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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阿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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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僧心领神会,将手里的青稞饼放下,双手在粗糙的裤腿上擦了擦。
“出发那天,天气好过头了。太阳晃眼,天上一点云丝都没有,蓝汪汪的。老人常说,这种天气叫做‘山神睁眼’,后头多半要出事。”
他苦笑了一下,“我们进到山脚,雪果然来了。不是雪花,是雪粒子,被风横着刮过来,打在冲锋衣上沙沙响,按计划走了几天,才到艾福说的那个牛棚。”
“在那儿发现了烧火的痕迹。灰烬都板结了。几个空罐头,还有这个——”他比划了一下,“一个摔断了腿的防风镜,角落里还找到一只卷起来的厚羊毛袜,以及一些巧克力包装纸。”
“这怎么就能断定是他们的?”那个高瘦少年提出疑问:“万一有别的登山客呢?”
丹僧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那条线偏僻,近一年除了他们那队,就只有我夏天带过一队科考的人上去过,路线不同,不会在那儿扎营。”
鸣甜追问:“在牛棚附近找到人了吗?”
丹僧摇头,“我们把牛棚周围的地方都搜了,还是没找到,只能继续往上走。可天气越来越差,能见度极低,温度也掉得厉害。”
他眉头开始拧起来,“中途还遇到过‘白化天’,四面八方的雪地和天空连成一片,我们在原地绕了几圈,指南针都是失灵的,老是觉得脖颈处有很热的呼吸,担心山神发怒,只能先退回来一段。”
他端起面前的酥油茶,一口灌了下去。接下来的话,说得更慢,也更沉。
“后来,在撤回的路上,雪暂时小了一些。在冰瀑一处背风的冰蚀槽边缘,积雪下面……露出了衣物的颜色。”他喉结动了动,艰难道:“两个人,被半埋在雪里,已经硬了。”
丹僧重重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到了石屋。听见里面有很微弱的声音,像是啥子东西在动,用手电照进去……看到桑孜靠坐在没塌的那面墙边,左小腿严重肿胀变形,人处于半昏迷状态。”
“艾福躺在最里面,身上盖着破毡子和背包。已经神智不清,但眼睛还睁着,魂儿已经没了,一直在胡言乱语,手还在空中到处抓挠,就像……就像撞鬼了一样。”
他说完,重新拿起那块青稞饼,慢慢掰开。
“撞鬼”两个字在狭窄的堂屋里撞来撞去,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两个胆小的女生甚至已经抱作一团。
只有鸣甜有些着急地问:“没找到阿雅吗?”
丹僧抬起眼,目光扫过她,缓缓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
“山里的情况,你们城里来的不知道,一场大风雪过后,什么都能抹平。她可能在任何一处雪坡下、岩缝里,或者更远的地方,她被那座……活人山永远地留下来了,连遗体都不会让人发现。”
“什么活人山?”那高瘦少年插声。
丹僧不再说话,沉默地咽着手里的青稞饼。
扎西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热汤,“今晚就住这儿,等会儿去洗个热水澡,暖和一下。”
一直沉默的周叙俊没什么精神,听完故事就起身回去了。倒是那几个小年轻七嘴八舌地问丹僧,山上景色怎么样,路好不好走,有没有雪豹,和珠穆朗玛峰比怎么样,登上峰顶的感觉爽不爽。
发现他们越问越起劲,扎西赶紧摆手示意丹僧上楼去,同时苦口婆心地劝:“娃娃们,我在这儿开客栈这么多年了,每回去登山的人至少得没一个,回回都是这样,你们啊,可别去送死。”
那群年轻人一听这话,更激动了,缠着扎西问东问西。
鸣甜听得耳朵疼,起身回房。
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坐在小桌前,摊开素描本,拿起炭笔。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不是风景,也不是人物,而是一幅简化的路线图。
等了约莫半小时。估计丹僧已经洗完澡了,鸣甜才拿起素描本,去找他。
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湿润的水汽。丹僧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正坐在床沿。
听到敲门声响起,他抬起头,看见是鸣甜,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
“丹僧。”鸣甜走进去,没有寒暄,直接展开了自己那张素描,“你刚讲的路线,我大概画了一下,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丹僧凑近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图上虽然简略,但几个关键地标的位置和走向居然大致不差。
“你画这个做什么?”他警惕地问。
“我想去‘扎拉圣岭’看看。”鸣甜直言不讳。
