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4、第4回 子皑无比认

　　子皑坐在小船上，脑子仍然不甚清醒，按理说，他是绝不该多管闲事的，把苻钰一脚踹进海底，自己和封念乘坐小船离开，才可解气，但是当他看到血水慢慢从苻钰身上渗出，在海水中绽如烟花时，又蓦地生出些彷徨。

　　不敢想象他被啃得只剩一具白骨的模样，就这么被群鱼分食，真是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蛋！

　　看在自己没有真正被他杀死的份上，子皑决定把他拖上舢板，再悄然离开。
　　于是，他攀着苻钰的肩膀，贴着他的嘴唇，渡了一口气，心想，上哪里去找像自己这么以德报怨的好妖怪，不分青红皂白就杀妖是不对的！

　　孰料，苻钰却猛地睁开眼睛，吓得子皑连声呛咳，差点灌进去一肚子海水。
　　“你没晕啊？”
　　子皑质问，叽里咕噜的，苻钰一个字也没听清，就见他憋红小脸，哀怨地瞪了自个一眼，于是他伸手替子皑顺了顺后背，抱着他的腰又将唇贴了上来。

　　气息慢慢回流时，子皑才明白他误会了，以为自己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救他，随即拼命摇头，拽着他往上浮。
　　近海面时，他想先把苻钰推上去，自己再水遁，奈何几根坚韧的铁丝从天而降，将他与苻钰缠住。

　　子皑试着挣扎，但肉体凡胎实在脆弱，他不想被削成一块一块的碎片，只能和苻钰紧紧相拥着，被封念拿他那钓鱼的暗器拖上小船。

　　随后，封念说了跟先时一模一样的话：“别愣着，快上来！”

　　他确实在发呆，只是两次发呆的原因不尽相同，等封念说出那句“殿下，只有这一个活口”的时候，他想，现在跳海还来得及吗？

　　和上一次一样的是，苻钰很沉默，不一样的是，上次他趺坐在船舱里，压迫感十足，这次却负伤躺在船板上，气息微弱。

　　子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要乱看，对苻钰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趣。
　　可他只能管住自己，却管不住别人。

　　“你救了我？”
　　在封念的搀扶下，苻钰靠坐在舱门边，目光不紧不慢落在他身上，叫他很不舒服。子皑搬来泥炉子，准确地取出茶叶，手脚麻利地煮了一壶茶，在他开口前奉到他面前，郑重地说：“殿下，请喝茶。”

　　苻钰一哂，有气无力道：“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心情喝茶吗？”
　　他瞥了一眼正冒着腾腾白雾的茶水，香气透鼻，冲泡得当，颜色适宜，用的还是他最爱的茶叶，却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子皑耷拉着脑袋，没注意到那眨眼而逝的笑容，偷偷在心里骂他：这个中洲来的皇子怎么这么难伺候，人家封念说话一个字都没改，就他不按套路！

　　“也是，死了那么多人，肯定是可恶的妖怪所为！”
　　子皑顺口接话，着重强调可恶二字，又悄悄去看他手边，刚才出水的瞬间被他召回的长剑，自己死前见红光一闪，莫非就是用的这把武器？

　　子皑不寒而栗，觉得自己得找个机会顺手牵羊，砸碎了直接埋进晦暗的海沟，免得他再动手。
　　于是趁其不注意，悄悄把手探了过去。
　　苻钰一把按住他的小臂，扬起下巴吩咐：“扶我起来。”

　　子皑惊出一身冷汗，在确认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后，方才顺着他的目光向船头看去，记忆一瞬间就拉回了那个早晨。
　　“我，我没办法帮你。”

　　苻钰诧异：“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子皑提前堵住他的嘴：“……人有三急？好了，知道你大，我不看。”
　　苻钰：“……你偷看我！”
　　不然他怎么知道……

　　子皑火冒三丈，怎么又说他偷看呢，这次他明明连看都没看：“谁偷看你了！我，我要看也是光明正大看！”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除了眼下的指责，从头到尾，苻钰和封念都表现得很陌生，难道重来一次，他们并没有先前的记忆？

　　苻钰耳根红得发紫，子皑以为这是“暴怒”的前兆，后悔自己嘴快又说错了话，赶忙把快到手的剑递过去，给他当拐棍，自己连蹦带跳往船尾去：“我去帮封大哥钓鱼。”
　　封念看他熟练地帮忙，满脸写着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要钓鱼？”

　　子皑赶紧解释：“我不知道，是我想钓的，难道你们不饿吗？”回想起上一回，自己捞了许多鱼，苻钰都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是炸起来的皮皮虾，剥壳吃了不少，既已上了贼船，哪有不低头的道理呢，他便道：“我看你这丝，合该用来钓虾和八爪鱼，殿下喜欢吃虾，可以多钓一些。”

　　这话顺风飘到苻钰耳朵里，扣带钩的手顿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撇。
　　他居然还知道自己喜欢吃虾？国都不近海，虽有快脚子八百里加急，但宫中并不常吃，只有这些日子在海上稍有贪食，若非刻意留意，是绝不可能知晓的。

　　苻钰心里五味陈杂，子皑并非近侍，长期住在底舱，两人平日相见只得远观，要想探知自己的喜好，必得下一番狠功夫，这当中自然夹杂着难以启齿的目的，可反过来想，他若当真怀有异心，又何必在海中费力营救自己？
　　除非，他投其所好只是想往上爬，并没有害人之心。

