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9、第9回 “你们的时

　　“你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苻钰披上武袍，拿上长剑走入风雨大作的夜色之中，子皑却没有乖乖闭眼，在他走后，立刻顺着舷梯摸到机窍偃甲制动的舱室，想要改变航线。

　　然而折返时却遇到从甲板一直检查到底舱的苻钰，和拿取备用风帆的封念。

　　“和那夜一样，也是先落了帆，再折桅杆，船就漂在原地无法动弹，最后被滔天白浪吞没，但等我放下小船，一切都归于平静。”

　　苻钰的影子打在舱壁上，被无限拉长，水波躁动的粼粼白光交叠其上，飘摇晃动得像他不安的内心：“你什么意思？”

　　封念没有吭声。
　　狂风撞击柁楼，灯芯脱落，油灯乍灭，苻钰摸着黑暗继续向前，声音在空阔的舱室内回荡：“你是想说，人都死了？”

　　“还有一个。”
　　封念的声音越发低沉：“除你我外，船上少年男女及船工杂役共计五百人，及至臣从风浪中取回救生小船，寻得殿下，溺四百九十九，活一人，而后海怒渐平，今晚的风暴来势汹汹，恐生大难，臣是以君臣之礼相请，如有必要，殿下……便用臣的血肉去平海吧！”

　　苻钰转身，揪住他的衣襟，一脸戾气地说：“此事不必再提！”
　　封念直视着他：“那你要舍了那孩子吗？”

　　子皑的心漏跳了一拍，这一声孩子，指的自己吗？

　　苻钰没有回答他，松手后退，蓦地一拳砸在舱壁上。

　　封念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谏言的人只需要上下嘴皮一翻，但做决定的人却需承担一切的后果，和随之而来的内疚和焦灼。
　　他急喘了两口气，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殿下，您这是为了大业，为了陛下的太平久治。”

　　苻钰脸色却更加阴郁。
　　这五百人当初挑选出来，就是为了祭祀，不是献给神，就是献给大海，他把《史记》中始皇帝派徐福出海的篇章段落看了无数遍，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牺牲，可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才发现，远非如此。

　　封念的劝言在他脑袋里纠缠，他因异于常人的天赋，自幼于西海修炼，见过西域诸国混战所伴生的，对百姓及俘虏的残酷屠戮，中原为此发兵征伐，天下死人无数，都说他的父王是伟大的君王，会千秋不朽，但他并不能确定，用鲜血与尸骨换来的开疆扩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俱是外族人，几千年来，他们也杀了不少我们的臣民，只有将他们吞并，天下才会稳定。”
　　“……”
　　“殿下，陛下圣躬不豫，恐怕已时日无多。”

　　苻钰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渴望雄功伟业，他只是想要一点可怜的爱，想要父亲长久地活下去，去实现他的梦想，想到病床前，父皇拉着他的手，声泪俱下地说：“孩子，父皇这一生都没来得及好好陪伴你，要是再给父皇，再给父皇一百年，不，五十年，五十年……”
　　他就无法拒绝。

　　母后薨后，宫中流言四起，父皇送他离宫，他独身一人在外，从小吃尽苦头，没有体会过一天团圆和乐。

　　等他再见到父亲的时候，对方已经从辉煌神勇的青年变成了油尽灯枯的老人，用黯淡、枯瘦、伤痕累累的手抓着他的手腕，那种不甘就此赴死的强大执念不断冲击着他。
　　“孤还没有平定天下，只有万民归心，海晏河清，才能杜绝杀戮，才能镇压妖邪作祟，才能……”

　　“牺牲是必然的，为了更好的未来，为了人治的长久，牺牲是必然的。”
　　“孩子，你愿意牺牲吗？”

　　子皑倒抽一口凉气，呼吸炽热得无法缓缓落地，原来那五百人都是要死的，而他也是随时会被牺牲的。

　　就在他惊讶地张大嘴巴之时，苻钰的目光如紫电般朝他扫了过来。
　　子皑赶紧闪身，躲在阴影之中。

　　“殿下，您再考虑考虑吧！”
　　封念去扬新的风帆，苻钰回到甲板上，一动不动坐在凌乱的狂风中，子皑想跟过去，但又不敢在这时继续观察他，于是掉头要躲回房间，佯装无事发生。

　　就在这时，一道巨浪灭顶而来，他赶忙去扶栏杆，但仍然不稳，踩着水花一脚撞在舱门上，摔得头晕两耳嗡鸣。

　　苻钰站起身，厚重的暴风云后，传来震耳的低吼。

　　“祭品呢？吾的祭品呢？只差最后一步，吾的祭品呢？”

　　天空一道闷雷，封念的喊声散落在风中，舱门随水掉落，他一眼看到摔倒在地的子皑，子皑跌跌撞撞爬起身，第一时间望向苻钰，苻钰也在此刻猝然回头。

　　两人视线交错，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子皑很快别过脸去。

　　“四百九十九，只差一个！只差最后一个！”

