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6、第6回 “气性比我

　　鲸鲵号的再现，意味着相同的剧情还要再走一遍，子皑哆嗦着看向苻钰，苻钰却不知何时站到他的身前，将他护在身后：“别怕，先上去看看。”
　　这一次，子皑没有半点好奇，只有满肚子的忐忑。

　　封念上抛暗器，飞身登船后下放水锚和绳索，将他二人拉了上来。
　　登船后，苻钰并没有如前次一般，吩咐子皑去煮姜汤，但未知更叫人不安，子皑主动奔去厨房，想将未来的发展拉回过去的剧情里，这样好歹能有所准备提前应对。

　　苻钰与封念一起扬帆掌舵，控制住整艘鲸鲵号后回到房间时，子皑已经替他备好了温热的汤泉，他忍不住挑眉，这小子虽然古里古怪，但尚有几分眼力劲。

　　子皑拎着水桶往外走，苻钰将他拦下，挥手合上门窗。

　　熟悉的房间和同样的人，恐怖的记忆骤然被唤起，子皑松开水桶往后退，撞在屏风上，苻钰没有绕过他，反而腰带一拉，当场宽衣。
　　宽阔的肩背和健硕的肌肉霎时出现在眼前，子皑忽然弄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

　　“过来给我擦背。”
　　苻钰展开手臂，子皑没动，他亲自捉着他的手，把巾子塞他掌心里：“我的伤口不能再沾水，但不擦洗身上全是海盐，实在难受。”

　　“就不能自己擦吗？”
　　“你有意见？！”

　　子皑怎么敢，赶忙说：“你太好看了，我，我……我……”
　　苻钰忍不住逗他：“哪种好看？哪里好看？”

　　子皑像虾米一样蜷缩一团，不敢乱说，苻钰伸手将他拽向自己，给他拽了个趔趄，又忍不住嗤笑：“脸皮真薄，一会剩下的水赏你，臭烘烘的得好好洗一洗。”

　　“是你非要我给你擦的。”
　　子皑松了口气，拧干巾子，像剐猪皮一样，狠狠给他搓完上半身，就要蹲下继续时，苻钰臭着脸把巾子夺了过去：“你屠户出身，以前杀猪的？我自己来。”说着，他三两下擦干净，把巾子往水里一扔，转身开始穿衣服。

　　子皑早被太阳晒得浑身析满盐粒，十分难受，正眼馋得想泡个热水澡，奈何这人站在这里实在碍事：“能请你暂时出去吗？”
　　“你倒不客气起来。”苻钰给他气笑了，反问道：“我的屋子，我为何要出去？”

　　“那我不洗了。”
　　子皑埋头往外闯，经过苻钰身边时，叫他拦腰一抱，放进了浴桶里：“气性比我还大，你自己脱还是要我动手？”碍于他的威压，子皑只能服软，看他乖乖泡澡，苻钰才转身去了隔间，兴致勃勃开箱子：“你那腌臜的破布就不要穿了，一会过来挑衣服，穿我的。”

　　来了，又来了。
　　而且这次还比上一次提前了！

　　这一回，子皑学精了，敌不动我不动，苻钰让他挑，他便学着封念的口吻，低头说：“一切全凭殿下吩咐。”
　　他已经做好了非要他选，他就选最丑的一件的打算，总不能丑衣服还有规矩吧！

　　苻钰从箱子翻出一件鲛绡羽衣，那丝线细密而轻薄，坐如吹雾，行如流云。
　　料子为东夷上贡之物，千金难求，宫里的贵人每人都裁制了一件，当初他嫌此衣轻浮，不肯上身，如今这身衣裳可算是找着主人了。

　　苻钰拎着衣服的两肩，在子皑跟前比划，这小子腰细腿长，能尽显身段，举止之间，必是如水似风，他已经能想象出他穿着的模样。
　　唯一不足，是尺寸稍大了些许，但长袖曳地，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穿这件。”

　　子皑嫌弃地扫了一眼，没有接，这也不是真的鲛绡，真正的鲛绡入水不濡，这大抵只是人类美化之物，就算是真品，他在海底实在见得多了，也不觉得宝贝，反而是蚕丝棉织的陆地之物，他在海里少见，因而感到无比稀奇，忍不住把目光挪了开去，巴巴地守着箱子里另一件。

　　苻钰敏锐地捉住了他的目光，呵笑：“想穿那件呀？”
　　子皑立刻警惕起来，不敢乱点头，怕又挑到什么王孙贵戚才能穿的衣服：“……没有，只是觉得那花纹织得漂亮，我从未见过。”

　　“你说这个？”苻钰把折叠的绣纹展开：“这是驺（zōu）吾，一种仁兽，我许多衣服上都有。”说着，他指了指身上黑衣的袖子，耐心地翻给他看。

　　既然大部分的衣服都有，那应该不是特殊时候才能穿的服饰，于是，子皑两眼放光，想要的欲望更加大胆直白起来。

　　苻钰嗤笑：“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真想穿啊？”
　　子皑点头。
　　“不行！”苻钰把鲛绡衣往前一推，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穿这个！”

　　子皑心里颇为不喜，那鲛衣轻薄，隐隐能见肤色，穿着就像海蚌不带壳一样，给人毫无保留地看去，他就想像蚌壳一样把自己裹起来，况且，海上太阳毒辣，穿那样的衣服，肌肤得晒得多疼。

　　“换一件成不成？”
　　苻钰偏不给：“就不许。”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是你的殿下，我叫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哪怕光着身子不穿——如果你不想穿，你就脱下来。”

　　子皑气得发抖，但望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佩剑，又忍了下来，甚至不敢问自己脱下来后还有没有衣服穿，因为先前披着的破布脏衣已经被苻钰扔进了海里。

