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之下》雾花树

16、第 16 章 “保持联系

　　周叙俊像是没听见，失焦地望着虚空，半晌，突然喃喃道：“没了也好。”

　　“……”

　　这话让鸣甜瞠目结舌。

　　既便王令平一把年纪包养了一个小情人，本身不是个好东西，但摊上周叙俊和沈小媛两尊大佛，也是倒了大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被雪覆盖的镇子随着天气转晴，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下午时分，一辆改装过的、轮胎上绑着防滑链的越野车，碾过积雪，停在了平安客栈的门口。

　　车上跳下来四个高大强壮的男人，都穿着专业的防风登山服，背着沉重的登山包，脸上是高原人特有的黧黑。

　　领头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精悍结实的男人，叫丹僧，是本地藏族，也是那支失踪徒步队里领头的那个年轻男人的朋友。

　　他之前在外镇救援，接到扎西消息后，立刻联络了三位队员，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

　　“扎西阿叔！”丹僧一进门，声音沙哑急促，“他们最后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具体说了啥子？”

　　扎西像见了主心骨，连忙将卫星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内容、提到的“冰瀑下的牛棚”、“阿雅在杜鹃丛失踪”，以及那句令人不寒而栗的“山在呼吸”，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丹僧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和同伴迅速摊开一张详细的等高线地图，扎西粗糙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白水河上游”和“冰瀑”的位置。

　　鸣甜一直站在堂屋门口，看到丹僧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可能搜寻的路线时，她心里一喜，赶忙凑了过去，只是不敢贸然拿出手机拍照。

　　他们这次的搜集路线与她所知的“穹银雪山”可能存在的区域，重叠度极高。

　　像是突然找到了能永远除掉自己腹中“异胎”的堕胎药，眼看他们检查冰镐、绳索和雪崩探测仪，准备即刻出发时，鸣甜再也憋不住了，上前拉住丹僧的胳膊。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她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自若，“我在找一座叫‘穹银’的雪山，可能就在那个方向，我有些资料，也许帮得上忙。”顿了顿，她又一脸真诚地说：“我有丰富的攀登雪山经验，不会拖后腿。”

　　丹僧转过头，目光犀利，从上到下，不留情面地把她扫了一遍，然后摇头，“不行，雪崩风险刚刚过去，雪层根本不稳，到处是陷阱，我们没多余的精力和人手照顾一个没经验的人。”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也劝她，“姑娘，多一个人，就多一分不确定，你留在客栈，万一我们有啥子需要，你还能帮忙联络。”

　　“对头！”扎西连连点头，“丹僧和尕娃说得对！他们都是山里长大的雪豹子，知道咋个跟雪山打交道，你就别去添乱了，你一个外地来的城娃子，还是个女娃娃，你去了不是帮倒忙吗！”

　　鸣甜回过头瞪他一眼，算是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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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积雪在连日骄阳下融化了不少，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和斑驳的草梗。

　　虽然空气里的寒意依旧刺骨，但已没了暴风雪欲来的那种窒息感。

　　鸣甜正帮着扎西把受潮的柴火搬到堂屋通风的地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林韫。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口接起，“喂？”

　　“是我。”他的声音伴随着车辆行驶的低频噪音传来，有些疲惫，“路通了，我正在过来的路上，前边还有积雪和塌方的痕迹，开得不快，顺利的话，还有三天才能到，也有可能四天。”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

　　鸣甜自己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路上小心，开慢点也没事，千万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低声道：“前几天有几个徒步爱好者失踪了，有个女孩还没找到，搜救队进去，到现在还没消息。”

　　“你别跟着他们去凑热闹。”林韫的语气听不出太大波澜，“待在客栈，别乱跑，等我到了再说。”

　　“嗯。”鸣甜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话题绕了回去，有点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跟着搜救队上去？”

　　“有脑子的都能猜到。”

　　“……”

　　这下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电话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轻微的电流音。

　　但谁也没挂。

　　“对了。”林韫忽然开口，向来沉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鸣甜看了一眼窗外泥泞的街道和远处依然戴着雪冠的山峦，“化了雪，很脏，但天是蓝的。”

　　“挺好。”