　　子皑看到地上不断扩大的光斑，一句“小心”刚刚脱口而出，紫色的闪电便坠落在苻钰站着的地方，瞬间洞穿三层船板。
　　几乎同一时间，苻钰后跃，滑出两丈远。

　　“回船舱！”
　　不论子皑听到了多少，目下又作何猜想，苻钰都腾不出手解释，想说的话百转千回，最终堵在了喉咙口，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烦闷，从袖子里摔出一面手鼓，向着风雷连击三下。

　　那鼓声如群牛嘶吼，封念和子皑皆心震神骇，慌忙捂着耳朵。

　　奔雷怒吼穿透叆叇的云层，一道身影逐渐显现，祂脚踏长风凭空而立，海水在祂手中翻滚跳跃，形成一颗水浪流转的宝珠，当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时，虚无眼眶中，迸发幽蓝的电光。

　　天上猛然落下几道水龙卷，铁链一样向大船收缩，子皑毫不怀疑，只要沾上一点，便会被绞成碎片。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决定好由谁献出生命了吗？”

　　苻钰抓紧反魂鼓，只觉得这人好不客气，冷笑一声，将其朝反向抛出，击打在桅杆上。
　　咚！

　　水神侧目，苻钰趁对方分心之际，拔出昆吾剑，蓄势向前刺出。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献命？”

　　红光闪逝，撕裂密云，缭绕之处海水瞬间烧灼成雾，白茫茫的烟气之中，苻钰反向推了封念一把，命令道：“带他走！”
　　封念却反过来拽着苻钰的手：“殿下，臣的职责是保护您！”

　　“反魂鼓，昆吾剑，既有西海圣物护身，也不是非你不可，”水神越过他俩，“中洲来的凡人，多半是为求药。”

　　“此处近祖洲，上有不死之草，只要你们能呈上祭品助吾成事，事成后吾便送你们乘风登陆，保你们在东海一路畅通无阻。”

　　苻钰有心一争，封念却想献身，如不是他，那就只能是子皑，无论如何，身为皇子的苻钰都不能死在沧海！
　　两人僵持不下，前者是怒气冲天，后者则满脸愧疚。

　　“……死气。”
　　幽蓝的光落在子皑身上，逼得他呼吸一滞，水神远远察觉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判定他并非长寿之人，于是替他们做下决定：“就他吧。”

　　“你，”手中宝珠光芒大盛，水神指着苻钰手中的剑：“去杀了他！”

　　苻钰不再犹豫，一把掀开封念，翻身落在子皑身边，封念紧张地唤他大名，海上的神秘来客张口便索要祭品，绝非凡类，岂是他们能对手的，怕只怕苻钰以卵击石！

　　然而苻钰头也不回，却向水神道：“人可以给你，但杀害同伴这等畜生行事做不得。”说着，他大臂一掷，人影闪逝，飞落到海中。

　　水神见他只为保全名声，并没有再多坚持，嗤笑了一声，顺流前去接住子皑，然而几缕白烟之后，活人却刹那变作一只摩合罗娃娃，咧嘴冲他哈哈傻笑。
　　真正的子皑则被他用障眼法隐藏，反手一掌推进舱内，擦肩时还不忘带了封念一把。

　　水神勃然大怒，口中喷出一道细流，那黏土做的精怪刹那化为齑粉：“无知小儿，竟敢戏神！”

　　四面的海水寸寸拔起，逐渐高过柁楼和桅杆，呈莲花闭合之势倒灌，要将他们没顶。
　　苻钰当即横握长剑，左手用力一抹。鲜血迸溅，落入剑身的凹槽之中，顿时红光暴起，他高举双手，巨浪在交汇前，堪堪止于剑锋。

　　但水的压力却并没有减轻，如泰山压顶，向下碾压。
　　一寸。
　　一寸又一寸。

　　“喝！”
　　水神起咒，海水在一瞬间爆开，又在一瞬间聚集如锥，剑身发出刺目的光芒，但仍然平直，仿佛世间最公正的尺，可是苻钰的膝盖却弯了一寸又一寸，直到左腿重重砸在船板上，压出皲裂的蜘蛛纹。

　　“跪下！”

　　砰——
　　一声磨耳朵的巨响之后，船板上渗出鲜血，像河床上蜿蜒的细流，苻钰右膝盖无论如何不肯落下，但四海之水岂能负于一身？眼看他就要被水神杀死，子皑急得团团转，管不得什么肉身妖魂，闷头就要往外冲。

　　封念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现在过去根本无济于事……来不及了！”

　　交战之处距离他们足有三丈，且不说奔跑需要时间，就算真的冲过去，又能做什么呢？
　　子皑情绪低落地问：“封大哥，你想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