表情复杂地缩了回去，车窗缓缓升上。

　　林韫目送那辆车驶远，才转身看向地上的行李箱。视线在她戴着手套的左手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问，一手一个拎起箱子，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鸣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内温暖干爽，一股极淡的、清冽而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是林韫身上惯有的味道，混合着一点雪松和冷空气的味道。

　　他放好行李，坐进驾驶座。

　　引擎低吼一声启动，车身平稳地调转方向。然后驶上覆雪的山路，四平八稳。

　　鸣甜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灰白景色，心跳才渐渐缓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过来怎么不说一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林韫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专注落在前方蜿蜒的路上。闻言，他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一眼，“我说了。”他顿了顿，清晰地重复，“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