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10、第10回 “杀我！”

　　封念苦笑。

　　子皑知道了答案，目光回落前方，一瞬间下定决心。
　　“杀我！”

　　清脆的喊声在船上回荡，苻钰艰难地扭头，身上的重压并没有消失，水神看都没看子皑一眼，只想给眼前这个冒犯神威的凡人一点教训。

　　子皑沿着船舷奔跑，去捡掉落的反魂鼓，试图吸引对方的视线，他想，自己毕竟是妖，一会落水后，可想办法脱离这具身体。

　　如果水神捉他，便告知原委，祂所说的四百九十九死活一人根本不存在，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已经魂归归墟，献祭不成绝不是苻钰与封念的问题！
　　而祂如果需要人作为祭品，那自己这只小妖怪也不符合规矩。

　　“来杀我啊！”子皑大喊。

　　苻钰猝然惨笑，血水从洁白的牙齿里一点点挤出来，顺着刀削般的下巴往下淌：“傻子，都一样。”
　　“不一样！”
　　子皑坚定地反驳，奋不顾身向他跑去，可为了捡法器，他们的距离被拉得更远，根本来不及。

　　快跑啊！
　　子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快！
　　快啊！！

　　自己既然是精怪，应该比凡人有用吧！总该会点什么吧！他记得自己应当是有法力的，可是上船之后怎么就用不出来了呢？

　　海水压向苻钰的脊椎，他几乎能听到骨骼咯吱断裂的响动。
　　“苻钰！”

　　随着嘶吼冲口而出，再一睁眼，子皑瞬间出现在苻钰面前，挥起拳头砸向水柱。
　　就凭苻钰自己扛这事，也不能见死不救。

　　拳出拳回，水流截断又复位，子皑唏嘘，盯着流动的海水，心想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控制的，如果能回流到海里就好了！
　　然而念头刚起，水柱竟真的开始回流海洋。

　　子皑难以置信地揉眼。
　　倒流！是真的倒流！尽管极其微小，但是真的在倒流！

　　苻钰感觉到身上的压力减轻，趁机脱身，揽着子皑的腰，穿过迎面没顶的水浪，飞扑向前，单手吊在桅杆上。
　　风雨中的鲸鲵号倾斜出几乎垂直的角度，他们站立不得，兜在破烂的帆布里滑行。

　　子皑紧张地喘息：“你不把我交出去吗？”
　　“凭什么神就能轻易杀人，把手鼓给我！”苻钰回想起西海上战马踏碎的骨头，断肢残腿里的婴儿，被长枪贯穿钉在戈壁上的战士，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荒漠。

　　打着开疆扩土的旗号，就可以高举屠刀，为了长生不死的美梦，就可以轻轻松松牺牲上百人，凭什么！

　　苻钰先前始终背对着子皑，他的一往无前只存在于想象中，如今两人紧密地依靠在一块，风声隔绝，沉默便被无限放大，这令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你刚才怎么过来的？”

　　“……跑过来的。”
　　子皑尚在余震之中，他张了张嘴，无法解释，但并没有说谎。

　　他确实是跑过来的，那一刻心里只想着死腿动啊快动啊，然后便到了苻钰身前，现在回头想想，或许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苻钰：“……”

　　水神脸上的表情却变得相当凝重，浪花瞬间飞溅为森寒的利箭，擦过苻钰，射向子皑，苻钰只能松手，砍断了桅杆上的麻绳，让船帆下落，形成巨盾挡住对方的视线。
　　“你找机会躲起来。”
　　他拄着宝剑先着地，再伸手接住摔下来的子皑，抱着他就势一滚，离开水箭的攻击范围。

　　“这下真冲你来了。”
　　一股海浪从斜后方朝子皑拍过来，苻钰躬身，将他按进怀里，宽阔的臂弯瞬间被潮水浸透，却没有一滴泡沫溅到子皑的脸上。

　　子皑仰起脸，怔怔地瞪着他，苻钰一脸烦躁，气他碍事，本来想质问他：“不是让你躲好”，子皑却抢先一步：“真……真真……真杀呀！”

　　苻钰冷笑：“你不是送上门的人质吗，有昆吾剑在，他杀我杀不死，但打你，可以牵制我，不然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对不起，”子皑深吸一口气，“那我跑快一点，不给你添麻烦。”

　　“躲后……”
　　苻钰观察地形，朝隐蔽的方向打了个响指，然而话都没说完，子皑便消失在怀中，苻钰心道跑得挺快，提着昆吾剑向风里挥出三式。

　　剑气聚成数道人影，分散开了，从六合方向齐齐刺向愤怒的水神。

　　但水神领天下龙蛇巨鲸□□水兽，可以说整个东海都是祂的洞天福地，祂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要召唤海底的妖类走兽，便能轻易杀死他们，苻钰的剑式落在祂的眼里只不过雕虫小技。
　　……不过，祂为什么没有假他人之手，难道是觉得索要祭品实在不够光彩？

