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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呼吸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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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沉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沉。
“你不一样。”他最终瓮声瓮气地说,没解释哪里不一样,但语气里有一种经过观察后的认可,“你这女娃子,眼睛里有东西,看山是山,看人……也像是想看到骨头里去,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对她来说,是很珍贵的评价。
鸣甜笔尖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堂屋里一时间只剩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柴火的噼啪,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偶尔还有沈小媛咳嗽的声音。
扎西起初僵硬,后来渐渐习惯了那种被凝视却非冒犯的感觉,眼神放空,望着虚空,仿佛陷入了自己一生的回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鸣甜停下笔,将本子转过去给他看。
纸上是一个线条简练,却极为传神的藏族老人侧面,坚硬的轮廓,深邃的眼窝,每一道皱纹都刻着风霜和故事。
扎西凑近看了看,呆住了很久,突然伸出粗糙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纸面上自己的颧骨位置,喉头动了动,最后也只是说了句,“……像。”
鸣甜撕下那张纸,递给他,“送给您。”
扎西接过,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猛地起身,朝里屋走去,随之响起“叮铃哐啷”的声音,应该是想找个地方放这张素描。
他一走,堂屋只剩下她俩。
沈小媛目光又飘到鸣甜手边的素描本上,“所以素描本上那个,是你喜欢的人吧?他长得很周正,气质也……很好看的样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情感世界的微妙窥探,“你长这么漂亮,又是画家,他应该很喜欢你吧?你们挺般配的……可惜我和令平马上就要走了,大概没机会看到……让你这么放在心上的人,真人到底是什么样了。”
说这话时,沈小媛脸上全是惋惜,就好像她们真的是可以分享这种心事的好朋友。
鸣甜面无表情,“没什么可惜的。”她重新翻开素描本,目光落在那些冷硬的山线上,“别在我面前演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小媛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怔了一下,双手习惯性地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纤细的指尖在圆润的弧度上慢慢画着圈。
过了几秒,她抬头望向窗外,脸上的惋惜变成了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
傍晚。
丹僧的第一次报平安电话来了。
那台老式卫星电话在柜台上突然响起时,扎西几乎是扑过去的。他按下免提,丹僧沙哑疲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猛烈风声:
“扎西阿叔……我们今天到了石屋……找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很多,很乱,但人不在,风雪太大,信号很差,明天晚上再联系……”
扎西对着话筒大喊:“注意安全!”
那边已经只剩下忙音。
沈小媛眼眶有痛哭过一场的痕迹,像是害怕,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虽然大家都不认识,但难得有缘住到同一个屋檐下……真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地回来。”
周叙俊立刻接话,“小媛,别太担心,丹僧他们都是山里滚大的,有经验,一定能找到人。”
王令平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安抚地拍了拍沈小媛的肩膀,顺势看向扎西和一直沉默地拨弄炭火的鸣甜,“我们定了后天一早的车票。”
“回!是该回了!”扎西双手一拍大腿,反应比谁都大,“女人怀着孕,最忌讳这种事,回城里去,安安稳稳地养胎!”说完他又推了推鸣甜胳膊,“你说是不是?”
鸣甜没搭这句腔,看向周叙俊,“你呢?”
周叙俊表情苦涩,像是失恋了,兴致不高地答了一句:“我还要……再待几天,想等丹僧回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
第二天。
丹僧的第二次电话准时响起。
他的声音比前一天更哑,背景风声依旧猛烈:
“阿叔……我们到了牛棚……他们应该在这附近……雪太深,有流雪的痕迹……不敢乱走……发现了一只手套,不确定是谁的的……乱石坡起了大雾,看不清……我们在牛棚扎营……明天……明天往周围探探……”
他声音突然压低,像是有些迟疑,“我们好像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不像风声……说不清……先这样。”
扎西看了一眼屋里的四个人,眨了眨眼,赶忙顺着问:“什么声音?又是呼吸声?”