　　苻钰占尽上风，见他不再负隅顽抗，亲自上前把衣服披在他身上：“抬手。”
　　子皑狠狠瞪他，他也不恼，大手按住他的脖子，倾身附耳：“乖，听话。”

　　子皑几乎被他圈在怀中，一仰头，迎面便是炽烈的气息，他终于切身体会了人类所谓的仰人鼻息，终归没有脱下衣服，乖乖把腰带系上。

　　“你去把封将军请来，再备些吃食，我饿了。”苻钰不再逗他，转身翻找起海图，既然重回大船，是继续往祖洲寻找不死草，还是返回中洲，需要好好从长计议。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难道大战厨房的噩梦又要重现？
　　子皑装作没听见，主动帮他取来文房四宝。

　　苻钰瞧他又跟自己唱反调，一脚把他踹了出去：“快去！”
　　子皑多想说自己不会烹饪，若非赖着这具身体，其实他也不怎么需要吃饭，但他不敢，想到上一回苻钰拔剑杀人，不近人情的模样，赶忙钻入厨房。

　　好在，这一次没有出什么姜茶一类的难题，于是他学着封念的样子片鱼，把所有瓶瓶罐罐里的东西各舀了两勺拌在一块。

　　接下来呢？

　　他记得当时封念用筷子蘸着，放在舌尖品尝，还会说咸淡，于是他也试了一下，没吃出什么味道，又加了两勺大酱，依然没多大变化，他把各种佐料又各加了几勺。
　　若非陶碗只有那么大，限制了他的发挥，他能把盐罐与豆酱的罐子全部掏空。

　　眼看着酱比鱼还多，子皑又去切鱼，人吃鱼就是麻烦，一会要刮鳞片，一会要除腮腺，一会剁鱼头，他越做越心烦，心道既已躲过一劫，他俩如今又不在眼前，不如趁现在离开，于是把菜刀一扔，往船舱外走。

　　封念来的时候，说自己听到某些人正在砸厨房，不是很放心：“他真的会烧火吗？”
　　苻钰不以为意：“小猫闹脾气呢，正在练爪子。”

　　封念松了口气：“一定是殿下先逗猫的，猫虽可爱，但不是没有野性。”
　　苻钰托着海图，笑了一下，觉得舱内纸上谈兵不甚清晰，准备上甲板面对大海，以准确观测位置，结果刚出舱门，就捕捉到子皑鬼鬼祟祟的身影。

　　“上哪儿野去呢？”
　　子皑给吓得一激灵，指了指自己，把头缩了回去。

　　“做好了？做好了就端上来，要不就来搭把手。”
　　小猫偷懒被捉住，整个人跟炸毛了一样，铁定不愿意有人靠近，苻钰看他灰溜溜地钻回厨房，心满意足地掸了掸手，继续和封念鼓捣司南，重新制定航线。

　　临走时，他还不忘挑眉：“我自有驯猫之道，你可想了解一二？”
　　封念无语，心道谁关心怎么驯猫了，随后头也不回下底舱去盘点淡水、食物、药品以及各项工具。

　　苻钰回到舱内，屋里已经摆好了碗筷，苻钰夹了一块鱼生蘸酱，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猛拍桌案差点给自己呛着。
　　“子……咳咳……你就给我吃这个？你自己看看这是人吃的吗？你自己试试！”

　　子皑心道，此人又在作怪，于是拿起他用过的筷子，面不改色吃了两片：“怎么不能吃？”封念也是这样做的，怎么别人的吃得，他的就吃不得！

　　苻钰震惊地望着他，这酱又咸又酸，回味不甘甚至发苦，尝一口都要恶心的程度，他居然连吃了好几口。
　　猛烈的视觉以及味觉冲击，甚至让苻钰忽略了对方正在使用他的筷子：“好，好得很，怎么，想证明你不是人？”

　　不就是几片鱼生吗，这也能发现他不是人？
　　子皑后背发冷，赶紧解释：“不不不，我是，我当然是，这什么狗屎这么难吃，怎么能给我们尊贵的殿下吃这种连非人之物都不吃的东西呢！”说完，他连盘带碗一扫而空。

　　回到厨房的他，还以为问题出在鱼上，无端怀疑起是这次的鱼没有上次的鱼好吃，可是现在去钓吧，等鱼上钩，没有耐心的王子殿下估计又要发作。
　　子皑想着想着，余光忽然扫到了锅灶，想当初喝个茶都要煮，生鱼吃多了腻味想换换口味也不是没这可能，人似乎都爱用火，不如用火烧？

　　灵机一动的子皑搬来柴火，又从油灯里扒了一簇火苗烧灶，可煮饭用的大灶绝非熬姜汤煮茶水的小泥炉好操控，他点了半晌的火，也只起了浓烈的烟。

　　封念在底舱被熏得上气不接下气，拎着两桶水就冲进厨房来救火。
　　子皑满脸的灰，这下真成了个大花猫。

　　“你要真不会烧火，就跟我说，我教你，你要真把船点着了，就不是喝西北风的问题。”

　　子皑对封念很有几分好感，自知理亏，于是欣然向学。封念尝试教学后，才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你尝尝这个，什么味道？”
　　“和这个一样。”

　　“那再尝尝这个，也一样？”
　　子皑郑重点头。

　　封念沉吟良久，不敢看子皑天真的眼睛，连连叹息：“你最开始尝的那个是醋，是酸的；现在这个是豆酱，是咸的，还有那瓶胡椒粉，是辛辣的……你，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没有味觉？”

　　子皑手足无措，还以为是自己天赋不佳，没想到是根本没有天赋！他不确定是妖的原因还是这具身体已经死亡的原因，支吾着憋不出一个字。
　　而外间，苻钰推门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