　　水神居高临下道：“吾只要他。”
　　苻钰拦在前头，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我的人，你要他，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舢板被砸出窟窿，鲸鲵号船体开始倾斜，苻钰顺着甲板滑动，反魂鼓落回手中，他用昆吾剑的剑身猛烈击打鼓面，原本无法穿透水流的剑气随着声音，从四面八方撞击水神手中的宝珠。

　　定海珠一黯，随后剧烈抖动。
　　水龙卷回落海中，船体震荡，子皑抓着手边一切能抓之物，保证自己不被甩出去，但人类的身体经受不住接连而至的海浪拍打，他不是在眩晕，就是在呕吐，时常是又晕又吐。

　　耳膜被水灌满封堵后，水神的声音不再清晰，远远近近回荡着。

　　“降神借法？难怪你区区一介凡人，能驱动西海圣物，你借谁的法？”
　　水神半眯着眼，却无法将脚下的男人看透，蓬莱十洲，神分先天及后天，后天神各司其位，各有所长，极好分辨，降神借法之人，身上也会具备神念的气息，但祂以神目摄魂，竟没有分辨出来，祂将这归咎于自己对遥远的西海并不熟稔，所以才会有此疑问。

　　苻钰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并不屑回答祂的话。

　　而另一头，封念将子皑接住，子皑望着苻钰的方向，想不到他连神都敢挑衅，紧张地问：“要不……还是我去换他吧。”
　　封念却下定决心，紧抓住他的手：“跟我走！”
　　苻钰既然决定保护子皑，就不能让他的付出白费，若非出于忠君，他也并没有那么想死，更不想让子皑去牺牲，苻钰执意如此，让他看到了新的希望，或许真能人定胜天呢。

　　大船经不住折腾，封念试图去放小船，再拿水靠，但汪洋万里，对方又是水神，即便当下脱身，恐怕上岸也遥遥无期。

　　子皑余光被阴影笼罩，脚下便走不动路，回头一瞥，正好撞见苻钰被击飞出去。
　　血肉之躯，如何能挡神？子皑被躯体砸穿甲板的声音击中，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凝固，他僵着脖子，甚至不敢看那团血肉模糊的影子。

　　“上一次……”
　　“你说什么？”封念没有听清，按住他的肩膀强调：“不要再意气用……”

　　子皑空洞的瞳孔中，恐怖的回忆正在不断闪回。
　　上一次，苻钰用昆吾剑刺死了他，他重生回到海底时，船上其他的人并没有复活，说明已死之人不可逆。

　　再对比前后两次的发展，尽管大方向没有偏移，但也并非完全复刻，他遇到封念和苻钰的先后顺序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连带苻钰对他的态度也产生了极大的反转，而将他从海里拱起来的白鲸，在上一个轮回中由他目送远去，却在这一个轮回中死于封念的暗器。

　　子皑笨拙地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躲过了死亡，命运的代价才换了旁人来承担？
　　心脏猛地骤缩，窒息般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如果苻钰死在了当下，他会像我一样复生么？

　　“不行！我得去！”
　　子皑拼命甩开封念的胳膊，但他的挣扎在船身被击毁的刹那，显得那样徒劳。

　　时间放慢直至静止，子皑脚下一空，看向周围，所有人都漂浮在空中，一道红光荡开，又急速向下坠落，蓝莹莹的海面惊起巨浪，他无助地抬头，看到昆吾剑从身边擦过。

　　咻——
　　没入漆黑的海水，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苻钰就在他的正上方，双眼紧闭，手脚像被巨力折断一般，无力下垂，子皑瞳孔震颤，他们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不要……不要死啊，要是能，快点，要是能再快点就好了！

　　子皑向着天空伸出右手，随着他瞳孔骤缩，黑影如天狗食日般将他覆盖，日月照不见他，风浪被冻在海上，水神手里的宝珠再度黯然，而子皑张嘴呼吸下一口空气时，惊愕地发现自己还停留在原地，但苻钰已来到眼前。

　　“快醒醒！”
　　他抓住苻钰冰凉的手，借着残破的船体用力一蹬，瞬间和对方交换了位置。

　　水神的追击紧随其后。
　　天地间黑暗无光，漩涡自海面一层层展开，直至地底深渊，远望如巨大的邪眼，凝视着世间渺小的蜉蝣，而眼珠的正上方，定海珠化作长|枪，携带着狂风暴雨的力量贯穿深海，也贯穿了子皑脆弱的身躯。

　　“啊啊啊啊啊——”

　　“子皑！”
　　痛苦且惨烈的叫喊唤醒了苻钰，一睁眼，滚烫的鲜血便如雨喷洒在脸上，近乎支离破碎的少年垂首撞入他的怀中，他紧紧箍着他的背，目光依次滑过封念的惊慌，水神的诧异，最后落到那张苍白无色，稚气未脱的脸上，眉头一皱，头也不回跃入苍茫的大海。

　　咆哮回荡天地间，他顺着冰冷的海水下沉，将要窒息之际，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陨落在水底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