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5、第5回 “要不是你

　　封念：“……”
　　苻钰忍无可忍：“夹层里有一只鞶囊，药就在里头，那么明显，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顿了顿，“过来给我上药！”

　　封念端了一小盆淡水进来，子皑去捧他金尊玉贵的手，被他拂开：“腰！”第一时间下海救人，腰间的伤口又再度裂开，子皑轻手轻脚揭开止血的白布，伏在他腿上，清洗沙石和海水，再将金疮药撒在血肉上小心涂抹，仔细得像在画一幅旷世杰作。

　　实话是怕弄疼了王子殿下，一会惹他不高兴，可这些个小心翼翼落在苻钰眼里，却成了心疼的珍视。

　　苻钰的脑袋不由又压低了一些，急促的呼吸穿过子皑额前的碎发，吹皱了一颗颗汗珠。
　　“大胆一点。”

　　子皑又开始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他是妖怪苻钰是人，一个出身东海，一个来自中洲，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也不能太苛责，索性不加理会。

　　于是，苻钰的头更低了，他想要看清子皑闪躲的目光，和他掩藏的情绪。
　　然而就在这时，子皑毫无征兆抬头，砰的一声撞向他的下巴，子皑大惊失色，一不小心又戳到他的伤口，苻钰嘶嘶抽气，把脾气都快抽没了。

　　“你干嘛靠这么近？”子皑急得落泪，双手不知如何安放。
　　“检查你仔细不仔细，”苻钰倒打一耙：“果然不仔细呢！”

　　子皑委屈，嘟囔着：“还不是你自找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包扎起来。”子皑拿着撕下来的白布条，故意在他腰上缠了很多圈，隔着衣服瞧就像身怀六甲，行动十分不便。

　　一问就是害怕伤口裂开肠子掉出来。
　　但海上潮热，闷得苻钰难受，苻钰唤他解开，子皑赶紧给他塞了个枕头，真把他当孕妇对待：“你要多休息，少生气，才能好得快。”

　　说完一溜烟跑去船尾帮封念划船。
　　苻钰懒得计较，闭眼小憩，日落西山时，子皑听见他气喘吁吁地呵斥：“你居然敢绑我，长本事了！”那绷带留了一截小尾巴，拴狗一样直接给他拴在了船舱里：“你，那个谁……”他突然发现到现在，自己还不知道子皑的名字。

　　“是固定！你的伤口要固定，不要到处乱走。”子皑振振有词。
　　苻钰半眯着眼，招手喊他：“过来。”

　　子皑磨蹭地挪了一小步，背靠着舱门两只眼睛警惕地来回觑看，杀戮的恐惧尚存，他无法再像上一回一样，毫无芥蒂，大大咧咧和苻钰共处一室。

　　“叫什么？”
　　“子皑。”

　　苻钰察觉到他的畏葸，问：“我有这么可怕吗？”
　　子皑说：“你不可怕。”

　　“那你为什么不敢进来？”
　　“……我，我，我怕我管不住自己的心，这是不对的。”子皑磨牙。

　　苻钰却觉得他的紧张和他的不安莫名有些可爱，而且，什么叫管不住自己的心？什么对他来说是不对的？除去偶尔的脱线，大部分时间子皑都妥帖周到，好像肚子里的蛔虫，能提前知晓自己的想法，无论做什么都恰到好处。

　　若是以此推论，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他爱慕自己已久，所以很下了一番苦心，但这份感情确实不容于世俗的，所以他不敢靠近，害怕自己就此沉沦。

　　苻钰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描摹，少年的眼睛干净无邪，偶尔流露出一丝毫无攻击性的傻气，简直灵动而俏丽。

　　“先前在海底，你为何那么奋不顾身？”
　　心念一动，苻钰倾身，捉住他的手指强硬地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子皑如实道：“我不想你死。”
　　他那时候确实想弃重伤的苻钰于不顾，但他实在不忍再见生命在眼前流逝，无论是被吞噬的小鱼妖，还是这具身体的主人，都两度遗憾地未能伸出援手。

　　“可这样你可能会死。”
　　子皑想了想，那确实，还是你动的手，于是叹了口气，道：“那能怎么办，我没有办法。”

　　他说。
　　我没有办法！

　　哀怨的眼神和那无奈却仍要一意孤行的决心，瞬间击中了苻钰，艰苦的西海与恶劣的宫廷几乎占据他半生，何曾见过这般纯粹的感情。

　　子皑发现苻钰望向他的眼神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心里没来由感到不安，就要往后瑟缩，封念适时开口：“你救了殿下，殿下不是薄情之人，你瞧，方才你落水，殿下第一个跳下去救你，所以非常时期，不必顾忌。”
　　说到这儿，怕他没读过书，不懂其中的含义，封念又多解释了一句：“同榻共席，是君臣之间的特殊礼遇。”

　　子皑只能硬着头皮挨着苻钰坐下来。

　　苻钰目光一刻也未从他脸上挪开，离得近了，寒颤的细节都尽收眼底，由是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笃定地说：“你就是怕我。”
　　子皑小声嘟囔：“下次换我拿剑捅你，叫你也试试被杀的滋味，看你怕不怕。”

　　苻钰睨了一眼：“你说什么？”
　　子皑酸溜溜地说：“你是殿下，我是小人，自然害怕。”

