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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国王和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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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天光未亮,房间被层层叠在一起的窗帘遮得密不透风,整间屋子闷在浓稠的黑暗里,半点光芒都没有。
安之乔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大脑滞后几秒,太平间惨白的白布、姐姐失尽明艳的脸、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轰然砸进脑海。
心口瞬间揪紧,尖锐的酸楚顺着喉咙往上涌,她下意识伸手挡住了自己的双眼。
这些天她过得浑浑噩噩。
赵常乐她们看出了她的异样,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感觉安之乔出去比赛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周身牢牢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和一股荒芜冰冷的死气。
她一头扎进书本里,近乎偏执地忘我苦学,把所有清醒的时间全数耗在习题与书页之间,妄图用无休止的学习填满心底巨大空洞。就连吃饭都像是为了维持机体机能而吃。
赵常乐她们都要觉得安之乔下一秒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当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安之乔再也撑不住了。她几乎丧失病狂地让自己忙起来,想要忘掉安恙离世的事实。越是想要忘记,那些画面就越是深刻。
如同潮水日夜反复翻涌,让她感到窒息。
忽然,客厅传来细碎微弱的响动,打破屋内死寂。躺在床上的安之乔浑身猛地一僵,蜷缩的手指下意识攥紧身下床单。
涣散空洞的目光直直望向紧闭的房门,心底竟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丝微弱希冀。她恍惚间生出荒唐的念头,会不会是安恙回来了,像从前无数个深夜那样,轻手轻脚在客厅倒水,怕惊扰熟睡的自己。
安之乔立在漆黑的卧室门口,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迟迟不敢用力按下。心底残存的那点可笑期盼还悬着,又害怕看清现实后彻底落空,两种情绪拉扯着她,僵持了许久。
屋内浓稠的黑暗裹着化不开的悲伤,客厅漏出的微光又轻轻勾着她,几番挣扎之后,她终究还是轻轻转动把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微弱的光线顺着门缝漫进安之乔的双眼,最后停留在漆黑卧室的地板上。
客厅只亮了一盏光线昏沉的台灯,其余地方尽数沉在暗色里。路淮舟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安静坐在桌前,低头埋在一堆习题册间,指尖握着笔,正专注刷题复习,周遭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轻响。
心底那点不切实际的希冀骤然落空,方才暗自期盼的身影并未出现,心口一空,漫上淡淡的酸涩。
可视线落在灯下埋头刷题的路淮舟身上,悲伤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可那孤立无援的窒息感,淡去了许多。
那道从门口投来的安静视线被路淮舟敏锐察觉到,手中的笔骤然顿住,墨水停留在纸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散落的书本,望向立在卧室门边的安之乔。
“你醒了。”
安之乔手还搭在把手上,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许久才挤出一点声响,“你怎么在这里?”声音沙哑嗓音粗糙沙哑,带着生涩,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
“你发烧了,昏倒在巷子里,我送你回来的。”路淮舟走到安之乔面前,一只手背抵着安之乔的额头,一只抵着自己的额头,“还好退烧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还不等安之乔说完话,路淮舟已经把她拉到饭桌旁,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又利索地给她打了一碗粥。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给安之乔反应的机会,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就摆在她面前。
安之乔没有胃口吃东西,但还是在路淮舟期待的眼神下吃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带来一点点的暖意。此时安之乔终于感受到了饥饿,喝粥的速度不自觉加快。
看到安之乔喝粥的样子,路淮舟原本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心中的担忧散去大半。他把装小菜的碟子往她手边推近了些,指尖下意识微微蜷起,藏住心底翻涌的心疼。
安之乔吃的差不多,抬头冷不丁对上路淮舟的眼神,有些不自然的说:“我吃好了,谢谢你。”
路淮舟不自觉挺直了背:“不客气。”
“等待会天亮你就走吧。”安之乔收拾碗筷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打在手背,让她的思绪也恢复了不少清明。
听到这话的路淮舟嘴角扯了扯:“这么快就赶我走,你过河拆桥是不是太快了点?”