但电话已经断了。
鸣甜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怪,但也说不上来,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丹僧救援的路线顺序图:石屋—玛尼堆—牛棚。
听名字,应该是三个营地的顺序。
……
再一天,也就是林韫预计抵达的前一天。
天气不算太坏,客栈里的气氛却因为前夜丹僧含糊的“奇怪的声音”而显得有些沉郁。
鸣甜更频繁地查看手机。
但林韫没有再打来电话或发过信息。
她只能猜测,可能是他正行驶在某一段难行的山路上,或者只是因为信号不好。
临近天黑,丹僧的第三次,也是到现在为止,最令人不安的报平安电话来了。
信号比前两次更差,他的声音时断时续,喘息声很重,“扎西阿叔……我们今天……没能推进多远……雾太大,而且我们觉得方向有点问题……指南针……受到干扰……明明看着是上坡,走起来却像在绕圈……”
他停顿了很久,只有呼啸的风声。
“……还有……昨天说的声音……又出现了……很近……有点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又有点像……石头在摩擦……但我们真的找不到来源……阿叔……”
他的声音带上明显的颤抖,“这山……真的不对劲,我们……带足了装备……都是老手,可这种感觉从来没遇到过。如果……如果……明天天气还这样,我们……可能得先……放弃救援……先撤到玛尼堆……再想办法……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
堂屋一片死寂。
“方向不对……绕圈……奇怪的声音……” 扎西脸色灰败,握着念珠的手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山神发怒了……肯定是惊扰了山神……”
沈小媛听得心烦意乱,见扎西没有停的意思,只好让王令平送她上楼去休息。
约莫十分钟后,王令平又回到堂屋,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难掩的兴奋,进来以后,默默坐回火盆边。
“她没事吧?”鸣甜问。
“没事。”王令平摇头,靠近炭火搓了搓手,“就是这几天没休息好,明早要赶长途车,路不好走,让她先睡吧。”
鸣甜点点头,挪到距离他比较远的位置,借着火光看了他一眼,心头有些发毛,心想,沈小媛身上那些淤青恐怕不是她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几个人重新围坐着,没怎么说话。
柴火偶尔“噼啪”一声,反而衬得空气更闷。
周叙俊受不了这种气氛,提议道:“这么干坐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我请大家喝酒吧?”他转向扎西,“扎西大叔,正好王哥和小媛明天要走了,把青稞酒拿几壶出来,我请客,大家喝点?”
这话是块石头,砸破了结冰的水面。
扎西灰败的脸色总算缓过来一些,“对,对!光愁顶啥子用!等着!马上来!”他跑到柜台边,挑了几壶酒跑回堂屋。
粗陶碗摆开,清亮的酒液斟满,一股独特而醇厚的谷物香气弥漫开来。
三个男人毫不扭捏,几乎端碗就喝。
鸣甜本来不想喝酒,但架不住扎西直接倒了一小杯推过来,“你也尝一口,喝了好睡觉!睡醒你朋友就到了!”
这话的后半句,让她有了试一试的念头,于是端起酒杯,迟疑地小抿一点。
入口不呛,有种温润的甜香。
鸣甜又抿了两三口,刚觉得自己酒量过人,一股蛮横的热力便从胃里窜了起来,直冲头顶。
眼前扎西的笑脸、跳动的火苗、王令平和周叙俊面红耳赤地划拳的侧影,全都开始摇晃重叠。
“我……我不行了……”她慌忙放下杯子,声音有点飘,“头好晕……你们喝,我先上去了。”
扎西正喝到兴头上,憨笑着挥挥手。
王令平也喝得上了脸,含糊地应了一声。
只有周叙俊尚还清醒着,抬起有些朦胧的眼,看了她一下,随口道:“鸣甜,小心楼梯。”
鸣甜扶着冰冷的土墙,一步一步挪上楼。钥匙在手里打滑,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一开,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摔到床上,连鞋都没力气脱,一秒入睡。
……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
王令平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彻底消失,房间静得只有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黑暗中,沈小媛倏地睁开了眼。
那双对谁都显得无辜又温柔可人的眼睛,此刻盛着满满的狠戾和阴毒。
她侧过身,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轻点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敲击某个无声的算盘。不过短短几分钟,一个清晰、冰冷又大胆的计划,在心底成型了。
她从枕下摸出手机,点开与周叙俊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输入,删掉,又输入,再删掉。
反复几次,最终只留下一行短短的字。
楼下,围坐在炭火盆边的周叙俊感到裤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借口起身添炭,走到光线稍暗的角落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骤然紧绷的脸。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