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7、第7回 “哭，哭给

　　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早被烟气熏了下来，正在门前徘徊，他比谁都不放心子皑，吃饭事小，大不了啃干粮，伤了人毁了船，那才是大事。
　　不过还没走近，就发现封念已在善后。

　　子皑耷拉着脑袋，还是那副清澈且愚蠢的模样，他不由揣测，怕不是这小子生起气来心存不忿，要一把火把大家烧个干净！只是不曾想，隔着门窗却听他小声喃喃：“我，我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这样了，我害怕，害怕……”

　　害怕被当成异类？
　　苻钰心里一刺，暗地里骂他，果真是个傻子，口风严得什么都不说。

　　封念亲自下厨，子皑在一旁打下手，随后高兴地捧着烤鱼走出去，因为想着又闯过了一关，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以至于差点撞上外头偷听的那堵肉墙，连盘子带鱼全扣在苻钰身上。

　　“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知苻钰何时到来，生怕自己没有味觉的事情叫他听了去，会惹他怀疑，抱着盘子一个劲瞅他，苻钰被他看得心生烦乱，大有一股被抓包的窘迫，遂忿忿地说：“连味道都尝不出来，留着舌头做什么用。”

　　子皑害怕极了，心想他总不能拔自己的舌头吧，又是一通脑补。
　　“说话！”苻钰咳嗽。

　　子皑：“……”
　　当着他的面，不是装木头就是装哑巴，背着他却和封念有说有笑，忙前忙后，再面对那双小鹿一样无辜的眼睛，苻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丹田烧到了神台：“既然尝不出味道，以后都别做饭了，没用的东西，真是暖床也费劲，你自己找点能做的事情，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这不能全怪他，他在海底生活了几百上千年，刚刚上岸，还没完全习惯人类的手脚，自然不够灵活，对于人类的规则，他已经用心在学，奈何实在驳杂繁多。
　　子皑委屈至极。
　　仔细说来，还是他苻钰要求多，人封大哥就生着一副热心肠，从不责难他。

　　离开！必须要离开！离这个讨厌的家伙远远的！
　　子皑端着鱼，跟着苻钰上到甲板，准备回柁楼上的舱内，路过船舷边时，忽然发现水里鱼群聚集，惊恐逃窜，望着蔚蓝无极，与天地一色的海，他忽然想起小船之上，苻钰与封念谈到海上捉妖，心里又不禁忐忑起来，自己这样贸然下水，会不会被捉走？

　　能造成上百人死亡的巨大海难，必然是惊涛骇浪，能掀起这样的海底风暴的，无论是人，神还是妖，都必然具备压倒性的力量，自己若是此时回到海下，恐怕也只能如群鱼一样，四处奔逃。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子皑两股战战，暂时不敢离开，苻钰再不好，但他有法器傍身，且上一回能无负伤从海下死里逃生，想必是有几分本事的，也许可以先跟他们上岸，再找机会离开。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苻钰停在楼梯上，抱着手臂居高临下打量他，这小子喜形于色，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在思考，不是你让我好好想想，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正在想，正在想……”子皑装腔作势，来回踱步，苻钰不相信他的鬼话，就要回头拎他，他忽然叫一声：“我想到了！真想到了！我先去准备。”
　　说完把烤鱼往他怀里一塞，扭头便没了影。

　　封念跟过来，恰好撞见这一幕：“殿下，无论如何他都救了您一命。”
　　“你也觉得我讨厌他？”苻钰忽然笑了起来，封念惊愕地望着他，发现他竟然说不出的愉悦：“封念，我不是讨厌他，也绝没有想要处罚他，只是你没发现吗，这小子从来没把我当殿下！所以不能给他尝到甜头，他现在都已经无法无天了，再由着他性子来，只怕更要蹬鼻子上脸。”

　　——

　　东海极其辽阔，十洲仙山，去岸千万里，他们都不是经验丰富的船工，只要在风浪中稍微偏离航线，就可能迷失在茫茫海上，直到食物耗尽。

　　苻钰反复翻看海图，夜里，心事重重回到榻上，刚一躺下，就感觉到被窝里有活物，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
　　子皑抓着被角，一点一点下移，露出惶惑的眼睛：“我要证明我不是那么没用。”

　　“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苻钰忽然想起来，自己白日里确实说过他连暖床也不会，这只是气话，并不代表他真的需要，况且转头他就把这事给忘了：“回你自己舱里睡去。”

　　他拎着子皑的衣襟，把人往外扔。

　　鲸鲵号虽奇迹复现，但封念将底舱盘过一遍后发现，船上饲养的活畜基本尸骨无存，测深砣以及船锚等物毁损近三成，桐油、铁钉、木材等维修之物所剩无几，压舱的石块和陶土倒是有，船不至于在风浪中倾覆，但想要凭心意航行，在缺少船工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
　　白日里闹归闹，此刻正事当道，他茶饭不思，根本没精力和子皑周旋。

　　然而子皑非但不走，反倒还上前抱着他：“我上次让你受风了对你不住，这次一定好好表现。”
　　“你还要表现？”苻钰拽着被子一角：“那你把被子给我，你别盖。”