　　想到这儿，苻钰忍不住又多瞥了他两眼。

　　封念放线，翘脚卧在甲板上，如悬丝诊脉一般，只用两指留意浮子的动静，而子皑则跪坐在一边，背对着他俩，认真地手搓鱼饵。

　　不一会，那种阴冷潮湿的眼神又粘到了身上，子皑知道，苻钰在看他，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叫他十分不解，自己没有泡错茶，预知了他的行为提前避开不好的走向，甚至在喜好上可以称得上殷勤，但这位中洲来的皇子对他的关注，依然不减！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赢得他的信任！

　　子皑越发谨慎，这一回，他不敢再随意跳水捞鱼，也不想进舱内和他共处一室，秉承着少说话少犯错的原则，只埋头给性格粗疏不羁的封念打下手。

　　早晨的太阳不扎人，一夜未眠的封念被疲惫侵袭，忽然感觉到手中的丝线正在扯紧，霎时一个打挺坐起身，用力回收。

　　水中翻起白浪，小船逐波晃动，子皑抱起装满鱼饵的小盅，紧张地往水里看，却见那海中慢慢渗出鲜红。
　　封念眼尖，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心中不安，便要放那大鱼离去，何曾想，水底的大家伙被丝线缠住，无法脱身个，竟开始猛烈挣扎。

　　“你先进去！”
　　封念一脚踏在船舷上，放低重心和那大鱼智斗。

　　子皑哪里还管舱里的是谁，匆匆转身往里头钻，可就在这时，船底一股巨力上冲，柜子倾倒，矮几翻腾，案上的杂物通通甩了出去，子皑只能抱着脑袋无头苍蝇般乱躲。

　　“过来！”
　　小船将翻未翻时苻钰支起身子，拄剑压住船头，向子皑伸手，但子皑耳朵被冰冷的浪花浇透，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当第二股撞击到来时，他身子不稳，一头栽进了海中。

　　子皑：“……”
　　上一次苻钰没有受伤，自己也未曾救过他，这一次却是他俩先遇见，按说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变化，但这一次自己不想下海，怎么还是回到了海中？

　　这真的是重来么？
　　子皑睁着眼睛，水浪和气泡之后，他终于看清楚了海下的原貌，一只巨大的白鲸被丝刃勾缠，无法挣脱，浑身都是斑驳的血痕，他伸手去解开，白鲸赫然闭上双目，自由后慢慢往深海中坠落

　　是它！
　　是那头曾经将他拱出水面的白鲸！

　　昨日的欢笑依然回荡耳畔，但转瞬之间，鲜活的生命便在眼前消失，这到底是一场大梦，还是时间的酷刑？子皑凝视着海底深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片海域，他决定即便冒着被捉的风险，也要下去看看。

　　就在他闷头往海底扎的时候，苻钰一把抓住他的腿。
　　烦人！
　　子皑蹬了两下，回头发现苻钰周围全是气泡，腹部的伤口再度透出血色，他只能放弃下潜，转身渡了一口气给他。

　　苻钰睁开眼睛，无情地卡着他的腰，拎着他回到水面上。
　　“你刚才为何往海里游？”
　　得亏衣兜里还有两条误入的小鱼，子皑当他的面抖出来，坦然道：“抓鱼，你没听过一鲸落而万物生吗？”

　　这时，空钩的封念哎哟一声：“这下咱仨不会饿肚子了！”
　　苻钰和子皑同时看了他一眼，他悻悻地闭上嘴巴，过了会，又不甘心地说：“我也没想到我这么本事，连鲸都能钓起来，翻船这事真不能怪我。”

　　“只有鱼吗？”
　　苻钰的目光回缩时吹落在子皑的手上，不由地脱口而出：“我的呢？”他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有什么，他把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归咎于先前子皑对自己的投其所好。

　　“有啊。”
　　子皑的手从衣服夹层里抽出来，苻钰伸手来接时，一条电鳗咧着嘴狠狠咬了他一口，子皑抿着唇看他甩手抽气，为先时他刺自己那一剑复仇而感到痛快。

　　苻钰勾着他的脖子将他压到身前。

　　子皑心虚，吱哇乱叫：“你刚才还骗我呢！”
　　苻钰当着他的面无耻地舔了舔唇：“哦，是么？我不那样你再往下游就死了。”

　　“当……”他想说当然不会，毕竟他能在水里自如呼吸，但他一个激灵想起祸从口出，忙改口老实应和：“……当……当然。”

　　苻钰把手摊在他眼皮子底下，子皑不敢看那肿得跟肉肠一样的手指，于是苻钰往前又伸了伸，子皑不明所以，看着渗血的伤口，想起动物们疗伤都是互相舔舐，于是也低头给他舔了舔。

　　“啧！”
　　苻钰把手缩回来，目光变得更加复杂：“知道得还挺多……我是让你把药拿过来！”

　　子皑顿了一下，定定地望着他：“知道什么？”
　　“明知故问。”当然是知道自己好男风，苻钰不愿解释，不耐烦地催促：“药！”

　　子皑老实说：“我没有药。”
　　“你没有我有，我手都肿成猪大肠了，要怎么拿！”苻钰叹气，用下巴示意在自己身上。

　　子皑走上去，圈着他的腰摸索，没摸到，又想难道藏在衣服里，干脆拉开外袍把手探了进去。

　　这时，封念端着片好的鱼生噔噔噔跑进来：“开饭！”

　　他脚步重又跑得急，踏得小船摇晃不止，子皑一下子没站稳，右手不小心掏进了苻钰裤|裆。
　　苻钰眼神变得犀利而危险：“你再乱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封念抬起头，石化在当场：“打扰一下，你们在做什么？”
　　子皑无比认真地答复：“他痒痒，我给他挠挠。”

作者有话说

这其实是个小品文（bushi