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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一章 西塘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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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的冬天是没有铺天盖地的白雪,是冷风裹着一层湿润的水汽,温温软软地贴在人身上,是钻骨的湿寒。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整条马路,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扭曲变形的轿车横在几步开外,车灯碎得满地琉璃。
温舒阳跪在地上,一只手死环住怀里的安恙,一只手颤抖着打急救电话。温热黏稠的血液源源不断从她身下渗出来,浸透单薄的衣料,顺着他的指缝、小臂往下淌,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挂完电话之后,温舒阳用手按压着安恙的伤口,“你挺住,我已经打救护车了,他们很快就来了!”
安恙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一只手虚弱地护在隆起的肚子上,每一次浅浅喘息,都牵动伤口涌出更多鲜血。
“孩子,我的孩子。”
“为了你的孩子也要撑住!”温舒阳像是找到让安恙活下去的信念,一直念着让她挺住。“求求你再撑一会儿!”
安恙手掌贴着腹部,腹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掌下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跳动,心口骤然堵满死寂的酸涩,眼底漫上层层水光,无声哭泣。她最后还是没保护好她的孩子。
上天竟从未善待过她。
安恙躺在温舒阳的怀中,耳边是风呼啸声和温舒阳的焦急声,视线模糊。此时,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血液不停流淌。
“原来是你啊。”语气虚弱、恍惚、中又带一点点迟来的恍然无波澜,又像是终于看清温舒阳的面貌后无可奈何的释然。安恙说完,嘴角又涌出鲜血。
温舒阳完全顾不上安恙说这话的语气有什么异样,“我们见过的,我是安之乔的学长。”额头的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头发,“小乔她马上就回来了。”
安恙扯了一下嘴角,疼得她心抽疼。黯淡的眼底勉强亮起一丝微光,她紧紧攥住温舒阳的手,像是溺水的人牢牢抓住救命稻草。
“告诉阿乔,她床垫下面有现金。我还有三张卡,她知道我放在那,密码都是她生日。”她说得又快又急,每说一句话,就忍不住咳血。
“你先别说话,留点力气,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温舒阳眼眶猩红,滚烫的汗珠砸在她苍白的脸上,砸在她染血的衣襟上,“救护车,救护车呢!”
安恙忽然很大力抓住温舒阳的衣领往下压,贴近他耳边,嘴角沾着细碎的血珠;平时冷冽的眉眼现在柔软得近乎易碎,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语气平和又凄静,是倾尽余生的期许。
“跟......跟她说......说,不......不......不要害怕......我会在......天上......保......保佑她。愿她一生坦荡顺遂,岁岁无忧,平安喜乐,万事皆甜。”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让温舒阳瞬间溃不成军。“你自己跟她说!”温舒阳嘶吼着,这是他长这么大一次失态。
安恙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冰冷感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
她的手慢慢滑落,大脑骤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碎片般的回忆,她看到了很多人,她厌恶的、憎恨的、喜欢的......到最后视线里只剩下温舒阳的样子。
阳光透过凌乱的风落在她脸上,却暖不透她渐凉的肌肤,安恙笑了下。
“要是再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安恙的眼神越来越空蒙,视线里男生的轮廓渐渐模糊。
最后一丝话音落下,安恙的手缓缓垂落,眼眸轻轻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怀里的人彻底失去了温度,再也没有了微弱的呼吸起伏。温舒阳僵在原地,跪在满地血泊里,抱着渐渐冰冷的安恙,冰冷感彷佛顺着安恙的四肢蔓延至他的全身。
方才还微弱透亮的天光骤然暗沉下来,乌云压满天际,冷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掠过路面,灰蒙蒙的天色笼罩整条街道,沉闷压抑,像是连天地都在为之落幕。
安之乔一行人刚下飞机,班长和其余两人走在安之乔后面,商量今天晚上吃什么,怎么说也是拿下了一等奖。
“你吃啥啊?”班长拍了下安之乔的肩膀。
“我没胃口,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安之乔眉间充斥的郁色。
“你怎么了?”班长察觉安之乔脸色有些发白,“从下飞机开始,你就不对劲了,吃坏肚子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吧。”安之乔皱着眉头揉了揉胸口,“我想先回学校了。”
“那你先回去吧,晚上我们看好去哪吃饭的时候叫你。”
“好。”
安之乔坐在行李箱上,想打开打车软件,手指却不受控制的点开微信。她刚给姐姐发信息,姐姐还没有回她。虽然姐姐平时对她的消息也不是秒回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感觉有些心慌。
像是印证她的想法一样,手中的手机猝不及防响起,给安之乔吓了一跳。
但来电显示是温舒阳,安之乔接起电话:“学长?”