丹僧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斩钉截铁地摇头:“胡闹!你一个女娃娃,手还伤着,去那里干啥子?那不是游玩的地方!连景区都算不上,连艾福他们那样的老手都……”
“我知道危险。”鸣甜打断他,“但我想去看看他们最后停留的地方,尤其是……阿雅可能失散的区域。”她顿了顿,又是一脸真诚地补充道:“阿雅是我最好的朋友。”
丹僧审视地盯着她,眼神越发锐利:“朋友?之前咋个没听你提过?而且,你……”
他目光扫过她缠着纱布的左手和显然不是专业登山者的打扮,表情里的怀疑和嫌弃更深了。
眼看这招没用,鸣甜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全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粉红色的百元钞票。
她将所有的现金全部拿出来,放到桌上,“我不是要你带我去那座山,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也不会去冒险找死。”
鸣甜语气诚恳而坚决,“我只需要你这份地图,还有你标记出的、你们搜索过的具体区域,尤其是阿雅最可能失散的方向,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看看她最后看到过的山,是不是我……”
梦中那座山。
丹僧的目光在那叠钱和鸣甜的脸上来回移动。
钱不少,粗略一看,应该上万。
对于他这样常年在山里跑、收入并不稳定的人来说,这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但他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
“就为了看看山?”他沉声问:“值得吗?而且,就算有地图,那边地形复杂,天气说变就变,没有向导和登山经验,你根本……”
“我知道,我不深入。”鸣甜打断他,“我只是需要一个更准确的方向。这钱,不是买路钱,是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万一我运气不好……回不来,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营救……”
她停顿了许久,最后闭上眼,虔诚地说:“如果我死在那座山下,那是我的荣幸。”
房间里有短暂的沉默。
丹僧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清冷、手掌带伤却异常固执的年轻姑娘,又看了看桌上那叠钞票。
最终,他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陈旧却很详细的地图,“……石屋到这里。”他的手指划过一道曲折的线,“冰瀑和牛棚在这个位置,玛尼堆在这儿,鹰愁道在这里……但这个地方没有工具,一般人是上不去的,一定要有人带着。”
他用指甲在图上轻轻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我们最后搜索的范围,是以牛棚为圆心,向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延伸,重点看了几条可能的冰裂缝和雪檐下方……阿雅体力弱,可能没有走远,最大的可能,是被那场大风雪吹离了路线,或者失足跌落……”
他低声、快速地说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出几个可能的风险区域。
鸣甜专注地听着,眼睛紧紧跟随着他的手指,偶尔在自己素描本上补充一两笔。
说完,丹僧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鸣甜,神情异常凝重,“天气不对,马上回头,这钱……”他犹豫了一下,“你先收着。地图,我可以借你看,但不能给你。上面的标记,你记在脑子里。”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帮助。
鸣甜看他确实没有收钱的意思,也没有强求,将钱收回钱包,只轻声说了句:“谢谢。”
离开前,她又问了一句:“登上扎拉圣岭,是不是只有这一条线路?”
丹僧脸色剧变,“你问这个做啥子?”
鸣甜含糊道:“随便问问。”
面对这种答案,丹僧自然不可能多说。
鸣甜也不愿多讲,转身离开,还没走到自己的房间,一个身影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挡在她的面前。
是那个瘦高的少年。
他脸上带着刻意压制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你去找那个救援队的大哥,是不是在问活人山的事?你打算上去?”
鸣甜脚步一顿,“不是。”
“一定是!”少年语气更加急切,“带我一起吧!我体力很好,你相信我!”
鸣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可她往哪边走,他就往哪边堵。
多来这么两回,鸣甜小脾气就上来了,没有任何示警的话语,抬起右手,干脆利落地甩了一个耳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