安之乔洗碗的手一顿,“你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
碗筷被安之乔放进碗柜,她想走出厨房,路淮舟一只手抵住门边拦住她的去路。“安之乔,你又想和我划清界限了是吗?”
“路淮舟。”安之乔抬头注视着他,眼眶还散着些血丝,一眼看到的悲伤,“我姐姐刚去世,我现在很累,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应付你……”语气中有隐隐的崩溃感。
路淮舟一把拥住安之乔,“我知道,我知道。”
安之乔推了一下,没推动,“你有病吧,好赖话听不懂吗?我让你走。”
“听不懂。”听着安之乔的怒骂声,路淮舟反而把安之乔拥得更紧,“我哪也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我走。安之乔推搡着他。
“安之乔,没事的,想哭的话就哭吧。”路淮舟轻抚着安之乔的头。
“我没想哭……”安之乔下意识反驳道,但是略微颤抖的哭腔已经出卖了她。
安之乔反手抱住路淮舟,她害怕,她害怕路淮舟会走,留她一个人独自承受着黑暗。
路淮舟能感受到安之乔单薄的肩胛骨在掌心下不受控制地轻颤,她把抽泣声死死压在喉咙,化作断断续续的、细碎的呼吸,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贴在他的胸口,却烫得他心口发紧。
“呜……”一声压抑的呜咽溢出唇齿,紧接着,哭声再也无法被掩盖。
“路淮舟,我没有姐姐了,我没有家人了。”
路淮舟清晰地感受到安之乔的胸腔里剧烈起伏和近乎痉挛的抽噎,哭声里裹挟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委屈与绝望,震得他耳膜发麻。他没有说话,任由着安之乔发泄,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双臂牢牢将她锁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去承接她铺天盖地的崩溃。
安之乔坐在沙发上平息好情绪,红肿的眼睫偶尔还会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路淮舟半蹲在她面前,微微仰起头,视线平齐地望着她,目光盛满了无声的安抚与守候。“安之乔,我记得你们《职业与生涯课》说过国王与天使的故事,当时你说你是天使,还记得吗?”
安之乔点点头,当时他们是几个班一起上的公开课,她不知道路淮舟是怎么混进她的学校,又是怎么知道她在哪个教室上课以及怎么知道她的具体位置。他就是突然出现在她的身旁,像他们的每一次遇见,都是那样猝不及防。
“我没有国王了。”安之乔哽咽道,安恙是她的国王,她本来要保护她的。“我没有保护好她。”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是你的国王而是你的天使。”路淮舟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种奇异的重量,稳稳落在安之乔的心上。
“国王与天使的游戏里,国王是被保护、被仰望的人。在这个游戏里,国王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守护,不需要回报什么,甚至不需要知道天使是谁。国王只需要存在就够了。”
安之乔愣住,眼神闪过一丝茫然,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个及其隐秘的角落。
“你姐姐做你的天使,不是因为你需要做什么来换取她的守护。她守护你,只是因为你是她的妹妹,就这么简单。哪怕现在她不在了,但她给你的那些爱从来都没有消失不是吗?”说完,路淮舟示意安之乔环顾四周,房子里还保留着安恙生活的气息,“她依旧会在天上守着你,所以,你不用感到自责、愧疚,甚至贬低自己。”
安之乔定定地看着他,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情绪似乎在此刻,被路淮舟的话悄然托起,化作了一阵释然的风。
路淮舟微微倾身,安之乔感到一张类似卡片的东西贴着她的手心,低头一看,是当时从她衣服口袋掉出来的国王扑克牌。不知道路淮舟在什么地方看到它,现在又重新放回她的手心。
牌面上的国王头戴繁重的头冠,身披厚重的华服,手里握着象征权柄的权杖,显得庄严又沉默。
路淮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安之乔掌心那张单薄的纸牌上,又缓缓上移,看着她那双依旧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安之乔,现在我做你的天使好吗?”你姐姐没做完的事情,我来做。国王的作用,就是安心地呆着,被爱着就好了。
窗外的第一缕晨光,越过了窗台,穿透了昏暗的客厅,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身上。晨光带着初醒的温柔,为路淮舟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依旧保持半蹲的姿势,像个虔诚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