　　“那不行。”
　　子皑摇头，这具人类身体太脆弱，万一病了，岂不是自找麻烦！

　　还不行？
　　在中洲，宫里头罚人，冷雨夜在外跪一晚的情况都有，何况一床被子，苻钰去掰他的手指：“你再不放开，我就要趁人之危了。”

　　子皑犯倔，嘟囔着：“就不放！”
　　苻钰松开手，往外退，退到一半心想，我是这鲸鲵号的主人，凭什么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他？又掉头回到榻边，盯着两眼紧闭，一副酣睡模样的子皑无声地看了好一会，扶着榻边坐下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子皑装睡，等了半天没动静，一只眼睛虚开一条缝，见苻钰还不依不饶杵在面前，又赶紧闭上。

　　“别装了。”
　　苻钰本想捏他鼻子把他憋醒，但目光落在那因为紧张而绯红可爱的脸蛋上，右手忍不住滑过侧颔，一把扣住他的下巴，倾身吮住他的嘴唇：“连暖床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敢张口闭口要证明？”

　　压迫的气息笼罩全身，子皑懵懂地睁眼，甚至忘记了挣扎。

　　苻钰伸手按在他眼皮上，辗转亲吻他的嘴角，再泄愤似的用力咬，子皑吃痛，张嘴抽气，他便顺着打开的齿关，将舌头探进去攻城略地。
　　子皑被他舔舐得浑身发麻，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不懂亲密接触的他，几乎逆来顺受，偶尔几个瞬间，甚至笨拙地伸出舌头试探。

　　本想吓唬吓唬这个傻子，没想到他反倒享受起来，苻钰不忿，故意说：“舌头留着还是挺有用的。”
　　还不忘在他上颌搅了搅。

　　“哇，八爪鱼！”自认为沉得住气的子皑，在他退开来时，忽然狠狠咬了一口，又气鼓鼓地翻身装死。

　　苻钰倒抽一口冷气：“你敢咬我？”
　　子皑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老把我当傻子，没想到我其实一点不傻吧！”

　　“……”
　　苻钰肚子里那点气忽然烟消云散，他抬起长腿，把子皑往里踢了踢，自己枕着胳膊躺下，盯着木梁发呆，等他翻身侧卧时，子皑已经没心没肺睡沉了。

　　苻钰终究没和一个傻子计较，伸手去揪被子，手指却偏离轨迹，在子皑脸蛋上挨了一下，方才把被子拉过来一半，盖在身上。

　　但夜里，子皑又开始把自己卷成一只蚕蛹，苻钰和他拉扯了一会，热得大汗淋漓，想起舱底应该还储存着一些冰块，便出门取来，装在牛皮袋里，放在子皑跟前，在他耳边吹气。
　　“冷啊……”

　　没想到子皑当真松了手，苻钰顺势抽走锦衾，把冰块塞进他怀里，要给他个教训，叫他改掉这个臭毛病。

　　迷迷糊糊中，子皑当真以为他被冻成了冰块，整个人直往他怀里钻。

　　“别乱动。”
　　苻钰把下巴搁在他脑袋上，只要他安静睡觉，今晚就先这么凑合过，但前提是他不可再生事，毕竟自己确实喜欢男人，要是擦枪走火，真不一定忍得住。

　　子皑倒是乖巧得没有折腾，但冰化在牛皮袋里，散发出幽幽的冷气，夜半三更，子皑忽然开始发热，苻钰被烤醒，还以为自己成为砧板上的鱼。

　　谁大夏天的烧炕？
　　苻钰坐起身，发觉热源来自身旁，忙用手背试了试子皑的肌肤，几乎烫得不像正常人。

　　“喂！醒醒，你在发烧！别睡了！”
　　苻钰后悔给他塞冰，伸手去抢，子皑在睡梦中还以为有怪物要拖走苻钰，抬腿就是一脚，直接给人踹到榻下。

　　苻钰反复默念着不要跟病人计较，爬起身把子皑从榻上拔起来。
　　子皑揉着眼睛哼唧：“做什么？”

　　“醒了吗？”
　　子皑摇头，就又要躺下来，苻钰一把拽住他，却发现他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见鬼！
　　苻钰忍不住说：“你可是有什么隐疾？”

　　“没有，我看你才有隐疾，霸道不讲理的隐疾，强迫别人的隐疾，把舌头伸我嘴里的隐疾，不让我睡觉的隐……”
　　苻钰非要弄个明白：“你起来说清楚，要是再发烧真烧成个傻子……嘶——”

　　子皑手脚乱动，不经意拂到苻钰的伤口，苻钰痛得当时便坐到了地上，子皑悚然一惊，彻底醒了过来，惊慌失措，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对，就是这个表情，眼睛刹那睁大，无比单纯又无比茫然，无辜之中还带着些许不解的痛苦，委屈得眼泪要掉不掉。
　　苻钰感觉心中一荡，而后鬼使神差地说：“哭，哭给我看，我就心软了，今晚先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