温舒阳垂着眼,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干裂破皮的唇瓣死死抿紧,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酸涩堵得他喘不上气。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原本想好的所有说辞,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长廊的风穿堂而过,冷得刺骨,吹得他浑身冰凉。
“学长?”安之乔察觉出异样,语气慢慢放缓,带着一丝忐忑和不安地又喊了声。
良久,温舒阳才挤出一丝沙哑破碎、近乎失真的气音说:“......小乔,你姐姐......走了,我们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每一个字低沉、哽咽,带着无尽的无力与悲凉。
安之乔浑身骤然僵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气。她想说“骗人的,她姐姐昨天还说今天等她回来给做她爱吃的青椒炒肉。”可是脑子又很清楚的告诉她,学长是不会说慌的。
指尖瞬间失力,掌心握着的手机“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屏幕磕碰出细碎的裂痕,通话却还未挂断,依旧传出这边死寂的呼吸声。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涌出,顺着脸颊飞速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大片湿痕。
班长惊愕地看着她:“你......你怎么哭了?”
下一秒,安之乔猛地回过神,疯了一般弯腰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机,指尖慌乱得不停打滑,泛红的眼眶里泪水肆意横流,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前路。她顾不得擦拭满脸泪痕,也不管机场人来人往的喧嚣,转身拔腿就往外冲,单薄的身影在人潮里踉跄奔走,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也顾不上班长在她身后喊道:“你行李箱不要啦!”
冷风迎面灌进喉咙,呛得安之乔频频哽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她跌跌撞撞冲出机场大厅,抬手慌乱地拦停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猛地坐进后座,声音抖得不成腔调,带着浓重的哭腔与急切的哀求。
“师傅,麻烦您!快点去市人民医院!越快越好!”
司机只是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安之乔,随后车子一路疾驰。
可临近市中心主干道时,车流彻底停滞下来。密密麻麻的车辆堵死了整条马路,前车尾灯猩红一片,密密麻麻铺向远方,寸步难行。司机一遍遍按着喇叭,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撼动不了拥堵的车流,只会愈发烘托出焦灼的窒息感。
“姑娘你看......”司机一转头,安之乔已经打开车门下车了。劝阻的话都被车门声冲散了。
凌厉的风刮得安之乔脸颊生疼,双腿酸软发颤,好几次险些踉跄摔倒,她却丝毫不敢减速,拼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哽咽声被风声彻底淹没。
就在她跑出拥堵路段,体力渐渐不支、脚步愈发虚浮时,一道熟悉的机车光影骤然从车流缝隙中穿出,稳稳停在她身前。
“安之乔,不是说......”
路淮舟还没说完的话在看清安之乔狼狈落泪的脸时都被堵在了喉间。他身形微顿,眼底瞬间盛满错愕与心疼,“怎么了?”
安之乔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踉跄着扑上前,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他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都在不住发抖。满脸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哽咽声断断续续,脆弱得一触即碎。
“路淮舟……”她仰头望着他,通红的眼尾不断下坠泪水,声音抖得支离破碎,满是哀求,“求求你,能不能载我一程?带我去市人民医院,快一点,求求你了!”
路淮舟来不及多问半句,看着她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抬手迅速将安之乔的身体轻轻扶稳,另一只手拿起备用头盔,抬手温柔又快速地扣在她头上,指尖刻意放轻力度,避开她泛红的眼眶。
“上车!”
“抓紧我。”
安之乔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路淮舟俯身握住车把,油门轻轻一踩,机车低声轰鸣,稳稳调转方向,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短短数分钟的路程,对安之乔而言却漫长得煎熬,对路淮舟来说也是一样的。
耳边是机车轰鸣的风声,他能感受到安之乔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眼泪无声地滚落,浸透他背后的衣料。也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眼底凝着沉沉的担忧,冷白的指节绷紧。
温舒阳坐在太平间门口,他一身衣物还带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脸色惨白如纸,不见往日的温润。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看见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安之乔,僵硬的身体微微一动,缓缓站直了身形。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轻轻开口:“你姐姐就在里面。”
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窜遍安之乔全身,她颤抖着抬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指尖泛白,几乎站不稳身形。太平间的通道幽深阴冷,隔绝了医院主楼的所有光亮与人声,安静得窒息。
尽头的冷藏停尸位前,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头到脚,被一块洁白的白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身后的路淮舟全程沉默紧随,安之乔濒临坍塌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眼底的担忧沉得化不开。见她身形摇摇欲坠,他身形微倾,他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抬起,下意识抬手护在她身后。
安之乔一步一步走进,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之上,浑身冷得发抖。
路淮舟想跟着进去,被温舒阳拦住,温舒阳轻轻摇了摇头。房门在他们面前轻轻掩上。
安之乔最后停在那张床前,她死死盯着那块平整覆下的白布,布料干净得刺眼。她颤抖着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白布,顿了许久,才缓缓将布料轻轻掀开。
安恙安安静静躺着,面容平和安稳,没有痛苦狰狞,像沉沉睡去一般,只是彻底没了温度、没了气息。
安之乔唇角疯狂颤抖着,像是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骗我......”
尖锐又破碎的哭声猛地冲破喉咙,安之乔再也撑不住,身子重重一颤,直直俯身扑在病床边,滚烫的眼泪汹涌砸落,大颗大颗浸透身下的被单。
“你这个骗子!”
没有任何克制,没有任何隐忍,嘶哑又凄厉,回荡在死寂的太平间里,绝望得让人心碎。
太平间厚重的铁门半掩着,将刺骨的死寂与崩裂的哭声隔绝出一道清晰的界限,门外两人静静伫立,无声听着屋内女生撕心裂肺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