　　苻钰瞧他还闹起脾气，饶有兴味地说：“我看你在水里的时候，可一点不怕。”他用食指抹了抹嘴唇，提醒他刚才在水里亲密地给自己渡气。

　　子皑着急解释：“我都说了，那是怕你死了！真的只是怕你死了，死亡又不是一件轻轻……”
　　“所以说是可以克服的。”苻钰打断他，子皑的腮帮迅速鼓起来，好像为没有说赢他而不甘心。

　　这家伙知不知道，他着急的时候嘴巴上的小动作奇多，一会抿唇，一会撇嘴，十分可爱，和宫里那些木头人完全不一样！

　　不知是不是两次落水拉近了二人的距离，苻钰心里熨贴，一边靠在隐囊上，向后舒展身体，一边朝子皑勾手：“再过来一点。”
　　子皑不情愿地挪动屁股。

　　“再过来一点。”
　　子皑又挪动了一寸。

　　苻钰歪着身子，顺势倚靠着他，并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闭目养神，还无耻道：“多接触接触就不怕了，我又不是妖怪，我不吃人。”

　　子皑磨牙，腹诽：“可我是妖怪，我怕我控制不住吃人！”他愣了一下，好像他也不吃人，苻钰这种全身上下看起来都是坏种的人，吃了怕不是得拉肚子。

　　苻钰冷冷开口：“你在骂我。”
　　子皑一僵，没心机地问：“你怎么知道？”

　　苻钰霍然睁眼：“你真在骂我？！”
　　子皑不知道该说什么，咬牙狡辩：“没有。”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心跳会加快，你刚才的呼吸乱了。”
　　“……想你想的。”

　　“我就在你旁边，有什么好想的。”
　　苻钰表情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就又要闭上眼睛，子皑被他压得连肩膀带背都酸痛不已，想起身活动，奈何只要他稍一动弹，苻钰就会醒过来，继而在言语上对他进行刁难，因此，子皑只能痛苦地一动不动。

　　苻钰早就察觉到他浑身的僵硬，拖到他撑不住的时候，用膝盖把枕头顶开，趁子皑不注意，按着他的腰一起躺倒在船舱里。

　　子皑惊呼。
　　苻钰贴在他耳边小声说：“我怕冷，给我暖床。”

　　子皑脑袋里头尚没有成型礼义廉耻的概念，只觉得自己好可怜，一会要给他当支架，一会要给他当暖炉。
　　不过苻钰这个人嘴上说着怕冷，身子却跟个火球似的，子皑全身给他烘得暖洋洋的，眼皮便止不住打架，最后反倒先一步扎进梦乡。

　　夜过三更，发热没有衰减，反倒转为发烧，苻钰蜷缩成一团，叫一个激灵抖醒，一扭头，就见子皑裹着被子睡得正香，他顿时火冒三丈，去拽子皑的胳膊：“到底你是殿下还是我是殿下？到底是你替我暖床，还是我替你暖床！”
　　子皑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是苻钰在折腾，又迅速把眼睛闭上。

　　苻钰转而去撑他的眼皮：“我看到你醒了，别装睡！”
　　子皑不听，翻着白眼继续装死。

　　苻钰便扑上去卡住他的脖子，子皑喘不过气，别扭地动弹：“睡觉都不让睡了，你这个坏蛋！坏蛋！”子皑大声控诉：“要不是你，我的心不会那么痛！”

　　苻钰愣怔原地，手上都忘了用劲：“……我，我让你心痛？”
　　“是啊。”
　　子皑脆弱地按着胸口，心说你被扎一剑试试，就知道痛不痛了！

　　苻钰的语气温柔下来：“我为什么让你心痛？”
　　“因为你讨厌……我，不管我怎么做，你都讨厌我！我给你煮茶，你不喝，我给你上药，你还怪我！我小心翼翼留意你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可是你只会骂我，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他的委屈，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叫苻钰震耳发聩。
　　“你留意我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你，你……”

　　好像舌头也不是舌头，牙齿也不是牙齿，咬字变得无比奇怪。

　　“……难，难道不应该吗？我是你的殿下，难道不应该么！”
　　苻钰振振有词地躺下来，背对着他，过了会，把蚕蛹一样的子皑拉过来，抱进怀里，恶狠狠地警告：“你怎么敢后悔不救我！”

　　人类的身体极度虚弱疲惫，子皑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就又昏睡过去，等他再度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苻钰已经起床，脸拉得老长，表情黑得像刚从煤矿里挖出来，子皑没了吸食精气的担忧，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这人又又又又怎么了？自己为什么没有半夜发狂把他吃掉呢，这样他就没办法再折腾！

　　封念感觉到船上的气氛既紧张又古怪，站在船尾，支着脑袋问：“怎么了？”
　　苻钰当然不好意思说他和子皑抢被子没抢赢，便冷着脸没吭声，封念转而看向子皑，子皑嘴巴一张，苻钰就后悔了，心里霎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只觉得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我不知道，我就是给他……”

　　苻钰清了清嗓子。
　　子皑瘪嘴，天色忽然暗下来，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引走：“呀，怎么又天黑了！”封念猛地回头，子皑紧随其后往外张望，鲸鲵旗帜随风招展，巨大的海船自他们身侧驶过，几乎遮蔽了太阳。

　　子皑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说：“……船来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