　　“对了！”鸣甜仰头看了看楼上，压着嗓子说：“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八卦反转了，反转程度不亚于我是美国总统，那个孕妇她……算了，隔墙有耳，等你来了再告诉你。”

　　“行。”林韫又低低笑了一下，“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后，鸣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摸了摸自己有些滚烫的脸颊，直到温度有所下降，才走回堂屋。

　　扎西正费力地搬着一捆柴。

　　她走过去搭了把手，搬第五捆的时候，才假装随意地说：“我有朋友过几天要来，住这里。”

　　扎西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看着她，“朋友？也是来爬山的？”

　　“算是吧。”鸣甜含糊道：“他来……找我，也有些关于爬山的事。”

　　扎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嘀咕道：“又来一个……咋个你们就那么爱爬山，你们城里人我真看不懂，山有啥子好爬的。”语气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反感，就是一句惯常的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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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天。

　　沈小媛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点血色，虽然人还是苍白，但不再总是卧在床上。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她甚至裹着王令平那件厚厚的老派羽绒服，慢慢挪到了堂屋，坐在离炭火盆稍远的椅子上晒太阳。

　　彼时，鸣甜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翻看素描本上那些山的轮廓，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沈小媛正看着她，眼神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刺或者戒备，也不像最开始认识时那样过分热情，反而有种大病初愈后的平静和欲言又止的犹豫。

　　两人对视了几秒。

　　鸣甜先开了口，“怎么就你一个人？王令平也放心让你这样待着？”

　　沈小媛摇摇头，嗓音仍然有些沙哑：“令平去镇上医院帮我买药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周叙俊呢？”鸣甜从本子上方抬起眼皮，“他对你挺上心的。”顿了顿，又‘真诚’道：“别误会，我说的是王令平。”

　　沈小媛的表情果然有一瞬的僵硬，“算是吧……令平他……对我挺舍得的，加上我爸走得早……”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像是坦白一个秘密，“我可能有点……恋父情结。”

　　“……”

　　很新奇的理由。

　　对这份无耻，鸣甜无话可说。

　　她拿炭笔点了点空气，“还不打算回去？”

　　“昨晚和令平商量过了，不能再冒险了。”沈小媛顿了十来秒，脸色有些古怪，“你那位朋友……是不是要来了？”她说完，又温和地解释：“是扎西大叔告诉我的。”

　　鸣甜合上本子，“嗯。”

　　“是电话里那个？还是……素描本上那个？”

　　鸣甜微微挑眉，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突然好奇，那天晚上，我情绪不好，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沈小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其实我后来仔细想想，那些画确实不像我，而且我肚子上也没有痣，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鸣甜心说，你知道就好。

　　她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越过沈小媛，落在了正在柜台后擦拭铜壶的扎西身上。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扎西大叔。”鸣甜扬声招呼，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熟稔，“忙吗？过来坐会儿。”

　　扎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沈小媛，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走过来，在火盆另一侧的小凳上坐下，“咋了？”

　　鸣甜重新翻开素描本，翻到一张空白页，拿起了炭笔。

　　“没什么，反正坐着也是坐着。”她抬眼看了看扎西被火光映照得分明又布满深刻皱纹的侧脸，“给您画张像？就当留个纪念。”

　　“给我画像？”扎西一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局促和本能抗拒的神情。

　　他身体往后仰了仰，摆摆手，“画我？画我个老头子做啥子？又不好看。”

　　“挺有味道的。”鸣甜已经开始了粗略的勾勒，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说很多藏族同胞不喜欢被人拍照，觉得会把‘魂’摄进照片里，画画……应该没关系吧？”

　　她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扎西闻言，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但依旧有些不自在，手不知道怎么摆，浑身刺挠，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拍照……是有些上了岁数的老人讲究这个。”他含糊地承认，“说光啊影啊的，会把人的‘灵魂’留在那个小框框里，带走了，人就不全乎哩，影响转世轮回，画画嘛……”

　　他看了一眼鸣甜快速移动的笔尖，缓缓道：“笔是死的，人是活的，大概……不一样吧。”

　　“所以您为什么愿意让我画？”鸣甜手下不停，目光在扎西的脸和纸面之间快速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